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芷唇角微弯，眼中了悟：“孙女明白了。陛下若知卢家有心亲近十一皇子，心中自有计较。圣意如何，才是关键。”。

“正是。”老太公颔首，又看向林珒，语气缓和，“殿下也需记得，宫中行走，谨言慎行。对卢婕妤，礼不可废，但亲疏要有度。你年纪虽小，却是天家血脉，自有你的尊贵与底气。崔府是你的倚仗，但真正能立得住的，终究是你自己。”。

林珒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老太公行了一礼：“珒，谨记老太公教诲。”。

窗外，秋风又起，穿过廊庑，将庭院中那几株金桂的香气再度送入厅内。那甜香依旧馥郁，只是先前那缕幽寒，似乎被厅内的灯火与人语冲淡了些许，化入更深的夜色里。

花厅内，银箸轻动，羹汤温热，方才那番关乎权力、血缘与未来的剖析，仿佛只是席间一段寻常的闲谈。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暗处悄然生根，只待风雨来时，破土而出。

夜深，崔清芷送林珒回他居住的院落。穿过月洞门时，她忽然轻声问：“阿珒，你可是真的……一点也不想有个母亲疼你？”

林珒的脚步停了一瞬。月光洒在他尚显单薄的肩头，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弯清冷的弦月，良久，才低低道：“想过的。但……想的却是阿娘可以好好活着，我可以承欢膝下，哪怕不在宫中，我们母子两个，随便在哪里赁个院子。可是……阿姐，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崔清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前方，玉衡院中的灯火温暖地亮着，白老正提着一盏六角宫灯候在院门口，像一个沉默而安稳的承诺，照亮的不仅是此夜的路，还有半大少年的晦暗的童年。而他们身后，郡主府的重重楼阁浸在无边的夜色里，静默地，与整个长安城的暗涌，一同呼吸。

十月初十，天宁节。盛京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宫墙内外的丹桂却开得疯魔，甜腻的香气与麟德殿中煌煌烛火、鼎沸人声、膏粱酒肉气息混作一处，织成一张令人微醺的、繁华到极处的网。

晋帝高踞御座，冕旒垂下的玉藻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阶下，南诏使臣刚刚献上贺礼，那是一株三尺高的血红珊瑚，在灯火映照下流动着妖异的光泽，引得席间阵阵低呼。

紧随其后的，是昭诚郡王南炂。这位年初刚被送入盛京城为质的南诏宗室之子，此刻脱去了常穿的素色锦袍，换上一身南诏样式的朱红礼服，金线绣成的麒麟张牙舞爪，几乎要破衣而出。他越众而出，于御阶前数步处站定，撩袍，下跪，动作干净利落，那身耀眼的红便铺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

“臣，南炂，恭贺陛下圣寿无疆，大晋国祚绵长。”他的声音清朗，穿透了殿内的喧嚣，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属于异乡人的腔调，“臣质居盛京，蒙陛下天恩浩荡。日前得了陛下恩典，便修书回禀我国女帝，今特携使臣，正式求娶五公主。”。

殿内倏地一静，连丝竹声都识趣地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挺拔的背脊上。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御座，而是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西侧公主们的席位间。那里，五公主林珞正捏着一枚玉盏，指节微微泛白，与身旁的崔清芷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并未察觉这骤起的寂静与聚焦的目光。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席间的皇子公主们交换着疑惑不解的眼神，毕竟日前已经得了相关的旨意，如今这又是唱的哪出戏？南诏使臣团却个个挺直了腰板，面露得色。

晋帝冕旒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只淡淡道：“五公主的婚事，钦天监与礼部……”。

话音未落，殿门外通传声又起，带着一股与殿内温软香风截然不同的粗粝气息：“西凉国使臣到——贺天宁圣节——”。

一行人身着裘皮与锦缎混杂的服饰，大步流星而入，为首一人金发卷曲，眼窝深陷，正是西凉大王子赫连勃。他目光如鹰隼，扫过殿内诸人，最后落在御座，草草行了一礼，声如洪钟：“西凉赫连勃，贺晋帝陛下！愿大晋与西凉，永为兄弟之邦！”

他顿了一顿，不待晋帝回应，便径直道：“本王此次前来，一为贺寿，二为求亲。西凉愿与大晋永结盟好，本王欲求娶贵国的四公主林瑶为妃，来日，”他嘴角一扯，露出一丝近乎狂妄的笑，“她便是本王的正宫王后！”。

四公主林瑶就坐在五公主林珞的另一边，闻言，捏着丝帕的手猛地一紧，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王后？赫连勃那毫不掩饰的、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让她如坐针毡，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晋帝目光中多了几分寒意，不动声色的扫过另一侧的林琏，开口却是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西凉王子远来是客，求亲之事，容后再议。赐座，开宴。”。

丝竹再起，舞姬翩跹，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可这宫宴的味道，已然变了。暗流在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下汹涌。南炂退回了席位，自斟自饮，偶尔抬眼望向林珞与崔清芷的方向，沉静如古井。赫连勃则与使臣大声谈笑，目光却像带着钩子，不时瞥向公主们的坐席。林珞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果酿。林瑶则坐得笔直，脸上重新挂起了无可挑剔的端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宴至中程，林瑶以更衣为由离席。片刻后，一名穿着体面的中年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到林珞身后，俯身低语了几句。林珞蹙眉，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又看了看身旁正专注观赏歌舞的崔清芷，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着那宫女，从侧面的小门悄步离开了喧嚣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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