慑魂的媒介不离五感知觉，高于五感之上，便为‘通感’。

通感是由五感联合，内心生发，便如望梅而生津，观雪而觉寒。

剑客既能寄意于残石刻碑，慑魂之意同样也能附于物上。

虽然效力会大打折扣，对于内力深厚的人几乎很难成效，但赵佶却只是个不通武学的普通人。

不仅如此，他的意志薄弱，性情优柔寡断，要渗透这样一个人的思想，就如墨点渗于纸面，轻易至极。

“好字！”赵佶在御医、杨公公等人的面前直起上身，伸手接过卷轴，又细看片刻，然后缓缓卷起。

“替朕谢过方小侯爷，见了此字画后，朕果然心神平复了许多。”

杨公公眯着眼，他没瞧出这字好在哪里，但官家的眼光他还是信得过的，便也跟着赞了几句，不再追究医官此举不合规矩之事。

*

申时，金风细雨楼，苏梦枕苏楼主至迷天盟，入九重院，其余子弟留守庄外，呈护卫之势。

未过多久，六分半堂的人马赶来。

雷纯的下轿让迷天盟众人略有骚动，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不通武艺的女子居然敢亲临风暴旋涡的中心。

雷纯入庄之时，狄飞惊陪同在侧。

京师军队逐渐增援，周边十街七坊的百姓撤离退避，在这风雨欲来的时刻，天却依旧格外晴朗。

这世上，有许多事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的。

就算如苏梦、关七这种境界的人能与天地交感，引发变化，但又怎知不是天意本就如此？

天色碧空如洗，与往日有所不同的，只是平日里市井的喧嚣都已不再。

在这片过分的宁静之中，一只孤鹰在高天之上盘旋，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一掠而过，忽然间，一抹箭光快得像一道幻影。

飞鹰中箭落下。

杨无邪收回视线，一旁，金风细玉楼的箭手默不作声地放下了弓。

如今此处各方瞩目，有人打探再正常不过，但这里毕竟不是供人赏阅的戏台。

颜鹤发走到杨无邪身边，与其并立，态度之自然，仿佛他从未动过带朱小腰投入金风细雨楼的心思。

“苏楼主近日身体可好？”

杨无邪道：“托尤盟主的福，尚可。”

这一句‘托福’并不只是口头说说的社交辞令，杨无邪是真心实意感激苏梦的。

苏梦离京前播撒下的种子，便在这种时刻开花结果，对于金风细雨楼而言，纵使是利益交换，但也是一笔天大的人情债。

颜鹤发道：“杨总管带来的人手不多。”

“人不贵于多，而贵于精。”杨无邪淡然回答：“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们所带的这些人手，便是在最坏的情况发生后，也能毫不动摇的精锐。”

什么是最坏的情况？

那便是当今天子真的下旨，将迷天盟打入逆党一流。

纵是江湖儿女，也是大宋子民，哪怕是不懂法度的平民百姓，也能明白被打为逆贼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们过往的一切侠名善举，都将在皇权的一纸令下被抹杀殆尽。

他们会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连家人亲友亦会受到牵连，轻则流放，重则人头落地。

苏梦枕与杨无邪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已下定了决心的人。

颜鹤发也听出了杨无邪的意思。

他的面颊微微抽动，露出复杂的神情，他喃喃道：“不会到那一步的。”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对于京师武林而言，恐怕就是一场大决战了吧。”

杨无邪摇头道：“不，不止京师。”

有人在等，也有人在动。

盐帮、粮商、镖行、戍防所、铁器冶炼所、马场……

铁工、竹工、藤工、瓦工、织工、木工、船工……

信鸽飞往大江南北七百五十二间镖局，水陆七十三路分舵。

大片的耕地上，锄草的农人抬袖擦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耕种的良田是在谁的名下，这些粮食是否会在关键的时刻成为供给战场的食粮……

这是金风细雨楼的底蕴。

六分半堂呢？

黑白两道、绿林武林、官方势力。

近十万子弟，上千名豪雄，以及与之关联的，是数不清的商铺、帮闲与走狗，是边关军镇里吃空饷的将领，是官官相护。

还有遍布大江南北的赌场、酒楼、青楼，游离于法度之外，盘踞在穷山恶水间的巨寇，他们霸占的那些矿地，是火器制作重要的原料。

只要六分半堂一纸令下，便有无数双手将天下财富的三分送到他们面前。

不会有人想要真的掀起这场大决战的。

蔡京等人一直暗中使京师武林分裂，难以团结，便是知晓这份团结的力量。

然而尤红叶这个变数却将这些势力联合了起来。

皇宫中。

身着朱红圆领袍服的老者迈过阶梯，步履匆匆。

他外表斯文儒雅，长须颇有清癯文士之风范，任谁看了此人，都会觉得他是一名清官雅士，谁又能料想的，这样一个人，竟是百姓恨不得啖其血肉，唾其祖坟的奸相蔡京？

‘事关官家，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竟真敢站出来……’

蔡京其实也未想让局势走到现在这一步，他最擅平衡之道，在京师武林之中豢养爪牙，时不时挑起一些事端，让这些江湖人相互消耗，确保一切都在可控之内。

然而尤红叶掀翻了棋局，一举成为龙头，隐有在京师武林执棋之势。

诸葛神侯等人离京去追缉楚相玉是他在御前撺掇的旨意，根据一些秘密消息，蔡京有七成把握，那化名尤红叶，实则本名苏梦的女子已经离了京。

若留在京中的人是替身，武功必然不足为惧，他要杀死的，是‘尤红叶’这个京师武林的龙头的身份。

趁此良机，将迷天盟打为逆党，让‘首恶’伏诛，将京师武林陷入一场可控的内耗血洗，才是他原本的计划。

尤红叶杀了雷损，雷纯虽然表面服膺，但定然心中有复仇之心，金风细雨楼苏楼主心有大志，就算曾经合作，也不会坐看迷天盟势大。

值此良机，他们本该有所举措。

蔡京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们采取的举措是不约而同地站在了迷天盟那一边。

那女人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若收服这两股势力这么轻而易举，京师武林就不会三分而立这么久了。

蔡京面色阴沉如水，他所努力维持平衡终究还是被破了，甚至棋盘都快被掀翻了。

他脚步不停，心中已有了计较。

穿过幽深的宫道，前方就是官家日常起居的福宁殿。

蔡京的神色在踏入殿门的前一刻迅速变换，脸上那丝阴沉与算计消失得无影无踪，此时此刻的他，看起来又像是一位为国为民的大忠臣了。

一见皇帝，他正想痛陈这些江湖逆贼无法无天，不尊王法，扰乱京师，威胁社稷。

不论如何，要先安抚皇帝遇袭后慌乱的心，再婉转提出不宜大动刀兵，先退一步，再暗中派出高手刺杀首恶的主张。

然而话未开口，赵佶却已先道：“蔡卿，这件事，朕已有了决断。”

一个一贯优柔寡断的人，在不与其他重臣商议的情况下，忽然有了自己的决断，那么这个决断一定很不成熟，甚至会有些愚蠢。

但他是皇帝。

不论他说出怎样愚蠢的话，都会有人阿谀逢迎，美名其为金口玉言。

赵佶说出了他的‘金口玉言’。

“朕觉得，这次的刺杀相较以往，显得过于儿戏，入狱的刺客交待幕后之人又如此迅速，或许此事另有隐情。”

蔡京略显惊讶。

这是一段非常正常的分析，但因为说出这种话的是赵佶，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他心底忽然有些狐疑，在召见他之前，皇帝先见了谁？

蔡京反应极快，顺着皇帝的话道：“官家的旨意是，要调查清楚再对迷天盟动手？”

赵佶一脸坦然道：“没错。”

“官家准备如何调查？”

赵佶道：“朕要见尤红叶！亲自问她！”

*

一爷尚未动身。

他在等。

等旨意。

旨意到了。

迷天盟外，马踏长街的声音打破了僵持。

围着迷天盟的军士从中分开，负着一柄长长长长长刀，眉须狂乱的一爷，骑马上前。

“一爷，”一名副手躬身上前，低声道：“四面八方，所有出口均已封死。”

“嗯。”

一爷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视着迷天盟的几位圣主，然后收回目光，平静下令。

“传令下去，全部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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