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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5章 清理残敌


再往前,一口锅扣在地上,锅底朝天,锅沿缺了一块。

东边那堆黑烟还在冒——那辆烧着的坦克,从这儿看得见一半。

都是昨天还在用的东西。

昨天这地方有人住,有人吃饭,有人在旗杆底下站岗。

现在这些东西躺在原地,没人认领。

他朝地上看了一眼,然后朝后头摆手。

“踩我踩过的地方。“

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踩着他的脚印走。

新兵走在刘老歪左后侧。

他踩下去的那一步不对。

脚底下软的。

不是土的那种软。土是散的,这个东西是实的,实得像踩在一条装满东西的麻袋上,可它又比麻袋软,软得会陷,陷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回弹。

他停住了。

低头。

草叶底下露出来一只手。

手是灰的,袖子是黄的,袖口上有一颗扣子。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

“别看了。“刘老歪在前头说,没回头,“赶紧走。“

新兵的脚还踩在那只手上,没挪。

“抬脚。“刘老歪说。

新兵把脚抬起来。

抬起来之后他往旁边跨了一步,跨得很大,跨过那只手,落下去,接着走。

走了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刘老歪在前头,没回头。

可他知道。他带兵二十年,后头人的脚步声变没变,他听得出来。

他把步子放慢了半拍。

慢了半拍,又匀回去了。

队伍接着往前走。没说话。只有踩土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

刘老歪听见后头的脚步乱了。

他回头,看见新兵在往回看,看见他的脸色。

“看路。“他说,“别看别的。“

新兵把头转回来。

队里没别人说话。走过那只手的人都看见了,走过之后都把头转回去。有个兵走得快了两步,超过了前面的人,又放慢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前面一个弹坑。

坑不大,坑沿塌了大半,坑底剩一个浅窝。浅窝里趴着一个人,黄呢子的一半露在外头,另一半埋在土里。

不动。

烟从坑上飘过去,飘了两回,他没动。

前头的兵绕着坑沿走。

走到一半,坑里的人动了。

不是爬起来那种动,是翻身——他翻过来的同时枪就平了,枪口从坑沿下面探出来,就着翻身那一股劲,打了一枪。

枪响的时候,新兵正好走到弹坑斜前方五步。

他往前迈的那条腿还悬着。

胸口上多了一个洞。

他没喊。身子往前抢了一步,膝盖弯了,人往前倒,倒下去的时候枪从怀里滑出去,滑到前头两步远的地方。

他趴在地上,脸朝着地。

一动不动。

离坑最近的两个兵就地趴倒,枪口冲着弹坑。离得远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两个人已经往沟沿后头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

“别动!“刘老歪吼了一嗓子。

全趴下了。

趴下之后,右边有个兵开始往弹坑那边爬,爬的姿势是冲锋的姿势,枪已经平了。

“回来!“刘老歪压着嗓子喊。

那个兵停住。

“你上去他打你。“刘老歪说,“都趴着,谁也别动。“

他数着坑里那杆枪换弹的空当,翻身起来,自己过去了。

那个日军还在往枪膛里退枪栓。

第二发还没打出来。

刘老歪的冲锋枪已经抬起来了。

没瞄准。枪托没上肩,人就跑着,枪抬到跟眼睛齐平,枪口指过去。

二十年,这杆枪在他手里比手指头听话。

他打了三发。

第一发打空了,打在坑沿上。第二发打在日军的肩膀上,那个日军的枪一歪。第三发进了坑里。

坑里没动静了。

他这才转身,朝新兵跑。

他跑过去的时候,后头有人朝弹坑补了一梭子。

他没管。

他跪在新兵旁边,把人翻过来。

人翻过来的时候,头歪向一边。

胸口的那个洞不大,进口小,就在左边,靠上。衣服上那个孔周围一圈是黑的。

刘老歪把手指伸到他鼻子底下。

放了一会儿。

手收回来。

他又把手指伸过去,换了个地方。

还是没有。

他把新兵的眼睛往上合了合。

合不上。

眼睛又滑开了。

他就不再合了。

他伸手去合新兵的领子,手碰到上衣口袋。

口袋里有东西,扁的,半截。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半截烟昨天给了出去,今天还没抽。

他的手在口袋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什么也没动。

他伸手把新兵的枪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枪带往自己左肩上一挎。

现在他身上有两支枪。

他蹲在那儿,蹲了两秒。

“狗日的。“

就这一句。

他站起来,把新兵朝下放平,脸侧着,朝东——朝着第二道壕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没再回头。

“小心弹坑!“

刘刚的声音从后头传上来,很大,把这片死了的安静砸开了。

“逐个检查!别给日本人留机会!“

刘刚是二连连长。他从后头跑上来,蹲在第一个弹坑边上,拿手朝坑里指。

“这样的,一个一个来。“他说,“两个人一组,一组一个坑。这个刺,这个枪。刺完了再进人。“

“连长,死的不查吧?“

“死的也查。“刘刚说,“死的能装活。“

二连散开了。

两个一组,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头的用刺刀,后头的端枪。

刺刀从坑沿斜着下去,先挑帽子,再挑土。挑出来是土,就换下一个坑。挑出来是活的,后头那一枪就过去。

刘刚走过新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来。

“抬到路边去。“他说,“脸朝下扣着,别让后头的人看。“

两个兵把人抬起来,抬到路边的土坎下,放平了,拿他自己的雨布盖上。

担架队还在后头,抬伤员的一趟一趟地过。抬阵亡的这副担架,走在最后。

“记下来。“他对文书说,“二班的。名字——“

他扭头。

“老歪!这兵叫什么?“

刘老歪站在十几步外。

“回头说。“他说。

他声音不大。

刘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朝文书摆了摆手。

查出来的不止一个。

第三个坑里挑出来一个,埋了半截身子,刺刀挑到他帽子的时候他伸手去抓刀。

后头的枪响了。

第五个坑里那个没伸手,刺刀挑到腿,他“哇“了一声,抱着腿坐起来,两只手举着。

活的。

“拖出来。“刘刚说,“捆上。“

捆完,有个班长问了一句。

“连长,这个坑,图上有没有?“

刘刚蹲在坑沿上看了一眼。

“没有。“他说,“侦察报的是三道壕、七座射座、八门迫击炮。这种散坑,图上没有。“

“那就还会有人?“

“会有。“刘刚站起来,“所以才要一个一个查。图上有的,人家给你摆好了让你打。图上没有的,才是要命的。“

有人跳下去,把他从坑里拖出来。他的一条腿耷拉着,不能沾地,拖的人把他放在壕沿后面,拿刺刀割了他自己的绑腿,把两个手腕捆在一起。

坑查到一半的时候,右边那片废墟里有动静。

刺刀挑坑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从下风头传过去。废墟底下的人听得见。

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撑不住了。

不是枪。

是人在跑。

两个日军从半塌的掩体后面冲出来,猫着腰,往烟里跑。他们没有还击,就是跑,跑的姿势很狼狈,一个的帽子跑丢了,一个端着枪端得很乱。

“人!“

不知谁喊的。

七八条枪一起响。

没数打了几发。

跑在前面那个先倒的,倒下去还往前滑了一截。后面那个停住,转了个身,像是要举枪,枪还没举平,人也倒了。

烟把他们埋了。

弹坑一个一个地查。

查得很慢。查完一个,趴着挪到下一个,再查。没有人站起来跑,都是挪。

太阳升到头顶上,晒得后脖颈发烫。查完最后几个坑的时候,影子已经短得快踩到脚底下了。

查过的坑,坑沿上放一小截断树枝——后头的人看见了就不再查。

连里的文书跟在队伍后头,摊着名册。

有个名字,他拿铅笔在那名字后头画了一道。

画完他把笔帽扣上,把名册合起来,揣回怀里,揣得很紧。

刘刚查完最后一段,直起腰,往后头看了一眼。

“伤亡报上来!“他喊。

“轻伤两个,腿上的!“有人答。

“还有呢?“

那边没声了。

“还有!“刘刚又喊了一遍。

“……阵亡一个。“

刘刚没说话。他把手里的刺刀在裤腿上蹭了蹭泥,插回刀鞘。

“报吧。“他说。

查出来的俘虏一共三个,捆着,蹲在壕沿后面,由两个兵看着。

后来后队上来人,把三个俘虏交给后队,押着往南走了。

走的时候有一个回头看了看阵地,被推了一把,低下头接着走。

死了的日军,没人去数。

新兵还躺在原地,脸朝着东边,他自己的枪在刘老歪肩上背着。

刘老歪走过他旁边的时候没停。

走过去了,他又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新兵歪着的领子理了理,领子上有泥,理不太动。

理完他站起来。

有个兵跑过来,伸手要接他肩上那支枪。

“班长,我帮你背。“

“不用。“

刘老歪把枪带往肩上紧了紧。

“走。“他说。

前头,第二道壕的方向,烟还没散。

烟那头有炮声。坦克炮的声音,一声,隔一阵,又一声——比早上那门日军的炮响得多,也密得多。

偶尔有曳光弹从头顶上过去,一条红的,从南往北,飞得很直。

那是后头机枪在给二道壕那边压着。

二道壕的仗已经打起来了。

烟的缝里,能看见几辆坦克的背影像在爬。

它们已经过半了。

步兵踩着弹坑之间那点平地,一个一个,跟上去了。

跟上去了,可越落越远。

坦克不管壕里的事,壕里的事归步兵。步兵查一个坑是一步,坦克走一里也是走。两头这一拉开,中间那片刚翻过的地上,就空出来一段。

空出来的那段地上,烟还没散。

谁也没往那儿多看。

......

那辆车是在绕弹坑的时候越了位的。

左边有个连片的弹坑群,绕过去要多走五十步。驾驶员把车头一带,从弹坑群右边切过去,切过去之后加了一脚油,想赶回队形里。

他以为赶上了。

那片黄草地他过的时候心里还紧了一下——前头的车都绕着走,步兵趴在草里扒了半天草皮才放行。他跟着前一辆的辙印过去,草底下什么也没有。

过了那段地,他松了一口气。

一松气,油门就重了。

烟挡着,缝里看不远。他看见前面有车影,就跟着走——他不知道那车影是第三辆,他跟的是第三辆的烟,而第三辆已经拐了。

等他发现四下没车的时候,他已经过了第二道壕的豁口,进到壕那边的纵深里去了。

他把油门松了,车速掉下来,又把车往左带了带,想让车头对回去。

对回去是来得及的。

可惜他先看见了烟里的人。

第二道壕在这一段是塌的,塌出的口子有六步宽。

他从这个口子上碾过去,没停。

步兵在后面两百步。

还在清坑。

清坑查不出速度。一个坑是两分钟,十个坑是二十分钟,队伍走过那片弹坑地,走得很碎。

坦克跟步兵中间,空出来的那段地上,烟在散。

没有人看那边。

第一个看出不对的,是车长。

他从炮塔里探出来,本来是往两边看草皮。

他先看见的是烟——右边那片烟里,有一小条在动。

不是风。风是整片整片地动,那一小条是自己走的。

他盯着看了两秒。

两秒之后,那条烟里出来三个人。

不是草皮底下的人。

是跑过来的人。

三个,从右边烟里出来的,猫着腰,跑得不快,跑得很匀。中间那个背上捆着东西,方方的,捆得很紧。

剩下两个一左一右护着他。

他们是从反斜面那边过来的。段上派下来的,五个人,路上折了两个,剩下三个就敢上——因为他们从坡上看得清清楚楚:坦克冲到了步兵前头,中间空出来一大段,那段地上没有一支枪是朝两边看的。

三个人不散开,也不卧倒,就是跑,贴着一条塌了半截的旧壕沿跑。

他们知道那辆车看不见贴着壕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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