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太公缓缓起身，走到厅门前。外头炽烈的阳光将他银白的须发映得近乎透明，那挺直的背影，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根系深固的古松。

“五子登科，是荣耀，更是千斤重担。从今往后，你们每走一步，都有无数眼睛看着。切莫因一时煊赫，便生了骄矜之心，更不可因他人拉拢，便生了趋附之意。”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几个孙辈身上，“记住，我崔家的‘贵’，从不靠攀附哪一座山、押注哪一股潮水得来的。无论何时，你们脚下所立，只能是丹陛之前；心中所向，只能是天家明堂。”

满院寂静，只余秋风掠过桂树的簌簌声。连孩童都似被这肃穆感染，停了嬉闹。那些红色的贺仪、喧腾的声浪，此刻仿佛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老太公的目光最终投向皇宫的方向，声音愈发深沉，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嘱托：

“忠于君，守于义，立于清。此九字，是我崔氏安身立命、绵延百世的根本。任它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唯此，方可不负皇恩，不负祖宗，亦不负你们今日身上这身——荣耀却也烫手的朱紫。”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负手而立，望着天际流云。那份沉静与笃定，仿佛为这灼热的喜日，注入了一道清冷而坚不可摧的底韵。

崔清芷望着祖父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神情渐复凝重的兄嫂们，少女知晓，祖父这番话，是在最辉煌的时刻，为整个家族系上了最稳重的锚。

门外，贺喜的鼓乐又一次喧天响起，但花厅内的空气已然不同。那滚烫的、流动的“红河”依旧在淌，而崔家的中流，已然是静水深流，根植于不可动摇的磐石之上。

白薇悄然领命退下，去传那“赏三月月银”的恩典。但此刻，这份厚赏在众人心中，似乎多了另一层重量——那是与荣耀同至的责任，是与繁华共生的清醒。檐下那些即将被换下的旧灯笼在风中轻摇，等待着入夜后，将被新灯取代，照彻更漫长、也更需谨慎前行的路。

……

崔清芷搁下笔，揉了揉微胀的额角。窗外月色清冷，盛京的喧嚣似乎已被秋夜滤净，只余下无边寂静。然而她的心绪，却依旧萦绕在三日前，光耀夺目又暗潮汹涌的金銮殿上。

记忆如潮水般倒流，退回至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那个清晨。

那日，天光破晓，皇城肃穆。经过层层筛选的武举精英，静候于金銮殿外丹陛之下。阳光勾勒着飞檐斗拱的轮廓，也照在每一张或激动、或紧张、或深沉的面庞上。崔清芷作为武举主考官，立于丹陛上，视野极佳，能将殿中众人情态尽收眼底。

晋帝高踞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沉凝如岳的气度笼罩全场。策论问答开始，题目果然涉及西北边防与近年用兵得失的深化推演。轮到韩振时，殿内目光霎时汇聚。

韩振出列，步伐依旧沉稳，但崔清芷敏锐地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有微不可察的轻颤——是紧张，还是其体内潜伏药物在特定时刻的影响？

他开口，声音洪亮，所述策略比之校场推演更为大胆犀利，甚至直接点出了几处现有边防布置的“虚耗”与“可乘之隙”，引得当堂几位老将微微蹙眉，兵部官员脸色变幻。他的言论，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既闪耀着实战派的锋芒，又隐隐指向某些可能存在的积弊或……人为疏漏。

崔清芷的目光迅速掠过几位皇子。三皇子林珀神色专注，指尖轻点膝头；七皇子林琏眼帘微垂，似在聆听，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弧度；五皇子则面沉如水，目光在韩振与御座之间逡巡。

就在韩振论述至最关键处，提出一个需调动多部协力的“主动出击”构想时，他的话语忽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脖颈处青筋微微凸起，呼吸节奏乱了一瞬。虽然立刻接续下去，且逻辑未断，但那瞬间的异样，足以让有心人捕捉。

“看来宁州边陲，不仅磨练勇力，亦能锤炼如此咄咄逼人的妙算之才。”  御座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打断了韩振的陈述，“然兵者国之大事，主动之举，尤需根基稳固，朝野同心。韩振，你之策，勇猛可嘉，但将后方调度、粮秣持续、乃至朝中异议，置于何地？”

皇帝的问话看似考校，实则重若千钧。韩振额头沁出细汗，他的应对虽然竭力周全，但相较于之前的锋芒毕露，此刻却显得有些后续乏力，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预设答案般的僵硬。殿内气氛微妙，先前被他言论所动的将领，眼中也浮起疑虑。

崔清芷心下了然。韩振的“惊人言论”如期而至，但关键时刻那细微的“破绽”，以及皇帝精准的“敲打”，恐怕才是今日真正上演的戏码。有人希望他抛出锐利甚至略显激进的观点，吸引目光，搅动局势，或许也为后续某些动作铺垫理由（比如清洗“低效”的旧部，安插新人）。而晋帝，则在一开始，就稳坐钓鱼台，既看到了“鱼饵”，也掂量着“投饵”之人。

随后，晋帝未再深究，转而询问其他考生。殿试在一种表面庄重、内里紧绷的氛围中继续。最终钦点名次时，韩振位列一甲第三，探花之位。一个足够显眼，足以进入军方视野并获得不错起点，却又并非最顶尖、最引人瞩目的位置——这安排，很是耐人寻味。

赐宴之时，崔清芷远远看见，站队几位皇子的众官员都在有意无意间向韩振举杯示意。韩振一一回礼，举止得体，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腕间似乎新系上了一条不起眼的深色护腕……

思绪拉回现实，夜色更深。

金銮殿上的种种细节，连同校场演武的暗号交接、驿馆外的窥视、郡王府“寻常”的赏赐、谢玧崧的离开、西北谢家异常的沉默……在崔清芷脑海中反复拼接、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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