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中，最有名的太监不在宫廷之内，反在宫廷之外，那便是被皇帝封为大将军的童贯。

但在宫廷之中，有权势地位的太监，往往不为外界常人所知。

公孙十二公公便是其中最低调的一位。

他是向太后跟前的老人，向太后在扶立赵佶登基、并短暂听政稳定朝局后不久便离世了，因着这份情谊，他在皇帝面前很能说得上话，再加上如今赵佶身边的皇后和宠妃昔年都是向太后的婢女，对公孙十二礼敬非凡，他在宫中的人脉与地位可想而知。

在各方势力对公孙十二的接近拉拢中，他最亲近的，却是一等带刀侍卫里的副统领舒无戏。

在众人的眼中，‘亲近’便代表着一种站队。

公孙十二顾念着向太后恩情，见过赵佶初登位时励精图治的圣明模样，便更不堪眼下，回首当初，这种念头被诸葛得知，双方有意交涉之下，他更亲近诸葛一党，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所以蔡党和‘有桥集团’一党往往对他维持着尊敬的表象，却泾渭分明。

前几日，有人求到了他的头上。

这对于公孙十二而言，这并不是一件稀罕事，但这次求上门的却是一位稀罕人物。

‘神通侯’方应看。

‘有桥集团’有米苍穹这位侍奉御前的大太监在，按理来说，在宫中的行事是求不到他头上的。

公孙十二本想婉拒，恰在那日，诸葛神侯也递话宫中，向他传达了几句秘语。

于是，在米苍穹的手下拦住方应看的人时，属于公孙十二的亲信，带着一幅卷轴，近了御前……

*

皇宫。

服过安神药物的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向一侧移动，凝视着头顶的床幔，那泛着光芒的金丝银线此时看起来颇有些刺眼。

他虚弱地喃喃道：“朕睡了多久了？”

侍奉御前的杨公公在皇帝睁眼时便一个激灵回了神，一边挥袖做手势让宫人将御医请过来，一边轻声细语地道：“禀官家，您睡了有近两个时辰了。”

马车遇惊的那一幕还在赵佶脑海中不断闪现。

其实他并没有受什么伤，那袭击的贼人在近马车三丈远时便被拿下了，但是心中的惊惧却久久难消。

这是第几次遇刺了？

自楚相玉越狱后，赵佶一直忧心此人会再次入京行刺，故而这次遇袭，他以为楚相玉再度出手，吓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了出来，回宫后惊悸失神，双腿久未能行，可以说是狼狈不堪。

朕这个皇帝难道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他肩挑天下，如今虽有外敌环伺，但有能臣将相辅佐，可以说是群臣敬仰，百姓安乐，他不懂自己有何处不足，惹何人不满。

“那行刺的人底细查清了吗？可与‘绝灭王’楚相玉有关？”

“禀官家，孙公公刚从刑部回来，人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想到暗处的打点，杨公公微微垂下头，掩去眼眸的闪动。

“行刺的人与‘绝灭王’楚相玉无关，但……”

赵佶的心一提，声音有些急：“不要吞吞吐吐！”

“是。”杨公公忙道：“但那背后之人，武功比之绝灭王，恐怕只高不低啊。”

此言一出，赵佶不自觉地身躯一僵：“那背后之人是谁？”

杨公公道：“官家可知如今京师武林之中，谁为魁首？”

赵佶露出回忆之色：“朕知道，如今京师武林的龙头，是一位奇女子，名叫尤红叶，朕曾经还想召见此人，蔡卿劝阻了朕。”

杨公公道：“多亏蔡相爷慎重，若是官家真面见了那女子，恐怕这女子会复刻当初楚相玉的逆贼之举啊。”

楚相玉三次行刺未遂，第一次被禁军发现，第二次已经近到御前，第三次则幸亏诸葛神侯恰在宫中。

第二次时，皇帝受惊极重，整整辍朝七日。

杨公公的话将赵佶带回了那段惊恐的日子里，他本能地又想起了诸葛：“神侯呢？”

杨公公道：“官家，您忘了，神侯已被您派出捉拿楚相玉了，但您放心，蔡相爷和御前的好手都在呢。”

“是……朕记起来了，神侯被朕派出去捉拿楚相玉了。”赵佶隐隐有些后悔，却按下不提，又道：“那尤红叶可已缉拿下狱？是否已经认罪？”

“尤盟主毕竟是京师武林魁首，想拿下她，怕是还需要点时间。”

“这里是京城，天子御诏，她敢反抗？”

杨公公轻声道：“现在迷天盟已经被围了起来，尤红叶武功高强，众人不敢贸然行动，正等着官家您醒来后下诏，一声令下，拿下此獠。”

是了，朕惊慌过度，喝了安神药汤后就昏睡了过去，还未正式下诏。

赵佶意识到，此诏一出，京师武林恐怕会掀起巨大的动荡，他本已抬手想要宣人近前，奉御笔拟旨，但内心的某种不安让他本能地犹豫了一瞬。

“……先召蔡卿过来吧。”

比蔡京先一步来的是御医，御医身后的医官提着医箱，在御医为赵佶诊脉时，那医官打开箱子，忽然从箱中取出了一副卷轴。

“方小侯爷听闻官家遇袭，特命在下将此物呈至御前，言提官家见了此墨笔，定能平稳心神。”

杨公公愕然道：“方小侯爷怎会如此不合规矩地将东西送到御前？”

他本能意识到不对，正要唤人，那医官已在他说话的时候，展开了那卷轴。

以赵佶的本性，他无法遏制地将视线停在了那卷轴上。

在江湖中，不乏这样的奇事——

譬如某处岛屿之上，一位无名剑客折枝为剑，悟道之后随手插下，多年后有缘人见此枯枝，悟出一套绝妙剑法。或是某处乱七八糟的刻痕其实暗含着至高的武功秘籍。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悟，都能懂，有些只有有缘人才能懂。

而大多时候，重重布置，为的只是那一个‘人’，那么那人便当然成了有缘人。

譬如此刻，赵佶看到的这卷轴，也是同样的道理。

那医官展开的卷轴上，只有一个字。

可在赵佶眼中，这不仅是字。

这一字的起笔与收锋之间，分明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画中留了一口气，等着某个有缘人来看这第一眼，待卷轴展开，这一口气便向着所观之人柔柔吐出。

赵佶精神恍惚，似有所悟。

这是一个‘梦’字。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朕好像……明白该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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