孙传庭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

    接到任务之后，当即就要动身。

    不过就在出发前，他收到了孙承宗的请帖。

    面对这位侯爷的邀请，他不得不去拜见。

    到了地方，他发现收到邀请的不止自己，还有陈奇瑜等奉命出京的人。

    甚至有许多辽东功臣和贵族，都聚集在这里。

    眼看这些人似乎都是为了自己而来，孙传庭受宠若惊，又有一些不安。

    他向孙承宗道：

    “孙公，您要请我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何必摆这么大阵仗？”

    “这么多的爵爷为我送行，我可承受不起！”

    向这些人一一见礼，不知他们为何到来。

    孙承宗作为东道主，笑着向这些人介绍了孙传庭，又把这些人的身份告知孙传庭。

    听到除了在京城的贵族外，韩王、庆王、江陵公等封地贵族的代表也在这里。

    孙传庭更惊讶了，不知道他们为何这样对待自己。

    想到皇帝交给自己的任务，孙传庭道：

    “孙公，你这不说清楚，我可不敢入席。”

    “这么多的封地贵族，可是和藩属的事情有关？”

    孙承宗抚须笑道：

    “可不是为了封地嘛！”

    “说起来你也是有共谋翊运赞语的，称得上中兴功臣。”

    “现在诸位开藩遇到了难处，想请孙部长帮衬。”

    孙传庭不明所以，询问道：

    “到底是什么难处？还请孙公明言。”

    “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去办。”

    没做出任何许诺，只是说能办就办。

    这个态度，已经让孙承宗等满意。

    他这次只是牵线的，真正要和孙传庭谈的是其他人。

    江陵公国的代表张允修，是张居正之子、当今江陵公的叔祖。他的资格最老，当先道：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对孙部长来说没有什么困难。”

    “今年陕西不是风调雨顺吗，移民就变少了。”

    “但是东北新定，各位爵爷都在准备开藩，需要更多的人。”

    “所以就想请部长行个方便，多往东北迁移些流民。”

    孙传庭听了心里一松，觉得这确实没有多大困难。

    皇上的意思也是尽量从河南迁走流民，避免将来灾情严重他们聚集造反。

    就怕这些人的胃口太大，他一时满足不了，强迁闹出民变。

    所以他仔细问道：

    “东北开藩，现在很缺人吗？”

    “我怎么听说去东北的人并不少，今年迁去了几十万。”

    说到这个，众多在东北开藩的贵族叹气。

    选择在黑龙江开藩的曹文诏道：

    “迁往东北的是不少，但大多被辽东、辽西两省吸纳了。”

    “就是想去藩国的，也会去距离很近的朝鲜。”

    “现在都在传北四领要直属大明变成伯国，毛文龙等人趁机招募了不少人。”

    “咱们黑龙江的封地实在是太远了，没多少移民会选。”

    “以至于封地里都是鞑子，需要汉人看押他们。”

    对自己封地里的部落，曹文诏是绝对不信任的。

    从辽东杀出来的他，知道这些人就算暂时臣服，以后也不安稳。

    想让封地稳定，就必须有足够的汉人。

    但是皇帝分封的地方都是偏远之地，相比能建省的辽东、辽西，实在没有多少吸引力。

    尤其让曹文诏恼火的，是他好不容易招揽一些流民。到封地后这些人听说漠河金矿在招人，就一古脑儿地坐船去淘金。

    以至于他的封地除了追随的家丁外，连卫所都没组建好。只能让那些家丁做军官，招揽一些归顺的蛮夷看管其他人。

    现在他都不敢让家人去封地，担心封地内的女真部族作乱，折损在了里面。

    孙传庭听着他们倒的苦水，有些不敢相信。

    他知道开藩困难，却没想到这些人连卫所都凑不齐。

    不同于之前大部分都是军户，皇帝设立的军民卫，是允许世袭军士存在的。

    这些军士在藩国就相当于世官，怎么会有人不愿意？

    他问曹文诏道：

    “你是怎么对待封地民众的？”

    “分了世业田还有人跑？”

    曹文诏“呸”了一声，气愤道：

    “分了世业田有什么用？”

    “也得开垦出来啊！”

    “再说东北那边什么都少，就是地不会少。”

    “只要是个汉人，去哪里都能分到几方里土地。”

    “我的封地在三江口旁边，到处都是沼泽。”

    “去的人眼看难开垦，就想着办法逃了。”

    “皇上还不许限制公民迁徙，就变成了这样子……”

    很是抱怨了一通，曹文诏向孙传庭道：

    “这次孙部长去河南是剿匪，可以多俘获一些人。”

    “剿匪抓到的俘虏，都是能够直接发配做军户的。我等已经和大理院王廷尉谈好，把他们流放到东北。”

    “最好能按户发配，让他们一家老小都过去。”

    目光炯炯地看着孙传庭，很希望他多抓些“盗匪”。

    这种按户发配过去的军户，是他们最喜欢的。

    不但有家里有老小不敢逃跑，还因为军户的身份，必须留在卫所服役。

    只要孙传庭能给他抓个五千户，他就能组织五千军队，让封地立马安稳。

    其他贵族同样也是这个想法，就连韩王、庆王、江陵公的代表，也表示愿意接收流放的盗匪。

    他们虽然开藩已久，封地里的汉人不少，但是能一直服役的军户，却仍有些稀缺。

    考虑到民户不够稳定，很多人有钱了就想迁回去。这些人迫切希望多些军户，在藩国一直从军。

    孙传庭听着这些人的要求，不由感到头大。

    他本来还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哪想到这些人的诉求，竟然是让他多抓捕盗匪。

    河南那边现在又没什么大乱，哪有多少盗匪供他抓。

    还不是要指民为盗，把一些民众作为盗匪抓了，再强行流放出去。

    这样流放到藩国的，可没有作为军民户的普通移民自在。

    孙传庭出于本心，就不愿意答应。

    只是，这么多封地贵族的诉求，他又不敢当面拒绝——

    如果得罪了这些人，就相当于得罪所有在北方开藩的功臣。

    孙传庭性子有点直，为难之下就想直说。

    陈奇瑜看出他的难处，抢先道：

    “这么大的事情，关系到移民政策转变。”

    “我看还是向皇上说一下，皇上不会坐视各位开藩时没有足够的人。”

    众人闻言有些尴尬，他们根本不想把这种不光采的事情捅到皇帝面前。

    尤其是当今皇帝一向爱民如子，口中高喊“仁义”。

    这种事捅到当今皇帝面前，他们担心被否决。

    看出他们的顾虑，陈奇瑜道：

    “诸位是担心皇上不允吗？”

    “放心，皇上比你们更重视河南灾民。”

    “河南黄册上的户口以前是五百多万人，但是皇上估计，至少能有三倍。”

    “这一千五百万人如果遭遇旱灾，你们说皇上担不担心？”

    这个数字，听得众人大为惊讶。

    他们都知道河南人多，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

    以一户五口估算，那就是三百万户。被流贼裹挟能爆出三百万兵力。

    难怪皇帝这么担心，在驱逐建虏后就调兵去河南剿匪。

    以陕西迁移的比例算，三百万户迁出一百万，填满他们封地的卫所绰绰有余。

    孙承宗知道皇帝对河南的忧虑，听到这当即决定：

    “把这件事上奏陛下。”

    “相信陛下需要我们出力。”

    带着这些贵族以理藩院的名义上疏，请求把东北作为河南盗匪的流放地。

——

    朱由检初看还有些纳闷，在孙传庭和陈奇瑜面奏解释后，才明白这些人的打算。

    气得他摔了奏疏道：

    “百姓皆朕子民，岂能指民为匪？”

    “这些人胆子太大了，是想步开国勋贵后尘！”

    这个指责太严重了，只要想到洪武年间被杀的功臣，孙传庭和陈奇瑜就心有余悸。

    作为未来的高级贵族，孙传庭急忙解释道：

    “这些人肆意妄为是有的，但是也有开藩困难的原因。”

    “臣以为开藩虽是他们自己的事，朝廷却多少要提供支持。”

    “不说给他们满编卫所，至少要发配一半军户给他们。”

    “这样他们才能在封地立足，不至于连大部族的人口都不如。”

    “臣请为藩属各卫派遣两千五百军户，并派遣护军校尉保护他们。”

    部分认可了这些贵族的诉求，认为他们这样做有现实原因。

    陈奇瑜同样如此认为，而且觉得河南要迁徙的人太多，这也是办法之一。

    不过朱由检是不会允许麾下的新军指民为盗、把良民逼成盗匪的。那样新军的思想就滑坡了，战斗力也会崩溃。

    但是藩属的诉求也要考虑，他在思考之后说道：

    “河南那边，是不是有很多黑户、还有人拖欠税款？”

    “把这些不向官府缴纳赋税的强制迁徙，你们觉得如何？”

    这是一个办法，能增加很多移民。但是孙传庭道：

    “贵族需要的是军户，他们对民户没有强制约束力。”

    “没有稳定的人口，封地就不稳定。”

    “臣担心这样下去，他们将来可能会约束封地民户。”

    这不仅是可能，而且可以说是必然。

    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希望治下的民众胡乱迁徙。

    但是朱由检让他们开藩，为的是给大明民众生路。总不能这些国君胡作非为时，还不让民众逃离？

    所以他很坚持公民在海外藩属自由迁徙的政策，但是当前的现状，又让他不得不妥协。

    思考之后，朱由检道：

    “让卫尉寺和大理院过去，在河南举行一次严打。”

    “凡是违法犯罪的，可抓可不抓的坚决抓，可判可不判的坚决判。”

    “只要犯了罪行，就一律流放海外。”

    “罪行严重的发配做军户，不严重的指定居住地，十年内不得迁徙。”

    “一人犯法，全家连坐，一家子都给迁过去。”

    这个措施，一定程度上答应了贵族的诉求，但是仍维持在法治范围内。

    对于指民为盗，朱由检是绝对不认可的，他让孙传庭从都察院带几个御史，负责检察案件。凡是有疑问的案件，最多定为轻罪。只要他们按要求迁往海外，待满十年就予以赦免。

——

    孙传庭听到皇帝的决定，稍稍放下了心。

    事实证明皇帝还是有办法的，既满足了功臣的诉求，又没有按那些功臣说的指民为盗。

    想来，把河南犯罪的人都流放，足以把这些藩国卫所填满。

    但是这只能解决一时，随着开藩的贵族增加，总不能每次都严打和剿匪。

    想着自己在陕西的做法，孙传庭道：

    “臣以为移民措施要加强，凡是没有土地、没有固定工作、不缴纳赋税的民众，都应定为流民，强制迁徙出去。”

    “朝廷可以不要求他们必须去哪，却必须迁移他们去海外，让海外有足够的人力。”

    “那时各藩就会根据需要招揽人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要朝廷多流放人。”

    这个提议，让朱由检点了点头，认为可以推行。

    前几年的移民是唯恐安置不过来，根本不担心没有足够的人。

    只要引导各地的流民去海外就够了，完全不需要迁移其他人。

    这导致今年旱情稍轻、民众不愿迁徙后，移民数量顿时直线减少，让新开辟的藩国抱怨人口不足。

    所以今后朝廷的移民措施必须更严格，把不愿迁徙的人强行迁徙出去。

    思索着孙传庭的话语，朱由检赞赏道：

    “把没有事业的民众当流民，按照对流民的政策强制迁徙。”

    “这个办法不错，孙卿可以在河南实践。”

    “如果办法可行，朕就让户部和各省户政厅，确定各地流民线。”

    “凡是在流民线以下、符合流民标准的，都要强制迁徙。”

    “大明将来要以恒产者为主，不需要不稳定的流民。”

    让孙传庭去河南实践，总结经验细化。

    凡是被确定流民身份的，都要限期迁徙。

    如果他们不愿意，那就强制迁徙指定居住地。

    这和后世美国的斩杀线、或者说流浪线是一样的，把难以生存的人口清理淘汰。

    不同的是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反抗精神，他们不会麻木地等待死亡。必须给他们生路，给他们生存的机会。

    所以朱由检制定流民线，强制流民迁徙。

    就算流民都死在路上，也好过揭竿为旗。

    为此，朱由检要求严格保密移民死亡率，并且仿照后世美军的阵亡标准，规定凡是不符合条件的，都不算做迁徙死亡，只作为意外统计。

    同时，他让移民总署和海外藩属寻找典型，用塑造典型的方式，吸引流民迁徙。

    在漠河发现金矿的冯大柱、在东宁开垦土地的李三水……都被作为移民典型，在报纸上广泛宣传。

    孙传庭南下的时候，便调在移民总署工作的李三水南下，让他辅佐河南移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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