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伸手拿起第一件瓷器，仔细打量。这是一只宋代钧窑折沿盘，器型规整周正，线条圆润大方，没有歪斜瑕疵。

盘面釉色是正宗天青底色，温润透亮，釉层肥厚细腻，透着老瓷器独有的沉静光泽。

盘心晕染着一团自然天成的玫瑰紫窑变斑纹，色彩过渡得浑然一体，没有人工修饰痕迹。

老钧瓷讲究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这盘子的窑变品相堪称上乘，器身完整无冲无裂、无磕无补，包浆是经年累月自然养出来的老旧质感。这件东西确实是件北宋老钧瓷，绝非是后世仿品。

放下瓷盘，杨明又拿起桌上那只小罐。这罐体小巧精致，器型饱满匀称，比例看着格外舒服。

罐身通体绘满缠枝莲纹，笔触洒脱流畅，疏密得当，没有敷衍杂乱的笔触。

青花发色深沉纯正，蓝中带青，是元代青花独有的古朴色调，不艳不飘。

釉面温润莹亮，胎质紧实干燥，底足修胎工艺、胎土特征，都是典型元代制式，品相完好无损，保存得十分完美。

这年代的古玩市场，多数人还在追捧明清瓷器，真正懂高古瓷、重底蕴的人不多。

杨明心里瞬间就有了数。马都拿出来的这两件器物，都是市面难得一见的硬通货。按当下的行情折算，两件加起来市价足有一百来万。

这个价值，和自己手里那把宋代传世交椅的市场价基本持平，甚至还略微高出一些。

看来马都这次是真用了心。他不是临时起意随便找两件物件过来，而是早就摸清了自己这把交椅的真正分量，知道这把重器珍贵价值。所以才舍得拿出压箱底两件高古重器，诚心诚意过来置换。

说实话，虽说这两件东西搁当下的市价比自己那把交椅还要略高上一点，可杨明心里头并不太情愿。

论传世稀罕程度，那把宋式交椅不是这两件瓷器能比的。钧盘、元青花小罐虽说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可市面上隔个几年偶尔还能见到同类型货色流转。

那把交椅，完整留到现在的极少，一想到梁山好汉坐头把交椅的典故，这分量就更不一样了。

旁人不清楚往后的行情，杨明心里却清清楚楚。元青花后面会爆一波大行情，这类元青花小罐跟着也会水涨船高，能涨一大截。

可瓷器终归存世还有量，行情冲高之后后面会稳住，甚至有些时候还会回落。

反观这交椅，完整传世实物太少，公立馆之外能流在民间的几乎找不出几件。

等到往后古典家具、宋代古物收藏风气慢慢起来，懂行的藏家慢慢回过味来，知道这东西背后的分量，它的涨幅绝对能跑赢眼前这两件。

再过十几年，这把交椅的价值，能远远甩开这两件瓷器，就算不会拉开巨大差距，大概率也能稳稳超过它们。

杨明坐在那里，心里拿不定主意，犯起了犹豫。

马都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哪能看不透杨明这一脸犹豫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兄弟，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博物馆虽说办起来了，可展厅却缺些真正拿得出手、有特色的展品。

我倒不是一心惦记你那把交椅，主要是这件东西摆在馆里，能撑起整个展馆的精气神。

我心里也明白，往长远了看，这把交椅的价值，肯定要比我带来这两件器物高出不少。这点我心里清楚，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是我办这馆，也不单单是想自己收着宝贝闷头把玩，也是想着能留点东西，让更多人有机会亲眼见识到老祖宗留下来的好玩意儿。

不少普通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样的东西，交椅搁你仓库里常年放着，也就只有少数人能瞧见，确实可惜。

这话我说出来也知道是有点难为你，但还是希望兄弟你能成全我这件事。”

换做是别的博物馆来人说这番话，杨明是不会放在心上的，更不会松口。

但马都是自己的朋友，加上他是私人开办的博物馆，纯粹是个人心血，没有别的机构那些弯弯绕绕糟心事，东西放过去踏实、干净。

如今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诚意和难处都摆得明明白白，他也不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

杨明叹了口气道：“行。我懂你的心思。你费心开办这座博物馆，不是为了牟利，就是想把这些老祖宗留下来的古物展示出来，让更多人亲眼见识、了解老物件的底蕴和年代风采。

这份情怀难得，我没有道理不成全你。咱们等下就去那边仓库，那把交椅，你取走便是。”

马都一听杨明松了口，当即大喜过望，对着他抱了抱拳：“多谢兄弟肯成全。实话跟你说，要是能把你这把交椅换到手里，也算解了我眼下一桩困局。”

杨明有点疑惑。“这东西能解你什么困局？你不就是打算摆进展厅里面做展览之用吗？”

马都笑了笑：“展厅摆放自然是一方面，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清楚。我在央视那边不是打算录节目吗？头一集拍什么，他们那边一直拿不定主意。

我之前递过去的那些资料，他们说不够抓人，找不到一件能让普通观众感兴趣的东西。

我琢磨来琢磨去，也就这把交椅噱头足。有实物摆在这，我再跟央视那边去沟通，推进起来能顺很多，他们大概率也会感兴趣。”

杨明心里一下就明白了。原来他费尽心思来跟自己换这把交椅，还有录制节目这层打算。只是自己话已经说出口，这会儿再反悔也不合适，只能认下。

杨明静下心再一想，不由得暗自感慨，自己有时候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了点。

这些年做古玩生意，天天跟价钱、行情打交道，凡事总下意识先掂量值不值，盘算着往后能涨多少，不知不觉就养出了锱铢必较的性子，什么都先拿得失来衡量。

可往大处看，这把交椅要是搁博物馆里展出，让许许多多的人都能亲眼瞧见，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想起朱家溍以前常常提点他，叫他别凡事都抱着商人那一套眼光去看待这些老东西。

老先生那番话，他那时候听着，只当是随口叮嘱，现在才算慢慢咂摸出里面的味道。

想来老人家早就看出来他这点毛病，知道他容易困在自己那点得失里面。总盘算着以后能多卖多少钱，眼界反倒被箍住了。没必要一直陷在这点小心思里钻牛角尖。

想到这里，他开口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干脆好人做到底。我家里还存着两把宋代传下来的太师椅，你要是不嫌弃，等会儿一并让你带走。”

马都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真的？那可太好了！这我得给你多少钱？”

杨明摆摆手：“咱们哥俩这份交情，你办私人博物馆，我总得拿出点心意撑你一把。那两把太师椅就当我送你的，千万别跟我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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