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想起不久前，晋帝在御书房对她说的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安南啊，去看看这届武举的儿郎。大晋的将来，既要文治，也需武功。更要……忠心。”。当时她只觉是寻常勉励，如今回味，那“忠心”二字，却似有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盛京的繁华喧嚣渐次沉淀，仿佛一头巨兽暂时敛去了爪牙，在夜色中蛰伏喘息。但崔清芷知道，这宁静之下，无数人正和她一样，未曾安眠。皇子们、朝臣们、各方势力、乃至西凉的暗探，都在这最后的夜晚，紧张地布局、观望、算计。

少女吹熄了灯，只凭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走出值房。清冷的夜风拂面，带着深秋腐朽的气味，却丝毫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硝烟。

明日，金銮殿上，皇帝御座之前，一切暗流都将被推向明面。韩振会说什么？几位皇子又会如何表现？而她自己，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又该如何落子，才能既护住崔家满门荣光，又不负皇帝那沉甸甸的“忠心”之托？

少女踏着月色，缓步走向宫门。影子被拉得很长，纤细却笔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沉默地划开浓重的夜色。

长夜未尽，风波将起。而真正的较量，或许在太阳升起之前，便已悄然开始。

……

九月初一，桂子香透盛京城。晨光才刚漫过朱雀大街的檐角，贡院前的灰墙下已是人潮涌动。秋闱的黄榜被浆糊牢牢贴在砖石上，墨字在熹微中泛着湿润的光。人群忽地静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叹息、欢呼、哽咽，煮沸了整条街巷。

“崔家——又是崔家！”。

这声惊呼像石子投进滚油。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榜文前列——第十四名崔清珩、第十二名崔清疏、第七名崔清晞、第二名崔清逸、魁首崔清洺……清河崔氏嫡系六子，除却一个已然入朝为官的崔清皓，今秋这一张红榜，竟赫然都在其上。

消息比晨风跑得更快。

第一个报喜的衙差冲进安南郡主府所在的永兴坊时，门房的小厮正打着呵欠清扫石阶。铜锣“哐”地一响，吓得他扫帚都落了地。

“捷报——贵府清珩公子秋闱第十四名！”。

红纸捷报还带着墨香，小厮的呵欠僵在脸上，随即化作狂喜。他正要入府回禀，便见到颤着手要去掏赏钱，坊门外却又响起第二声锣响。

“捷报——贵府清疏公子秋闱第十二名！”。

两个红衣衙差几乎撞在一处，面面相觑后同时高喊出声。赏钱袋子还未系好，第三匹快马已旋风般卷到门前，马蹄尚未停稳，那衙差已滚鞍下马：

“捷报——贵府……”。

三张红榜在晨光中猎猎翻飞，像三团烧到眼前的火。门房手忙脚乱，怀里抱着的赏钱荷包散了一地铜钱，叮叮当当滚了满阶。

郡主府的正堂里，崔清芷陪着崔老太公坐在主位，崔老太公刚抿了口秋茶。堂中崔家几位儿郎并着各自家眷已端坐的整整齐齐，堂外跪了一地仆役，道喜声潮水般涌上来。老太公轻轻摆手，眼底的笑意却如投石入池，一圈圈漾开。

“开正门，”少女的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满堂喧嚷，“准备香案，迎捷报。”。

话未落音，外头又一阵喧腾——原是同样得了消息的姻亲故旧涌了过来。走在最前头的邕国公抖着白胡子直叹：“一门五子，五子登科！本朝开国百二十年，从未有过这般盛事！”孩童们从人缝里钻进来，争抢散在地上的喜钱；货郎的担子被挤翻了，冰糖山楂和彩线洒了一地，也没人在意。

崔清芷转头，看见四位嫂嫂已不知何时已凑在一处。秦时月死死攥着帕子，指尖发白，但好歹尚且算是稳住了心神；刘琉咬着唇，眼泪却断了线；王溪瑶最年轻，索性躲在柱子后头抹眼睛——抛开王溪瑶暂且不论，可另外两位都是世家教养出的端庄女子，此刻竟全失了分寸，全靠孙柔去安慰劝解。

少女忽然笑了，抬步走向她们，脚步踏过簌簌的桂花，金线绣的裙裾扫起细碎的金黄。

“哭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几人同时抬头，“这才是开始……枝连气同、花萼相辉啊。”。

话音落在满院的喧闹里，却异常清晰。

门外，报喜的衙差还在不断涌来——尽管捷报早已送完，但各衙门、各故交、甚至宫里的太监都派了人来道贺。红衣从郡主府正门一路排到坊门，像一条滚烫的河。

莫风、林翼陪着程伯在郡主府正门应对前来道贺的人群，邕国公则是因着姻亲的缘故，与崔老太公一道在花厅与几位主角同坐。

府中婢女早已换下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新上的茶汤里映着摇晃的桂影，也映着檐下密密悬挂的、即将被换下的旧灯笼。他们知道，今夜这些灯都将换成新的，要照得更亮，亮到足以映照崔家未来的漫漫长路，甚至……整个大晋。

“白薇，交代下去，阖府上下，赏三个月月银。”  崔清芷的话音刚落，花厅外喧嚣愈盛，檐下鸟雀惊飞。就在这片鼎沸的人声中，崔老太公却缓缓放下了茶盏。青瓷底轻叩黄花梨木案几，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叮”。

只这一响，满厅的人便静了三分。

邕国公拈须的手顿住，秦时月几个也止了泪，连崔清芷都转身看了过来。老太公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那一片灼目的贺仪上。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古钟沉鸣，压住了满院的嘈杂：

“今日之喜，是崔家百年诗书，累世耕读，方得来的果报，”他抬手，止住了邕国公欲言的祝贺，继续道：“但你们需记得——我清河崔氏，自高祖皇帝时起，便是天子之臣，社稷之器。所忠者，唯国法，唯皇统。庙堂之上，风云变幻，自有其律；而我崔氏，只站一个‘正’字。此‘正’，是堂堂正正，是忠君守正，是护持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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