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兴安二十九年的武举，如同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边关隐患、药物黑手、皇子倾轧、乃至外邦渗透的诡谲光影。韩振，这个来自宁州的青年，无疑是镜中最刺眼的一道折射点。他可能是一颗被多方注入不同预期、裹挟着秘密与控制的棋子，他的“才”与“勇”，他的“破绽”与“坚持”，都在殿试那日被最大化地展示、评估与利用。

晋帝看到了吗？必然看到了。那沉静目光下，是早已洞悉的深渊。他按下韩振的名次，是暂时稳住这颗棋子，还是放长线钓更大的鱼？那句嘱托她的“忠心”，此刻回想，不仅是要求，更像是一种期待——在这浑浊的暗流中，需要有人保持清醒，记录真实，传递至关重要的信息。

崔清芷看向已送出的密奏副本存目。她能做的，已尽力做到。黑甲军与潜龙卫的渠道，应能保证那些加密的观察与推断直达天听。至于皇帝如何运用这些信息，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应对西北与西凉的阴影，那已超出她此刻的职权范畴。

少女深知自己已无法抽身。韩振的命运，武举掀开的冰山一角，都与她所在的崔家、与她身负的职责产生了交集。谢家大公子也许会为自己提供另一条线索也未可知。

……

九月初二的清晨，庭前那几株金蕊丹桂开得更盛了几分，甜沁沁的香气透过雕花长窗，丝丝缕缕地渗进屋里。崔清芷刚用过早膳，正对着一局残棋出神，老管家程伯便敛着手，悄步进了花厅。

“郡主。”程伯的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各府贺仪的单子理出来了，老奴瞧着……有些地方，需请郡主示下。”。

崔清芷指尖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下，“嗒”的一声脆响，“说。”。

“五位公子登科，乃阖府大喜。昨日送来贺仪的府第，名录、礼单皆在此，”程伯将一册素笺并几页洒金红单恭敬呈上，“依着往常的例，咱们都备了相应的回礼，独有一处……”他略顿了顿，“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家，送来的礼，比照着往来的情分，重了不止三分。礼单在此，头一项便是辽东来的整支老参，并一对又大又圆的东珠。”。

崔清芷眼波未动，只将那红单子接过来，目光淡淡扫过。那单子上的墨迹浓黑，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小心翼翼的郑重。她没说话，等着程伯的下文。

程伯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紧跟着宫里也递了东西出来，是……华阳宫的卢婕妤。道是听闻崔家五子连登科甲，文曲星耀门庭，特表贺忱。送的是一套前朝的古墨，并两刀难得的澄心堂纸。传话的内侍言语极为客气，道婕妤娘娘深居简出，日后还请郡主多走动。”

“卢婕妤？”崔清芷终于抬起眼，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流泻进来的、带着桂花香气的晨光。自己与这位卢婕妤，不过年节大宴上远远照过几面，点头之交都勉强。卢家……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卢修远，正是卢婕妤的亲堂兄。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这礼送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厚重，倒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递个什么话进来。

少女将礼单轻轻搁在棋枰边，纤细白皙的手指拨动着那对莹润的东珠在单子上滚了滚。

“我知道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宫里既如此盛情，我午后便递牌子进去，给太后娘娘请安。顺便……也该向卢婕妤道声谢。”。

程伯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慈宁宫里暖意融融，鎏金兽炉吐着淡淡的苏合香。崔清芷陪着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家常趣事，逗得太后眉开眼笑。见太后面露倦色，她方适时告退，待出了正殿，便对引路的内侍道：“听闻卢婕妤前日染了些风寒，可大安了？既到了宫中，便该走上这一遭，劳烦公公为本宫引路。”。

微微屈身的小黄门自是不会在这种事上与少女为难，毕竟真论起来，眼前这位也是宫中的主子。

自苏婕妤迁居清秋宫、四公主被接入慎肃郡王府后，整个华阳宫都比以往冷清了许多，偏殿更要静上几分，陈设清雅，透着一股子长年不见热闹的冷清。卢婕妤亲自迎到门口，她身量纤细，容颜清丽，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与这殿阁的气息倒很是相合。

“劳动郡主玉趾，实在是妾身的不是。”卢婕妤礼数周全，言语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卑。

两人分宾主坐下，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殿内只闻杯盖轻碰的微响。崔清芷捧着茶盏，不急不躁，那茶是上好的雨前，喝在口中却总觉得滋味单薄了些。

终于，卢婕妤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不瞒郡主，妾身今日……是存了私心的。那点微末贺仪，郡主肯赏脸亲来，妾身感激不尽。”

崔清芷微笑：“婕妤娘娘言重了，崔家承受厚礼，安南理当来谢。”

卢婕妤抬起头，眼中那层郁色似乎化开些，露出底下一点急切的热望：“郡主快人快语，妾身也不敢再兜圈子。妾身入宫多年，福薄无子，常觉膝下荒凉，深宫寂寞……十一皇子殿下生母早逝，小小年纪，实在可怜，”她顿了顿，深吸了口气，眼中的渴望几乎快要压不住，才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千百遍的话吐出来，“妾身……妾身斗胆，想求太后一个恩典，若能照拂十一皇子，让他与妾身多些亲近，妾身愿竭尽此生，细心抚养，视如己出，决不敢有半分怠慢。”。

殿内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那馥郁的桂花香气，不知何时，竟也幽幽地钻了进来，缠绕在鼻尖，甜里透着股凉意。

崔清芷唇边的笑意未减，眼底却清明一片，如同秋日深潭。她看着卢婕妤那双满含渴望的眼睛，缓缓道：“婕妤一片慈心，实在令人动容。十一皇子若能有娘娘这般细致的人照看，自然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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