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话说得温和，却未接那“养母”的话头，只将“照看”与“亲近”轻轻点出，分寸拿捏得极准。卢婕妤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这其中的距离，眼中霎时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强打起精神，连声道：“郡主说的是，是妾身唐突了……只是这份心，还望郡主……”。

“娘娘的意思，安南明白了。”崔清芷起身，姿态优雅，“今日天色不早，安南不便久扰。娘娘保重玉体，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来慈安宫陪伴太后说话。至于十一皇子之事，娘娘不妨多思虑几番，也同母族好好商议一下。”。

回府的马车上，崔清芷闭目养神。车窗帘隙透入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卢家的重礼，卢婕妤的恳求，背后连着的是失怙的林珒，还有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深宫。

五城兵马司的兵权，无子的宫妃……这几样东西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崔清芷面前，像一份烫手的、却标注着价码的契约。少女尚且不将五城兵马司放在眼中，可范阳卢氏，她总要为林珒掂一掂分量。

秋风卷着车帘，又将那无处不在的桂花香送了进来，这一次，甜意深处，那缕幽寒的底色，愈发分明了。

车檐的玉铃响过又停息，府门前有人躬身行礼，安南郡主府内的岁月好像总要比院墙外更快上几分。崔老太公端坐花厅正中，圆桌之上早就摆好了膳食，一群人都在等着少女归来。

“祖父，兄长，久等了。”少女敛了敛衣袖，也收起了面上那原本有几分凝重的表情。

花厅内灯火通明，映着满桌精致菜肴上袅袅的热气。崔清芷落座后，并未急着动箸，只将宫中情形缓缓道来。她声音清凌，不带情绪，却将卢婕妤每一分神态、每一句言辞都复述得真切，末了，轻声补了一句：“五城兵马司的权柄，范阳卢氏是真心想送，也真心想换。”

崔老太公执筷的手顿了顿，随即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笋脯，却未入口，只放在面前的白玉碟中，仿佛端详着什么。“范阳卢氏啊……”他沉吟着，苍老的声音在静默的花厅里漾开，“自前朝起便是诗礼传家的高门，子弟多入清流，看似不染兵戈，实则……”他抬眼，目光深邃地扫过崔清芷，又落在一直安静聆听的崔大郎面上，“实则，他们缺一把能真正握在手里、见得了血的刀。”。

崔清芷眸光微凝：“祖父是说，他们看中的并非仅仅是小十一，更是他未来可能带来的……执刀之机？”。

“小十一生母卑微，母族零落，这是他的短处，却也是旁人眼中极易拿捏的长处。”老太公将笋脯缓缓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也在品味这其中的关窍，“卢婕妤无子，卢家这一支在宫中便如无根浮萍。若能名正言顺抚育一位皇子，哪怕是年纪尚幼、看似与至尊之位相距甚远的皇子，那意义便截然不同。他们赌的，是未来的变数，更是眼下——能借由皇子生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一身份，将触角伸向他们此前难以染指之处。五城兵马司……或许只是个开始，也是个试探。”

崔清珩眉头微蹙：“如此说来，卢家所图非小。只是，小十一尚且年幼，且心思……未必就在那处。”

一直垂眸静坐的林珒，此刻缓缓抬起头。少年的脸庞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他搁下银箸，箸尖与瓷碟轻碰，发出极清脆的一声。

“我阿娘离世尚不足一年，”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却异常平稳，“她走时的模样，我却记得清楚。我知道，她母族不显，全因偶然得了父皇些许眷顾，才入了宫有了我。可偏偏那几年年岁不好，因我这’灾星’一样的命格，她没享过几日福，去的时候，身边除了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几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崔家祖孙，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眼前的繁华，看到了宫墙深处某个冷寂的角落。

“卢婕妤是世家贵女，金尊玉贵。她的照拂，我受不起，”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范阳卢氏的厚意，我更不敢领受。阿姐曾教我，人贵自立，恩深反成债。我如今在崔府，得老太公、伯父、几位兄长与阿姐照拂，读书习武，已觉惶恐，岂敢再攀附高门，认他人为母？”

他言辞恳切，却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不愿，亦不敢。这不是孩童的赌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自保与抉择。

崔老太公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看向林珒的目光多了几分温和：“你能作此想，足见心性。世家盘根错节，与之交往，如涉深水，看似波澜不兴，底下却暗流湍急。贸然拒绝，易生嫌隙；全然应承，则恐身陷囹圄。此事，倒也不必急着撕破脸。”。

崔清芷会意，接过话头：“祖父的意思是，拖着？”.

“卢婕妤所求，是太后的恩典，是名分。”老太公捋须，眼中精光闪动，“太后凤体欠安，近来少有理会这等琐事。卢家这礼，我们暂且收着，不必回绝，也不必应承。对卢婕妤，依旧礼数周全，她若想见十一殿下，在慈安宫、在宫苑之中，偶遇、问安皆无不可，但‘抚养’‘视如己出’这些话头，不妨让它悬着。卢家定然有聪明人，见我们如此，便知事有阻碍，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他们既下了注，便不会轻易撤手，反倒会思量，是否价码还不够，或是……障碍在别处。”。

他看向崔清芷：“你明日进宫，不妨在太后跟前，似有意若无意地提一句，就说卢婕妤慈心可悯，只是十一皇子近来课业骑射皆由陛下亲自过问安排，龙心甚慰。余下的，便不用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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