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6章 坦克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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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人!“
车长吼了一句,往炮塔里缩。
“什么?“驾驶员在底下问。
“人!带家伙的!“
炮塔开始转。
炮塔转得不慢,可那三个人不朝炮口跑——他们朝车尾跑。炮塔转到一半,人已经贴到车体右后侧了。
缝里看不见右后侧。
驾驶员在底下喊:“哪儿呢?我看不见!“
“右后!右后!“
装填手在里头装弹,装完了却没法打——炮口还在往前,人已经在车屁股后头了。打近了打不着,打远了打不着人。
“机枪!用机枪!“
同轴机枪是跟着炮塔走的,一样够不着。
上头有个东西砸在车顶上。
闷闷的一声,像一袋土。
是一个人跳上来的。
那个背炸药包的没上,上的是另一个,他从塌壕沿上一蹬,扑到车顶上,手里抓着炮塔的边。
车长就在炮塔里。
两个人隔着舱盖。
车长听见头顶上有人在撬舱盖,撬不动,又往下砸。
撬舱盖的声音还在响。
那声音很稳,一下,一下,不急,像是笃定里头的人开不了舱。
炮长在装第二发,装到一半停了手,抱着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驾驶员伸手去够自己的枪,枪卡在座位底下,拽了两下拽出来,枪口不知道朝哪儿指。
车长把冲锋枪从里头顶上去,舱盖顶开一条缝,枪管从缝里伸出去,朝上打。
一梭子。
打的是声音来的方向,不用看。
上头那声音停了。有人在车顶上滚,滚了半圈,连人带那捆东西一起从炮塔边上掉下去。那捆东西砸在履带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没炸。
导火索拉出来半截,耷拉着。
车长把舱盖合上,后背贴着座椅,喘。
第二个日军已经到了车体侧面。
他没爬车。
他蹲在履带边上,把背上那捆东西解下来,拉了导火索,往履带里侧一塞,人往旁边扑出去。
导火索的白烟从履带缝里冒出来,很细,很快。
车里看不见。
爆炸声不是从外头来的。
是从车底下顶上来的。
整辆车往上一跳,跳起来一尺,落下去,落下去的时候向左歪了一块,就没再正回来。
左边的履带断了。断的那截甩出去搭在前导向轮上,剩下的部分摊在地上,齿朝上,像一排掰断的指头。
负重轮还挂着半截,有一只被炸歪了,斜着。
发动机还在响,响得跟没事一样。
车里的声音没有了。
不是安静,是耳朵震的。四下里看,烟从地板缝里一丝一丝地往上冒。
驾驶员喊了一声什么,他自己听不见,他看见炮长在动嘴,知道炮长也在喊。
车瘫在原地。
爆炸声传到后头的时候,步兵那边全听见了。
不是枪声。枪声大家听得多了,这个不一样——这个声音大得发闷,闷得人胸口一震。
清坑的动作全停了。
所有人朝声音那边看。
烟里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股新的黑烟从原来的烟里冒出来,比别的烟都浓。
“坦克!“有人喊,“咱们的坦克!“
刘老歪第一个动。
“二班!跟我来!“
别的班也在动,三班的、一班的,各自喊着各自的人。
刘老歪没等他们,他的班先动了。
六个人从壕沿上翻下去,朝那股黑烟跑。二班现在六个人——昨天还是七个。跑在最前头的刘老歪肩上背着两支枪,自己的,和那支没人再背的。
他们不卧倒,也不找掩护,就是跑,直线跑。
跑过那片空地的时候,有人脚下绊了一下,绊在一根埋了一半的滚木上,踉跄两步,没停。
坑沿上那些断树枝一根一根从脚边掠过去——都是刚查过的,可谁也没工夫再看一眼。
黑烟越来越近,近了才看清:烟底下是一辆车,斜着,履带耷拉在地上。
车顶上趴着一个人,不动。
跑到半路,刘老歪让他们停了一下。
不是他怕。
是他听。
黑烟那边有枪声,短的,一阵一阵——是车长在上头打。
枪声的间隙里有跑动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还活着。“刘老歪说,“抢过去。“
他们接着跑。
跑到离坦克五十步,刘老歪把他们散开。
“打!“
七条枪一起开火,打的不是车——是车周围那片烟。
“打烟里动的!“刘老歪喊,“不动的不打!“
烟里有人影晃了一下,矮下去,不见了。
有人喊:“在那儿!壕沿后头!“
“压住他!“刘老歪说,“别让他起来!他一起来就得往车上扑!“
枪声压成一片,全朝着壕沿那一个点。
烟里的人影再没起来。
车长在炮塔里听见了背后的枪声。
他扭头看,看见步兵从烟里冲过来,看见烟里的人影在缩。
他喊了一嗓子,喊的是车里。
“走!底下走!快!“
驾驶员从座位底下把底舱的盖掀开,四个人一个跟一个往下钻。
钻的顺序没人排过,可没有一个人抢——炮长先走,装填手第二个,驾驶员第三个,车长在里头喊“你们先走“,喊完自己把瞄准镜从座上拧下来,夹在腋下,最后钻的。
四个人从车体底下爬过去,从没被炸的那一侧落地。
落地就是跑。
落地就跑。
刘老歪的枪在给他们扫着那片烟。
六个人冲到步兵中间,有人腿软了一下,被旁边的架住。
“人齐了?“刘老歪喊。
“齐了!四个!“
“齐了就好!趴下!“
四个人趴在步兵中间,趴下了还缩着,像还坐在那个铁壳子里。
车长的手抖,抖得握不住步话机,是旁边一个兵替他举着话筒的。
那辆车瘫在原地。
左边履带断成三截,一截搭在前导向轮上,两截埋在土里。
车身上多了几个白点,是刚才那一梭子留下的。
车长最后从车里出来的,出来之前把车里能拆的都拆了——瞄准镜拆了,步话机拆了,抱在怀里。
他从底舱爬出来的时候,刘老歪的枪还在响。
他爬到步兵后面,回头看了他车一眼。
车还在那儿。
歪着,斜着,履带耷拉着,黑烟从舱口往外冒。
他的手在抖。
那几个带炸药包的日军,一个死在车顶边上,一个撂倒在壕沿后头,还有一个从烟里往回跑,跑出去几十步,被一梭子弹放倒在地。
三个人,一个没走脱。
炸药包剩了一个没炸的,扔在坦克履带边上,导火索湿的,没拉过。
没人去动它。
李云龙是在前一辆车旁边听见的。
爆炸声传来的时候他正跟车长说话,话说到一半,他扭头。
“这声不对。“他说。
不是枪,不是炮——炮他听得多了。这一声是闷的,从地底下顶上来的那种闷。
他扭头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
那股新起来的黑烟,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抓起步话机,喊了三声才喊通。
“三连!“
“到!“
“你们的车呢!“
“……过壕了!“
“哪辆孤出去了!“
那边顿了一下。
营长的声音插进来:“是六号,掉队了,绕弹坑的时候——“
“我他妈问的不是这个!“
那边不说话了。
“……六号。“李云龙自己说。
“他娘的!“
李云龙吼了一嗓子,吼完喘了两口气。
那声爆炸之后,前头的车全停了。没人下令,都停了,炮塔一条一条地转,转着找声源。
“坦克慢点!“他对着步话机吼,“全都给我慢点!等步兵跟上!车走一里,人跟一里——不差这一时!“
那边应了。
营长的声音又插进来:“各车报间隔!三十步的报三十,五十的报五十!差出一个报一个!“
步话机里报数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李云龙听完,把话筒摔在车顶上,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朝瘫着那辆的方向走过去。
步兵已经把那片烟围住了。
他走得不快。
走一步,看一眼。
到了车边,他没先看人。
他绕到断履带那边,蹲下去,看了一眼断口。这次不是钻的,是炸的,断口毛着,钢茬都翻卷出来。
他伸手把耷拉着的那截履带抬了一下。
抬不动。
他把手拿开,站起来。
“车长。“
“到!“车长跑过来,怀里抱着瞄准镜,脸上全是油泥。
“人齐了?“
“齐了。四个。“
“东西呢?“
车长把瞄准镜举了举。
“就这个。“
“行。“李云龙说,“人不缺就行。“
他看了那驾驶员一眼。
驾驶员低着头。
“不怪你。“李云龙说,“怪我。车是我让快出来的。“
驾驶员抬起头,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从这往后,坦克真的慢下来了。
前头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等,等后头步兵的脚步声跟上来,听见了,再走。
两头之间那段空地,一步一步地短回去。
......
步兵重新跟上来了。
坦克在前面等,等完了再走。走一段,停一段,停的时候发动机不熄,突突地响着,像一头喘气的牲口。
步兵从坦克两边超上去,超上去之后坦克再动。
就这么一段一段地往前磨。
跟上来的队形跟早上不一样了。不再是挤在坦克后头那十步里,是散开的,散得很开,一个人跟一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看不见的时候靠喊。
王富贵在二班。
他去年冬天才来的兵,班里最小的,湖北人,说话带口音,快了没人听得懂,慢了大家又没耐心听,班里人平时喊他都是喊“哎”。
他应“哎”应得比谁都快。
首攻那天他在二线,没轮上去。眼睁睁看着前面抬下来的人一担一担地过,他数,数到二十几就数乱了。
后来班长跟他过话:数那个没用。
今天是他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往前走。
他跟在刘老歪后面第七个——班尾。
手心全是汗。
从翻过第一道壕起就是汗,擦了一路,擦不完。他把枪往左手换,右手在裤腿上抹了一把,抹完握回去,还是汗。
擦到第三回他烦了,把枪带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缠紧。
汗还在出,可枪不滑了。
刘老歪走在他前面第五个,肩上还挎着两支枪。
前面一片废墟。
是营房塌下来的一角,房顶的架子斜插在土里,土坯散了一地,土坯中间空出一小片,看不清底下。
废墟里传出来动静。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挪了一下。
不是风。塌了半边的房顶架子挡着,风过不去,土坯上的浮灰是死的。
有活的东西。
刘老歪站住了。
他站住,全班站住。
他朝后头看了一眼,看见王富贵。
他没说话,先回头交代了两句。
“其他人,散开,压着。”
六个兵各自找地方趴下,枪口朝着不同方向。
然后他抬起手,朝废墟那边指了指。
然后朝王富贵勾了勾手指。
王富贵站住了。
他看见班长的手势,明白那是让他上。
他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上没劲,动不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响,响得他怀疑别人都听得见。
刘老歪又勾了一下手指。
这次勾得慢,勾完了,手停在半空,等着。
王富贵把枪端起来了。
他端枪的时候手在抖,从肩膀抖到枪口,枪口画着小圈。
他迈出第一步。
那几步他后来记不清是怎么走的。
他记得自己贴着墙根走,不敢走中间——班长说过,中间是给人打的。
他记得枪端在胸口,枪口先探,人跟着枪走。
他记得土坯很碎,踩上去往下陷,陷一下,他就端稳一次枪。
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咽唾沫,咽一口,少一口,到后来嘴里是干的。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废墟里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那一下清楚。
像有人碰翻了什么。
他停住了。
枪口对着那个缺口,不敢进去。
“接着走。”刘老歪在后面说,“到跟前就扑不出来了,它比你怕。”
枪端得太高了。
枪口快齐到眼睛了,他看不见枪口外面的东西,只能看见准星和准星后面那片模糊。
“压低。”刘老歪在后面说,声音不大。
他把枪压低了一点。
又走了一步。
离废墟还有五步。
四步。
人是从土坯后面跳出来的。
跳出来之前,他先看见的是鞋。
一双皮鞋,从土坯缺口的底下伸出来,踩在碎土上,没声音。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半秒。
半秒之后,人跳出来了。
快得不像人,像东西从地里弹出来。
黄呢子,端着枪,刺刀比人先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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