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寒意，吹散了殿内的闷热与甜香。宫女提着绢纱灯在前引路，却不是往惯常更衣的偏殿去，而是沿着回廊，越走越僻静，直往麟德殿后方专供宴饮间隙贵人休憩的暖阁区。

“这是去哪儿？”林珞停下脚步，心中疑窦渐生。

宫女回头，笑容恭敬得近乎刻板：“回五公主，四公主说那边人多口杂，特意为您准备了一处清净暖阁。让奴婢引您过去。”。

林珞心下不安，正待再问，斜后方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崔清芷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脸上带着一贯肆意的笑，声音却压得极低：“珞珞，我方才多饮了几杯，头有些晕，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这宫里弯弯绕绕的，你陪我可好？”。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力，不由分说地将林珞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同时抬眼看向那宫女，笑容无害：“这位姑姑，五公主陪本宫醒醒酒，你且去回了四公主，多谢她费心，我们稍后自去寻她。”。

宫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张了张嘴还来不及言语，崔清芷已挽着林珞转身，语气轻松：“听说御花园的晚菊开得正好，我们去看看？”。

不等宫女反应，两位女娘已相携着，转入另一条花木繁盛的小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那宫女在原地呆立片刻，一跺脚，匆匆朝着暖阁相反的方向去了——她得赶紧去禀告四公主，计划有变。

暖阁“流霞”内，熏香袅袅，温度宜人。二公主林环素来难以融入兄弟姐妹们的机锋，又因着身份尴尬，在席间颇感局促，便早早找了托辞出来，想寻个安静处歇歇脚。引路的宫人说这“流霞阁”最是清静暖和，她便来了。此刻倚在软枕上，只觉得浑身莫名有些燥热，头也晕沉起来，以为是多饮了两杯，却并未放在心上。

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凉风。林环勉力抬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进来，金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刺目，正是那西凉王子赫连勃。他脸色潮红，眼神迷乱，呼吸粗重，口中胡乱呢喃着什么，反手就将阁门闩上了。

“你……你怎么在此？出去！”林环惊得想站起身，却手脚发软用不上力。

赫连勃浑浊的目光落在女娘身上，那身独属于大晋公主的宫装刺激了他，男子低吼一声，像野兽般扑了过来。熏香甜腻的气息混合着男子身上浓烈的酒气，将林环彻底淹没。挣扎、呜咽、织物撕裂的细微声响……都被厚重的门扉与喧嚣的鼓乐隔绝。

夜色渐深，麟德殿的宴会终于在一种诡异的、各怀心事的气氛中接近尾声。晋帝面露倦色，正欲宣布散席。

“陛下！”西凉使臣中，那位一直沉默寡言、面容瘦削的副使突然出列，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渐起的嘈杂：“外臣有要事启奏！”。

晋帝抬了抬手，算是允了这人所请。

西凉副使挺直脊背，目光锐利地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御座之上，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西凉大王子赫连勃殿下，与贵国公主情投意合，两心相悦，已于今夜定下终身！此乃天赐良缘，亦是大晋与西凉永世交好之吉兆！外臣恳请陛下，成全这段佳话！”。

“什么？！”。

“情投意合？今夜？”。

“是哪位公主？！”。

殿内哗然，议论声轰然炸开。皇子席上，几位年长皇子神色各异。公主席间，更是人人色变，四公主林瑶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侥幸，她迅速看向周围的座位，发觉林珞好端端地坐在那里，面色虽白，却并无异样，只是女娘的右手正紧紧握着身旁安南郡主的手。而崔清芷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那西凉副使对四周的混乱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此事千真万确！与我家大王子共结连理的，正是贵国二公主殿下！”。

“二姐？”几位公主失声惊呼。

晋帝冕旒下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压得殿内渐渐无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心头一凛：“西凉使臣，此话，可有凭证？皇家公主的清誉，岂容儿戏。”。

就在这时，暖阁方向传来喧哗，内侍监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扑倒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不好了！流霞阁……二公主、二公主她……西凉大王子他……”。

不必再说，众人已明白发生了什么。几位老臣已经气得胡须发抖。西凉使臣团却个个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麟德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晋帝的脸在晃动的烛火与冕旒阴影下，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让所有人心头发紧，大气不敢出。

良久，御座上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却冰冷如铁：“将西凉王子赫连勃，暂且请至清凉殿‘醒酒’。二公主身体不适，移居静思阁，着太医院院正亲往诊视，一应宫女内侍随侍，无朕旨意，不得任何人打扰。”。

“至于西凉副使，”晋帝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既口称‘佳话’，便请移步中书省，将今夜‘两心相悦’之始末细节，与朕的宰相、鸿胪寺卿，细细分说明白。若有一字虚言，或‘情投意合’稍有不实……”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吓之意，让那副使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皇子公主、文武重臣，最终落到内侍监身上，语气疲惫却不容置疑：“今日宫宴，到此为止。诸卿，散了吧。”。

一场本该是宾主尽欢、彰显天朝气象的盛宴，就在这突如其来的丑闻与震惊中，仓促而诡异地落幕。众人行礼告退时，无不面色凝重，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今夜之事，绝非“情投意合”四字所能掩盖，宴席时，赫连勃求娶的分明是四公主，怎得最后却和二公主在同一张榻上被人发现？这里面的龌龊与算计，只怕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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