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一只脚刚踏出店门，脚步忽然顿住，又转回身说道：“六万，我最后说一遍，六万能成我就留给你，不行我真就走了。”

杨明语气笃定：“五万。能成你就留下，要是不行，咱们就不必再多说。”说完，他转身走回茶台边坐下。

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迟疑许久，抬步重新走进店里，开口说道：“能不能再加五千？这牌子真是唐伯虎随身的东西，这点我敢打包票。”

杨明摆摆手：“我刚才说了，就算真是唐伯虎的东西，这类小众杂件受众少，出手很难。我拿五万收下，不知道要压多久才能等到合适的买家。

这笔资金长期搁在这里，店里周转都要受影响，压时间过长得不偿失，五万已经是我能给到的上限。”

男子脸上神色变来变去，站在原地暗自盘算。他早先拿着这块诗牌去过潘家园兜售，一提是唐伯虎的物件，那边不少摊主压根懒得搭理他。偶尔有人愿意多看两眼，一听他报的价，直接摆手叫他走人。

之后他才跑到琉璃厂这边碰碰运气，一路问下来，情况也相差无几。大伙都晓得唐伯虎名头响亮，可大多只认他的书画，这类小众随身杂件，看得懂、愿意接盘的人实在太少。

整条街他差不多都跑遍了，最后才找到杨明这间位置靠边上的铺子。杨明开出的五万，已经是这几天所有人里面给到的最高价。

这件东西，他是从一位老人手里收来的，对方只跟他讲这是明代老物，别的没多说，他也算是见过些世面，觉得这东西要是真能往唐伯虎身上靠，说不定能卖出一笔大钱。

当时他和原物主扯皮半天磨价钱，最后花了两万拿下的。此刻听见杨明报出五万这个数，说实话，他心里很难不动心。即使杨明价格报到三万，估计他也会忍不住出手：“再加三千行不行？”

杨明摇摇头，没有开口多说。

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行，五万就五万。这个价出手，我真是亏到家了。”

杨明缓缓站起身，从柜台里面取出五万块钱递过去：“你点点。钱货两清，往后概不反悔。”

男子点头：“这点规矩我懂。”

他把诗牌交到杨明手上，低头把钱清点一遍，收妥之后双手一抱，开口说道：“那就多谢老板了。这次也算缘分，日后我要是再淘到老东西，优先过来找您。”说完，告辞离开。

五万拿下这件诗牌，并不算贵。以眼下行情论起来，如果最终能确认这是文徵明随身之物，五万这个价钱甚至还算是偏低。

杨明捧着诗牌端详一会儿，打算清理一遍再说。

他取来细软麂皮，蘸上极少量温润养木蜡，慢慢抚过牌身表面，一点点拭去缝隙里积留的浮尘。

清理干净之后，牌身上嵌银丝书写的诗文完整清晰展露在眼前：万事浮云过太虚，百年心事付樵渔。这是文徵明常抒胸臆的两句诗。

目光再落到边角压得极浅那方小印上面。是一方朱文小闲章，篆文是：停云自怡。

这是他留给自用把玩物件的私印，多用于自己随身把玩的文房、私下手札，很少拿来应酬旁人，见过这方印的藏家可谓是寥寥无几。

一般玩古玩的，考据文徵明遗存，目光都盯着传世书画，熟记的也都是“文徵明印”“徵仲”“衡山”这类常见印鉴。

谁也不会费心去琢磨一方小木牌角落浅刻的闲章，更不会想到，文徵明会把这方只为自怡的私用印落在这件随身诗牌之上。

杨明拿在手里反复摩挲，越看心里越是喜爱。古时这类诗牌是文人雅士随身悬在腰侧，闲时随手取来赏读的玩物。

他心里甚至动了念头，想着找串珠子配一配，挂在自己脖子上日常佩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这块诗牌个头不算小，挂在身上难免晃来晃去，行动时候叮铃当啷的很碍事。

他慢慢打消这个想法，不如就放在店里，闲来拿在手上把玩。寻常客人大多看不出这件东西的分量，不会过分留意。

万一哪天遇上真正懂行的有心人，认出这物件的底细，到时候不愁找不到买家，也不用自己费心四处兜售。

同时他心里也在想，像这么一枚小小的木牌，能认出它真正价值的人不会多。

就算一直遇不到能够考据明白的藏家，长期没法出手也无妨，自己就留下来平日里赏玩，也是一桩乐事。

这物件看着不起眼，内里的底蕴却撑得起这份身价。只是能读懂它的人稀少，能不能遇上真心喜欢的买主，多半要看缘分。

有了这块木牌，在店里一闲下来，杨明就拿在手里把玩，打发时间。

老木牌能勾得住玩古董的人，自有它的道理。长年养出来的包浆，牌面上刻的字句，都是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不懂的外人见他总拿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翻来覆去看，说不定还会心里嘀咕，觉得他有点魔怔。可要是碰到同好的，就能看懂他这副样子，清楚他是在赏玩这件老物件。

这天，杨明正坐在店里茶台边摆弄那枚诗牌，马都笑眯眯走进来，冲他抱了抱拳：“石头，今儿个过来找你，有点事跟你说。”

杨明把诗牌收起来，请他坐到对面椅子上，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咱哥俩这交情，有话直接讲，犯不着这么客气。”

马都自从上次想开了要和杨明交往的态度以后，就不再各种绕弯子。

这次倒是直接讲了出来：“你知道我那个博物馆已经开业，可人气老是上不来，不管我想了多少办法都没效果。

朋友们也过来参观过，都说我的藏品比较普通，缺少拿得出手的代表性物件，劝我再多收一些好东西。

你也清楚我那边主要陈列各式明清家具，不少东西品相都不算太好。

我想着，你仓库里不是放着一把交椅吗？要是你愿意出手，我就出钱买下。要是不想卖，你要是看得上我手里别的物件，咱们也可以互换。怎么样？”

杨明一听，乐呵呵说道：“马哥，你那博物馆不是主要展出明清家具吗？我那把交椅可是宋代的。梁山好汉排座次说的头把交椅，就是这类。我觉得留在手里很有纪念意义，不舍得出手。”

马都微微一笑，“嗨，你跟我较什么真啊？虽说我馆里主打明清家具，要是能摆上这么一件有分量的宋代交椅，反倒更能出彩，撑得起场面。

东西搁你仓库里尽吃灰了，不如转给我，能让更多人瞧见，这不挺好？说吧，多少钱肯出手？”

杨明摆摆手：“这件东西给多少钱我都不出手。你要是真心想要，只能拿东西来跟我换。”

马都依旧笑眯眯的：“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是这个说法，所以我过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说着，他从随身带来的包里掏出两件瓷器，摆到茶台上：“你瞧这两件东西，能不能换你那把交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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