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核实情况是关于什么到了地方自然会向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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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点公诉
第一章 完美证据链的裂痕
雨还在下,细密的水珠顺着市局刑侦大楼的玻璃幕墙蜿蜒爬行,将窗外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林默站在七楼走廊尽头,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窗台积着薄灰的凹槽里。他刚从城北师范大学回来,鞋底还沾着现场草坪被雨水浸泡后特有的泥腥味。
“林检,资料齐了。”实习生小周抱着半尺高的卷宗,鼻尖上沁着汗珠,“死者张雨晴,法学院大三学生,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发现倒在图书馆后巷的配电房后面。致命伤是后脑钝器击打,死亡时间推定在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林默掐灭烟头,接过卷宗。第一页贴着女孩的证件照,马尾辫,素面朝天,嘴角抿着一点倔强的弧度。贫困生,全额奖学金,法学院模拟法庭竞赛冠军——典型的寒门贵子履历。翻到下一页,是嫌疑人赵天宇的照片。富二代,保时捷跑车,三天前刚因骚扰张雨晴被校保卫处警告处分。
“动机明确,时间吻合。”刑侦支队的李队长指着现场照片,“配电房后面找到的棒球棍,验出赵天宇的指纹和死者血迹。巷口便利店老板证实九点四十分看见赵天宇的车停在巷子口。完美证据链。”
林默的视线停在“完美”两个字上,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他想起现场勘查时,配电房外墙那排半人高的冬青树,叶片背面沾着几点喷溅状血迹,位置偏高,不像是一米六的死者被击倒时能形成的轨迹。
“监控呢?”他问。
“图书馆后巷的摄像头九点三十五分到九点五十分这段,”李队长摊手,“说是设备故障,黑屏。”
林默合上卷宗:“去监控室。”
大学保卫处的监控室里弥漫着泡面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混合气味。值班警员调出编号C7的摄像头记录,拖动进度条到九点三十四分五十八秒。画面里,细雨中的后巷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下一秒,屏幕突然跳出一片雪花噪点。
“就这段故障?”林默俯身凑近屏幕。
警员点头:“技术科看过,存储芯片物理性损坏,没法恢复。”
林默没说话,手指按住鼠标滚轮,将进度条拖回雪花出现前的最后一帧。画面定格在九点三十四分五十七秒:一只灰斑野猫正蹿过巷口垃圾桶,尾巴尖扫过画面右下角。
他慢慢向后滚动帧数。九点三十四分五十六秒,猫的尾巴在画面中段。五十五秒,尾巴尖刚入画。五十四秒,空巷。
再往前滚动。九点三十四分五十三秒,画面突然卡顿了一下——不是雪花,而是像老式录像带被抹去一帧的细微跳跃。林默反复拖动这半秒的区间,瞳孔微微收缩。五十三秒零三帧到五十四秒零二帧之间,有十一帧画面消失了,衔接处平滑得如同精心剪辑过的电影。
“这个时间点,”林默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死者应该已经遇袭,为什么巷口完全看不到动静?”
警员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刚好在死角?”
林默直起身,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上:“物理损坏的存储芯片,不会精准抹掉特定时间段,更不会在损坏前留下这种跳帧。”
他摸出烟盒,想起这是禁烟区,又塞回口袋。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法医室老秦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冷藏链记录有问题,速来。”
地下二层的法医实验室冷得像冰窖。老秦把一份报告拍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手指点着物证标签栏:“张雨晴的血液样本,入库记录写的是案发当晚十一点半冷藏。但你看这个——”
他调出恒温监控系统的后台日志。屏幕显示,存放样本的3号冷藏柜,在昨晚十点零七分被人工修改过温度记录。
“原始记录是十点整柜温异常升至20℃,持续十七分钟后恢复4℃。”老秦压低声音,“有人覆盖了这段报警记录,改成‘设备自检,温度波动在许可范围内’。”
林默盯着那行被篡改的数据。十点整,正是张雨晴遇害的关键时刻。血液样本在高温下放置十七分钟,足以让某些微量物证降解失效。
“谁有权限修改系统?”
“理论上只有物证科和法医室负责人。”老秦擦着镜片,“但操作日志被删干净了,手法很专业。”
林默走出市局大楼时,雨下得更密了。他站在台阶上抬头望去,刑侦大楼的玻璃幕墙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无数亮着灯的窗口如同焊接其上的电子元件。那些光点背后,有人在键盘上敲下“设备故障”,有人在冷藏柜前修改数据,有人在监控录像里剪掉十一帧画面。
完美的证据链正在裂开细缝,裂缝里渗出冰冷的铁锈味。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已经被捏得变形,滤嘴里的醋酸纤维丝刺破了卷烟纸,像一条条挣出茧的苍白蠕虫。
第二章 消失的目击者
雨水冲刷着市局大楼的玻璃幕墙,留下蜿蜒的水痕。林默站在台阶上,指尖残留着被捏扁的烟卷触感,那十一帧消失的画面和冷藏柜里被篡改的温度记录,像冰冷的钢针扎进脑海。完美的证据链裂开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精心编织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走向停车场。
城北师范大学后巷的便利店,霓虹灯招牌在雨雾中晕开一片模糊的红。林默推开玻璃门,风铃叮当作响。柜台后的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听到动静抬头,眼神里带着小本生意人特有的警惕。
“警察。”林默亮了一下证件,目光扫过狭窄的店面。货架有些凌乱,收银台旁贴着一张褪色的招工启事。“昨晚九点四十左右,巷口是不是停了一辆保时捷跑车?车主是个年轻男的,大概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赵天宇的身高。
老板娘放下手机,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飘向巷口方向。“是有辆车,银灰色的,挺扎眼。车主没进店,就在巷口站了会儿,好像在等人。”
“看清脸了吗?”
“没,雨挺大,他撑着伞,背对着这边。”老板娘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王老板看见了。”
“王老板?”
“喏,对面水果店的。”老板娘朝巷子对面努努嘴,“他昨晚收摊晚,正好撞见。他还说那男的好像跟谁拉扯了一下,就在配电房那头。”
林默的心跳快了一拍。配电房,正是张雨晴倒下的地方。“王老板人呢?”
“出国旅游了。”老板娘语气随意,“说是女儿在澳洲生了孩子,赶着过去看外孙,昨天下午的飞机。”
林默走出便利店,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巷子对面,那家名叫“老王鲜果”的小店卷帘门紧闭,一把黄铜大锁挂在门鼻上。玻璃橱窗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字迹潦草:“家中有事,歇业一周。”
出国旅游?昨天下午的飞机?时间点卡得如此精准,就在案发后不到二十四小时。林默掏出手机,拨通了出入境管理处的内线电话。
“帮我查个人,王建国,身份证号是……”他报出从老板娘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片刻后,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林检,系统显示……权限不足。您需要联系物证科申请特殊查询许可。”
权限不足?林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一个普通水果店老板的护照记录,竟然需要物证科的许可才能查询?这不合常理。物证科……他想起法医老秦的话,冷藏柜的温度记录,理论上也只有物证科和法医室负责人有权限修改。
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升。他抬头望向巷口那个对着配电房的监控探头,编号C7。昨晚,它“故障”了。此刻,它沉默地悬在雨中,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回到市局,已是华灯初上。大楼里人声渐稀,走廊顶灯投下惨白的光。林默走向自己位于五楼的办公室,钥匙插进锁孔时,动作却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角度不对。他记得清楚,早上离开时,他关掉了桌面的台灯。而现在,门缝下方漏出的,分明是台灯暖黄的光晕。
他轻轻拧动钥匙,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办公室内景象如常,文件堆在桌上,书架整齐。但空气中多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烟味——一种混合着薄荷的烟草气息。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桌面,鼠标的位置似乎偏移了几毫米。他拉开抽屉,里面那份关于张雨晴社会关系调查的初稿,原本放在最上面,现在却压在了几份旧案卷下面。
有人进来过。翻动得很小心,但并非无迹可寻。
林默走到窗边,看向对面大楼外墙的监控摄像头。那个角度,正好能覆盖他办公室的窗户。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保卫科。
“我是林默,五楼东区检察官办公室。麻烦调一下今天下午五点到现在的监控录像,特别是对着我这间办公室窗户的那个机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操作声,然后是略带歉意的回复:“林检,真不巧。您说的那个区域,今天下午三点开始系统维护升级,监控信号暂时中断,预计明天早上恢复。我们这边没有记录。”
系统维护?林默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冷藏记录被篡改,监控录像精准跳帧,目击者“恰好”出国,查询权限被莫名锁死,办公室被翻动而监控“恰好”维护。
巧合太多了。多得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张雨晴案所有疑点的初步梳理笔记,包括那十一帧消失的画面、冷藏柜异常升温的时间点、冬青树叶上不合常理的血迹位置。他拿起笔,在“目击者王建国”旁边重重画了一个问号,又在下面添上一行字:
物证科——权限锁?系统维护?
笔尖在纸上停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灯光下,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影子,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雨点敲打着窗户,声音密集而冰冷,像无数只手指在叩击。他仿佛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这层层雨幕,冷静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证据链的裂痕正在扩大,而裂缝深处,某种庞大而冰冷的东西,正悄然蠕动。
第三章 导师的异常反应
雨水敲打窗户的节奏仿佛还留在耳膜深处。林默坐在办公桌前,那份梳理着张雨晴案疑点的牛皮纸文件袋摊在面前,像一块沉重的墓碑。目击者消失、权限锁死、办公室被翻动、监控“维护”……每一个问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一只无形的手,正试图将真相彻底掩埋。他需要指引,需要一盏灯穿透这浓稠的黑暗。而他的导师,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正是他心中那盏最亮的灯。
陈明远的办公室在顶楼,视野开阔,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红木办公桌和满墙的书柜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林默敲门进去时,陈明远正伏案批阅文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昔。看到林默,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放下笔。
“小林?稀客啊。张雨晴那个案子,进展如何?”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沉稳,示意林默坐下。
林默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他详细讲述了案件调查中遇到的诡异阻碍:关键监控跳帧、血液样本保存记录被篡改、唯一目击者王建国“恰好”出国且查询权限被物证科锁死、自己办公室被不明人士翻动而监控又“恰好”维护。他语速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老师,”林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着陈明远,“这些巧合太密集了,绝不是偶然。我怀疑背后有人在系统性地干扰调查,目标很明确,就是保护赵天宇。赵天宇的父亲是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峰,他的能量……”
陈明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小林,”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的想法,我理解。年轻人有冲劲,有怀疑精神,是好事。但是……”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办案,讲究的是证据链,是程序正义。你提到的这些情况,监控故障、记录异常、目击者联系不上,包括你办公室的事,听起来是有些蹊跷。但蹊跷不等于违法,更不等于背后一定有阴谋。物证科有他们的流程,权限设置自然有他们的考量。系统维护也是常有的事。”
林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预想过导师会提醒他谨慎,但绝不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老师,这些巧合都指向赵天宇!而且集中在关键证据上!这难道不值得深挖吗?”林默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
陈明远抬起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示意他冷静。“深挖?怎么深挖?越过权限去查?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矛头指向一位省领导的家属?小林,你办案几年了?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和风险。”
他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着林默。
“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死者家属情绪激动,舆论压力很大。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稳住。按常规流程走,把现有的证据做实,把程序走到位。检察院的职责是审查证据,提起公诉,不是当侦探去挖那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赵天宇有嫌疑,那就用扎实的证据把他送上法庭。如果证据不足,或者真有什么我们没查清的隐情,法律自然会还他清白,也还死者公道。这才是正途。”
“按常规流程处理?”林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句话从以严谨、较真著称的陈明远口中说出来,显得如此刺耳和反常。他记忆中的导师,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疑点,可以带着他们熬几个通宵反复核查卷宗,绝不会用“按常规流程”来搪塞任何可能的漏洞。
“老师,这不像您……”林默的话没说完,就被陈明远打断了。
“小林!”陈明远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办案不是凭一腔热血和主观臆测。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检察官,代表的是国家公诉机关!你的每一个判断,都关系到法律的尊严和当事人的命运!这个案子,就按现有证据和程序推进。不要节外生枝,更不要无端揣测领导同志的家庭!这是纪律,也是为你好。”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林默看着导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起身。
“我明白了,老师。”他的声音干涩。
陈明远脸色稍缓,点了点头:“嗯,去吧。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
走出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林默打了个寒颤。导师的态度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最后一丝寻求支持的希望。那句“按常规流程处理”和严厉的警告,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像一根冰冷的刺。反常,太反常了。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陈明远。
夜色深沉,市局大楼如同蛰伏的巨兽。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光亮。林默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案卷上,试图从冰冷的文字和照片里找出被忽略的细节,但导师那反常的态度和话语,如同鬼魅般萦绕不去,让他心烦意乱。
接近午夜,他起身去洗手间。空旷的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顶灯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影子。经过顶楼通往检察长办公室的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眼。
脚步猛地顿住。
顶楼,陈明远办公室的门缝下,竟然透出了一线光亮!
这么晚了,老师还在加班?林默心头闪过一丝疑惑。陈明远生活极其规律,除非有重大紧急事件,否则绝不会深夜滞留办公室。他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
顶楼走廊一片漆黑,只有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下方漏出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细线,切割着浓重的黑暗。林默屏住呼吸,靠近门边。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眼睛贴近门板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
办公室内只开了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暗。陈明远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而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那个人,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正是赵天宇的父亲,省政法委副书记赵立峰!
赵立峰穿着便服,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上升。他似乎在说着什么,表情凝重。陈明远转过身,林默能看到他小半个侧脸,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缓缓地点了点头,神情是林默从未见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妥协?
就在这时,赵立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口的方向。林默的心脏骤然停跳,猛地缩回头,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冷汗瞬间浸湿了衬衫。
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黑暗中疯狂鼓噪。
第四章 数据迷宫
顶楼走廊的冰冷墙壁紧贴着林默的后背,那缕从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像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视网膜上。赵立峰那不经意扫向门口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木门,带着无形的压力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竭力压到最小,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和自己失控的心跳。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门内低沉的交谈声再次响起,他才像挣脱了无形的绳索,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条被光线切割的黑暗走廊。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反锁上门,林默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冷汗浸透的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导师陈明远那张凝重疲惫的脸,赵立峰指间明灭的烟头,还有那句严厉的警告——“不要无端揣测领导同志的家庭!”——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这不是臆测,是亲眼所见!陈明远,他视为灯塔的导师,竟然在深夜与嫌疑人赵天宇的父亲密谈!这意味着什么?是整个系统都出了问题,还是……导师也深陷其中?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但随之升起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近乎偏执的愤怒。张雨晴倒在血泊中的照片还钉在案情板上,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仿佛正注视着他。他不能退,退一步,真相就会被彻底掩埋。
这一夜,林默几乎没有合眼。他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照片中,找到一丝被忽略的、足以撕裂黑暗的缝隙。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灰白,市局大楼渐渐苏醒,走廊里开始响起脚步声和交谈声。林默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起身去冲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就在他端着杯子走回办公室时,一个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显得格外犹豫。
是技术科新来的实习生,小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林……林检察官?”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飞快地扫过走廊两边,“您……您现在有空吗?我……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林默心头一动。小周平时是个有点腼腆但技术能力很强的实习生,对工作充满热情,此刻的神情却异常古怪。“进来吧,把门关上。”林默侧身让他进来。
小周反手关上门,又紧张地确认了一下门锁,这才快步走到林默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移动硬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检,我……我可能发现了点东西。”小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是关于张雨晴案的电子证据。”
林默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说清楚。”
“我……我负责整理归档这个案子的电子物证,主要是现场提取的监控录像备份和一些设备日志。”小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按照流程,所有原始数据上传到服务器后,应该生成只读副本归档,任何人不得修改。但是……我昨天在核对备份日志时,发现……发现有人动过手脚。”
他飞快地操作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那个移动硬盘,打开一个复杂的日志分析软件界面。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记录。
“您看这里,”小周指着其中几行高亮显示的数据,“这是案发后第三天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操作记录。系统显示,管理员账号‘Admin_Evidence’对编号为‘ZYQ_VID_001’的原始监控文件进行了‘内容校验与修复’。这本身是正常维护操作。但问题是……”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调出另一份日志:“这是底层文件系统的操作日志,更底层,通常没人会去细看。这里显示,在‘Admin_Evidence’进行所谓的‘修复’操作前大约五分钟,同一个监控文件的核心数据区块……被覆盖写入过!写入源是一个临时加密文件,操作权限非常高,绕过了常规审计!”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覆盖写入?意思是……原始数据被修改了?”
“对!”小周用力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而且手法非常专业,表面上看只是普通的校验维护,但在底层,关键数据被替换了!我对比了原始备份和现在服务器上的文件,虽然文件大小、创建时间完全一致,但几个关键帧的二进制哈希值对不上!就是您之前发现跳帧的那几个时间段!”
有人篡改了原始监控录像!而且是在系统内部,利用高级权限,伪装成正常维护操作!林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印证了他所有的怀疑,也意味着对手的能量远超他的想象,已经渗透到了物证管理的核心环节。
“这个‘Admin_Evidence’账号是谁在用?”林默追问。
小周摇摇头:“这是公共管理账号,权限很高,知道密码和使用的人……不多。物证科的王科长肯定有,技术科的几个老资格可能也有。具体是谁操作的,日志里没记录,对方很小心。”
王科长!林默立刻想起目击者王建国的护照信息查询权限也是被物证科锁死的!又是物证科!
“还有,”小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恐惧,“我发现这些异常日志后,本来想再深入查一下操作记录来源,结果……结果今天早上发现,我权限内能访问的底层日志文件……被批量删除了!删得干干净净!我……我是昨晚偷偷做了离线备份才保下这点东西。”他指了指桌上的移动硬盘。
灭口证据!林默的眼神变得冰冷。对手的反应太快了。
“小周,你做得很好,但这事非常危险。”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实习生,语气凝重,“硬盘给我,你立刻忘掉这件事,对谁都不要提起。”
“林检!”小周急了,“我知道危险!但……但张雨晴死得不明不白啊!那些人在毁灭证据!我……我不能当没看见!”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正义感,“光有这个日志还不够,他们肯定会抵赖说是系统错误或者误操作。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原始数据!物证科归档的原始硬盘!”
林默沉默地看着他。小周说得没错,仅凭这份日志,对方有无数种理由搪塞。必须找到被篡改前的原始监控录像实体物证。
“原始物证硬盘……应该在物证仓库的电子物证区。”林默沉吟道。物证仓库管理严格,非办案人员调取需要层层审批,而他现在去申请,无异于打草惊蛇。
“林检,我知道仓库后门有个老旧的通风管道,年久失修,监控也坏了很久没人管……”小周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冲动,“我……我实习的时候跟着去盘库,无意中发现的。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进去,找到那个硬盘!”
林默猛地抬头,盯着小周。这个提议疯狂而危险,但却是目前唯一能绕过审批、直接接触原始物证的机会。他看到了小周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张雨晴案卷照片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深夜,万籁俱寂。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陷入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林默和小周像两道影子,避开零星的巡逻保安,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位于大楼地下二层的物证仓库后区。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设备和杂物,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小周轻车熟路地挪开几个破旧的纸箱,露出墙壁上一个被铁丝网封住、但边缘锈蚀严重的通风口。
“就是这里。”小周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张。他用带来的钳子小心地绞断几根锈蚀的铁丝,用力一拉,整片铁丝网便脱落下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浓重的灰尘和纸张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我先下。”林默低声道,接过小周递来的小手电,咬在嘴里,率先钻了进去。管道内壁冰冷粗糙,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他匍匐着向前爬行,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照亮前方无尽的黑暗和飞舞的尘埃。小周紧随其后。
管道向下倾斜,延伸了十几米后,林默感觉身下一空,双手及时撑住边缘,小心地探出头。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布满高大金属货架的空间——正是物证仓库的核心区域。货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物证箱,上面贴着案件编号和物证清单。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仓库的轮廓。
两人顺着管道内壁滑下,落地时激起一小片灰尘。仓库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按照小周之前查到的信息,张雨晴案的物证箱编号应该是“A-2023-0743”,存放在电子物证区的特定货架。
他们像幽灵一样在货架间穿行,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着箱子上的标签。空气里是纸张、塑料、金属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无数案件遗留物的混合气味。林默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次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的轻微回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找到了!A-2023-0743!”小周压抑着激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指着一个放在中层货架上的蓝色塑料物证箱。
林默快步走过去。箱子被标准的物证封条封着,封条上印着“东海市局物证科”的字样和封存日期。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封条,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示意小周动手开箱。小周用带来的工具小心地撬开封条卡扣,打开了箱盖。
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几个透明的物证袋。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个黑色的3.5英寸硬盘,标签上清晰地打印着:“来源:东海大学三号教学楼监控主机;案件:张雨晴案;编号:ZYQ_VID_001;提取日期:2023.10.21”。
正是他们要找的原始监控录像硬盘!
林默的心头涌上一阵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取代。太顺利了?对手既然能篡改服务器数据,会想不到保护这个原始物证?
他拿起那个物证袋,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硬盘和标签。硬盘的型号和序列号……似乎和他记忆中的现场提取记录照片有些微差别?他立刻掏出手机(调至静音模式),翻出当时在现场拍摄的物证初检照片进行比对。
照片上,硬盘外壳的右上角,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划痕,是提取时不慎碰到的,当时还做了备注。而现在他手里的这个硬盘……光滑如新,没有任何划痕!
“不对!”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硬盘被调包了!这不是原始物证!”
小周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封条是完好的啊!”
林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封条完好,但里面的东西却被调换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物证保管流程本身出现了巨大的漏洞,或者……保管人就是内鬼!对手的手,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深!
“快走!”林默当机立断,将假硬盘塞回物证袋,合上箱子。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迅速按原路返回,重新钻进通风管道。爬行比进来时更加艰难,带着一种被发现和追捕的恐慌感。灰尘呛得他们直想咳嗽,却又拼命忍住。终于,他们从那个锈蚀的通风口钻了出来,重新回到堆满杂物的后区。
“快,离开这里!”林默拉着小周,快步走向通往地面的消防通道楼梯。直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重新呼吸到地面上略带凉意的清新空气,两人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在狂跳。
“林检,现在怎么办?”小周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沮丧,“硬盘是假的……线索又断了。”
“不,没断。”林默的眼神在夜色中格外锐利,“对方调包物证,恰恰证明他们害怕原始证据!而且,这暴露了物证保管环节的问题,王科长……”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硬盘的事,我来处理。”林默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记住,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我。”
小周点了点头,年轻的脸庞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我知道了,林检,您也小心。”
两人在空旷的市局大院侧门分开。林默看着小周略显单薄的背影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他转身,准备走向自己停在另一个方向的汽车。
就在这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
林默猛地回头。
只见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如同从地狱里冲出的幽灵,从旁边一条小巷里疯狂地窜出,在昏暗的路灯下划出一道扭曲的黑影,以骇人的速度,精准地、恶狠狠地撞向了刚刚走到马路中央、正要穿过斑马线去对面公交站的小周!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小周——!!!”
他失声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和绝望。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小周的身体像断了线的破败木偶,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抛起,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残酷的弧线,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翻滚了几下,一动不动。
那辆黑色轿车没有丝毫停留,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卷起一阵烟尘,瞬间加速,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中。
只留下空旷的马路上,那盏昏黄路灯下,一滩迅速蔓延开来的、刺目的暗红色血迹,和一个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年轻躯体。
林默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轮胎摩擦声的余音和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
第五章 黑金流水
刺耳的刹车声余韵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林默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小周蜷缩的身体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垃圾,身下那滩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液体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肆意流淌,刺鼻的铁锈味混杂着冰冷的夜风,狠狠灌入他的鼻腔。
“小周——!”嘶哑的吼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顾不上沾染的血污。手指颤抖着探向小周的颈动脉,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搏动,成了这绝望黑夜中唯一的光点。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吼,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指尖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几次才按对号码。报完地址,他脱下外套,笨拙地试图压住小周头部那处最可怕的伤口,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了他衬衫的袖子,黏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缠绕。
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光芒撕裂了夜幕。林默跪在血泊中,看着急救人员将小周抬上担架,看着闻讯赶来的同事惊愕、询问、封锁现场。他机械地回答着问题,目光却死死盯着那辆早已消失无踪的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这不是意外,是灭口!赤裸裸的警告!冰冷的愤怒取代了最初的惊骇,像岩浆一样在他胸腔里奔涌、灼烧。
医院急诊室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林默靠墙站着,手术室门上刺眼的红灯像一只冷酷的眼睛。他拒绝了同事递来的水和纸巾,衬衫袖口和裤腿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如同烙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伴随着手术室里仪器单调的滴答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伤者情况非常危重,重度颅脑损伤,多发肋骨骨折,内脏破裂出血……手术暂时保住了命,但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都是未知数。就算醒了,后遗症……”医生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林默的心沉到了冰点。他谢过医生,看着护士推着昏迷不醒、浑身插满管子的小周转入ICU。那张年轻、曾经充满朝气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他走到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小周的父母已经赶到,母亲瘫坐在椅子上无声恸哭,父亲红着眼圈,强撑着精神,看到林默,眼神复杂,有悲伤,有茫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周叔,阿姨……”林默的声音干涩沙哑,“对不起,是我……”
“林检察官,”小周的父亲打断他,声音低沉而疲惫,“小周……他是为了什么?”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疑问和痛苦。
林默喉咙发紧,他无法说出真相,那只会将这对可怜的父母也拖入更深的恐惧。“他在帮我查一个案子……很重要的案子。”他只能含糊地说,“周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一定会……一定会查清楚!”
离开医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但林默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将头深深埋进方向盘。小周的重伤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对手的凶残和肆无忌惮超出了他的想象。愤怒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物证被调包,关键证人消失,连试图找出真相的帮手也差点被碾碎……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收紧的蛛网,每一步都踩在陷阱边缘。
就在这时,他摸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小周在物证仓库后区,趁他不注意塞给他的!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用透明胶带粘着,藏在他裤兜深处。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立刻驱车回家,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U盘插入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密码是小周之前告诉他的一个内部系统默认口令。解压后,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文本文件。照片拍的是几张潦草的手写笔记,记录着几个银行账号片段、日期和一些模糊的缩写。文本文件则是小周的留言:
“林检,硬盘被调包,我猜他们肯定也盯着原始物证。这是我之前偷偷拍的,技术科内部服务器访问日志的截图(原始日志已被删)。我发现‘Admin_Evidence’账号在案发后频繁登录,操作时间集中在深夜,且多次尝试访问一些与本案无关的银行流水查询系统(内部有接口,但权限极高)。账号最后一次异常登录IP,指向市郊一个叫‘蓝湾’的私人会所。小心!我感觉我们被监视了。如果……如果我出事,这些可能有用。小周。”
林默死死盯着屏幕。银行流水!小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他留下线索!这不仅仅是篡改证据,背后很可能涉及巨大的金钱交易!那个“蓝湾”会所……他听说过,是达官显贵云集之地。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带着灼人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刘铮,他大学时代睡在下铺的兄弟,毕业后进了省人民银行反洗钱监测分析中心,专啃硬骨头,性格耿直,嫉恶如仇。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喂?谁啊?大清早的……”
“铮子,是我,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声音清醒了许多,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默哥?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声音听着不对啊。”
“铮子,我需要你帮忙,很急,也很危险。”林默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没有寒暄,直奔主题,“查几个账户,可能涉及跨境洗钱和……干扰司法。”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刘铮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凝重:“账号,姓名,关联案件信息。还有,你需要查什么?流水?对手方?资金最终去向?”
林默将小周留下的账号片段、赵天宇的名字、张雨晴案的关键信息,以及那个可疑的“Admin_Evidence”账号操作记录,尽可能清晰地告诉了刘铮。“重点查案发前后三个月,大额、异常、尤其是流向境外的资金。收款方要深挖,特别是那些空壳公司。”
“赵天宇?政法委赵副书记的儿子?”刘铮的声音明显凝重起来,“默哥,你确定要碰这个?水很深!”
“我的人刚被他们用车撞了,现在躺在ICU,生死未卜!”林默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铮子,我没退路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良久,刘铮才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账号片段给我发过来。等我消息。自己小心,最近……审计组在查我们系统的一些异常访问记录,风声有点紧。”
接下来的两天,林默如同困兽。他强打精神处理日常工作,同时密切关注着小周的病情(依旧深度昏迷)和案件的任何风吹草动(表面风平浪静)。物证科王科长见到他时,笑容依旧和煦,甚至关切地询问了小周的伤势,但林默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冰冷的刀锋。他不敢再去物证仓库附近,更不敢联系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等待刘铮的消息成了唯一的希望。
第三天深夜,林默的手机屏幕终于亮起,是刘铮发来的加密邮件。他心跳如鼓,手指颤抖着输入密码。
邮件内容简洁而冰冷,附带着一份详细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
“目标账户(赵天宇母亲名下)近三个月资金异动频繁。剔除正常消费及投资,发现六笔大额异常转账,总额折合人民币约一千二百万。资金通过多层复杂嵌套(涉及三家境内贸易公司、两家离岸空壳公司),最终流向维尔京群岛注册的‘星海环球投资有限公司’(Shell Company,无实质业务)。操作手法专业,规避监管意图明显。”
林默的目光急速下移,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报告的最后,附上了六笔转账的详细记录截图。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笔,金额为五十万美元(约合人民币三百五十万)的转账记录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汇款备注栏里,赫然用英文写着一行字:
Evidence Handling Fee - Final Settlement
(证据处理费 - 最终结算)
而收款方的账户名称,虽然经过多层掩饰,但刘铮在旁边的批注里,用红字清晰地标注着:
最终收款人识别:Wang Tao(王涛)。关联信息:Wang Tao 系东海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 Wang Deliang(王德良)之堂侄。
王德良!物证科王科长!
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林默握着鼠标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屏幕上那行刺眼的“Evidence Handling Fee”和“王德良”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物证科科长王德良的亲戚,收取了来自嫌疑人赵天宇家庭的巨额“证据处理费”!
一切都有了最肮脏的解释。监控录像的跳帧,物证硬盘的调包,小周遭遇的“意外”车祸……所有的黑手,所有的阻挠,都指向这条用金钱铺就的罪恶之路。王德良,这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掌管着司法公正最基础一环的人,竟是藏得最深的蠹虫!
愤怒如同火山喷发,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进王德良的办公室,将这份证据狠狠摔在他脸上。但仅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这只是资金流向,是间接证据。王德良完全可以推脱不知情,或者说是亲戚的个人行为。打草惊蛇,只会让这条好不容易发现的线索再次断掉,甚至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将王德良,将赵家,将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死死钉在审判台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邮件内容打印出来,将打印件藏进一本厚重的法律典籍的夹层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黏腻感。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亮着这个繁华而喧嚣的世界。但林默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涌动着怎样肮脏的黑金流水,吞噬着无辜者的生命和司法的尊严。他拿起那张打印着“Evidence Handling Fee”的纸,指尖划过冰冷的墨迹,眼神锐利如刀。
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站在了漩涡的中心。
第六章 倒打一耙
晨光熹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带。林默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夜未眠,他的眼底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桌上摊开的,正是那份藏匿在厚重法律典籍夹层里的资金流水分析报告。那行“Evidence Handling Fee - Final Settlement”和“王德良之堂侄王涛”的字样,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
愤怒的岩浆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但他知道,此刻的冲动只会葬送一切。小周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这就是血淋淋的警告。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将王德良,将赵家,将这条盘踞在司法系统深处的毒蛇,连根拔起,钉死在耻辱柱上。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强行压下那股灼烧的怒意。拿起笔,他开始在稿纸上列出清晰的举报要点:资金流向的链条、王德良与收款人的亲属关系、物证被调包的时间点与资金转移时间的吻合、小周遭遇“意外”的关联性……每一个要点,都力求逻辑严密,证据指向清晰。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仿佛在雕刻一件致命的武器。这份举报材料,将是投向深渊的第一块巨石。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死寂的凝重。林默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看去,是门卫室的号码。他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林检察官吗?楼下有两位同志找您,说是反贪局的。”门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反贪局?
林默握着听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太快了!他刚刚拿到关键证据,举报材料还未成型,反贪局的人就找上门来?这绝不是巧合!
“请他们稍等,我马上下来。”林默的声音竭力保持着平静,但放下电话时,掌心已是一片湿冷。他迅速将摊开的报告和写了一半的举报材料拢在一起,塞进办公桌最底层带锁的抽屉,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桌角那本不起眼的《刑法学讲义》上——真正的打印件就藏在那里。他不动声色地将讲义移到一叠文件的最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之上。电梯下行,金属门倒映出他紧绷的脸庞。
一楼大厅,两名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子正等在接待处。其中一人林默认识,是市反贪局侦查一处的副处长李峰,以前在系统内会议上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不苟言笑、行事刻板的人。另一人则面生,眼神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林默同志?”李峰迎上前一步,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我们是市反贪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请跟我们走一趟。”
“核实情况?”林默的声音很稳,目光直视着李峰,“是关于什么?”
“到了地方,自然会向你说明。”李峰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不容置疑。他身旁的陌生男子则上前一步,隐隐形成夹持之势。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对方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不是普通的“核实情况”,这是要对他采取措施了。他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门口停着的那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车内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是谁?王德良?赵家?还是……更高层的人?他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或者,他们想栽赃什么?
车子没有驶向市检察院,也没有去反贪局公开的办公地点,而是七拐八绕,开进了一处僻静的、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的院落。林默被带进一间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墙壁是单调的白色,中央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而刺眼。
“坐。”李峰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和那名陌生男子坐在了另一边。陌生男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林默面前。
“林默同志,”李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冰冷,“请你解释一下,你个人银行账户(尾号*)于本月15日收到的这笔二十万元人民币转账,资金来源是什么?”
文件夹里,是一张清晰的银行流水单复印件。林默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骤然收缩!
账户确实是他的工资卡。交易日期:本月15日。交易金额:人民币200,000.00元。摘要:转账存入。付款方名称:一个完全陌生的公司名——“宏远商贸有限公司”。
二十万!一笔他从未见过的巨款!
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了林默。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我不认识这个公司!我从未收到过这笔钱!这是栽赃!”
“栽赃?”李峰旁边的陌生男子第一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林检察官,证据确凿。银行流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笔钱就在你的账户里。”
“这不可能!”林默斩钉截铁,“我的账户流水我随时可以查!我从未见过这笔入账!这绝对是伪造的流水单!”
“伪造?”李峰面无表情地拿起另一份文件,“这是银行系统后台调取的原始交易记录截图,加盖了银行电子印章。你怀疑我们伪造银行记录?”
林默死死盯着那份所谓的“原始记录”,上面确实有银行的电子印章。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对方的手段极其专业,而且能量巨大!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他账户里“存”钱,还能在银行系统层面伪造出天衣无缝的记录!
“那好,”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检察官特有的冷峻,“请你们调查这个‘宏远商贸有限公司’。查它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资金来源!查它和我,和我的工作,和我经手的任何案件,有任何关联吗?这笔所谓的‘转账’,背后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们当然会查。”陌生男子接口道,眼神锐利如鹰隼,“但在这之前,林检察官,你是否需要解释一下,你最近频繁接触银行系统人员,调查赵天宇案件相关资金流向的行为?尤其是在你个人账户出现不明大额收入的时间点前后?”
图穷匕见!
林默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对方不仅栽赃,还直接点破了他私下调查赵家资金的行为!这等于坐实了他“收钱办事”的嫌疑!小周用命换来的线索,刘铮冒险提供的证据,此刻都成了指向他自己的利刃!
“我调查赵天宇案的资金流向,是因为我发现了该案物证可能被篡改的重大疑点!我有线索指向可能存在权钱交易,干扰司法公正!”林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是我的职责!与这笔莫名其妙的二十万毫无关系!你们不去查真正的腐败,反而在这里构陷一个试图查明真相的人?!”
“职责?”李峰的声音依旧冰冷,“林默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只是在依法调查你账户中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至于你所说的‘疑点’和‘线索’,如果有,请提供确凿证据。否则,你的行为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借办案之名,行索贿受贿之实。”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林默身上:“现在,请你如实交代,这笔二十万元,是谁给你的?具体是什么名目?对方要求你做什么?”
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惨白的灯光下,昔日同事那张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的脸,显得如此陌生而冷酷。他们展示的所谓“证据”,像一张精心编织的、沾满毒液的蛛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林默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看着对面两张毫无表情的脸,忽然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丝洞悉一切的悲凉。
原来,这就是“倒打一耙”。
原来,当黑手伸向捍卫法律的人,连他呼吸的空气,都可以成为罪名。
第七章 孤证困境
冰冷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单调的噪音像是某种刑罚,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林默的神经。审讯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李峰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脸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他们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向他曾为之奋斗的一切。
“林默同志,沉默解决不了问题。”李峰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账户里的二十万,来源不明。你私下调查赵天宇案资金流向的行为,与这笔款项的出现时间高度吻合。这其中的关联,你作何解释?”
林默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他看着对面两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审视。一股深切的悲凉,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无声地翻涌、炸裂。他忽然明白了,在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他们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他的屈服,是他的罪名。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在脸上短暂浮现,又迅速隐没在疲惫的阴影里。“我没什么可解释的。”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以去查宏远商贸,可以去查银行流水生成的每一个环节。至于我调查赵天宇案的资金,是我的职责所在,为了查明物证被篡改的真相。信不信,由你们。”
陌生男人冷哼一声,笔尖在记录本上重重划过:“职责?林检察官,你的职责是依法办案,不是利用职权私下交易!现在证据确凿,你账户里凭空多出二十万,而你又在同一时间段内违规操作,私下接触案件相关人员!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巧合?”林默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去,“实习生小周现在还躺在ICU里昏迷不醒,这难道也是巧合?物证仓库的原始硬盘被调包,监控录像被覆盖,冷藏记录被篡改,目击证人离奇出国……这一连串的‘巧合’,你们反贪局查了吗?还是说,你们只对指向我林默的‘证据’感兴趣?”
李峰的脸色沉了下来:“林默!注意你的态度!我们现在调查的是你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的问题!其他案件,自有相关部门负责!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相关部门?”林默低低地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好一个相关部门。”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将身体更深地陷进冰冷的椅子里。对抗是徒劳的,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王德良?赵家?还是那个在深夜里与赵立峰密谈的导师陈明远?这张网,早已将他牢牢罩住。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重复的、毫无意义的车轮战。同样的问题被翻来覆去地问,带着诱导,带着陷阱。林默的沉默和偶尔的、基于事实的简短回答,在他们口中都成了“负隅顽抗”、“心存侥幸”的证据。他的手机被收走,通讯被切断,彻底与外界隔绝。时间在惨白的灯光下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休止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当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时,进来的不是李峰,而是市检察院政治部的一位副主任和人事处的干部。副主任的表情带着公式化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林默同志,”副主任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根据反贪局提供的初步证据,以及你本人在调查期间存在的严重违规行为,经院党组研究决定,现对你做出停职审查处理。即日起,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和工作,交出工作证件、门禁卡及所有涉密文件材料,配合反贪局的后续调查。在审查期间,不得离开本市,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接受组织问询。”
停职审查。
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它真正降临,那种被剥离身份、被驱逐出自己毕生信念所系的战场的感觉,依旧痛彻心扉。他不再是检察官林默,他成了一个等待审查的“问题人员”。
他沉默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在人事干部的注视下,他缓缓摘下别在胸前的银色检徽。那枚徽章在惨白的灯光下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光泽,变得冰冷而沉重。他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连同工作证和门禁卡一起。金属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走出那栋挂着“干部培训中心”牌子的灰色建筑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喧嚣而充满活力。这一切,都与林默无关。他站在街边,晚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衬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立,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家是不能回的。那里很可能已被监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小周用命换来的U盘,那份指向王德良和赵家的关键资金流水证据,连同他未写完的举报材料,都还藏在办公室那本《刑法学讲义》里。但现在,他连市局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张黑幕,哪怕只是一道缝隙的突破口。一个被所有人忽略,或者认为无关紧要的线索。
张雨晴。
那个倒在配电房外,品学兼优却死于非命的女孩。她的死,是这一切的起点。她生前,会不会留下什么?日记?信件?任何能指向她真实人际关系,或者她与赵天宇之间真实纠葛的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骤然点亮。警方在案发后肯定搜查过她的住处,但当时所有人都认为凶手是赵天宇,证据链“完美”,搜查的重点或许只在于寻找凶器和直接关联物证。那些私人的、情感的东西,很可能被当作无关证物收走,或者……被忽略了。
他需要找到张雨晴的母亲。
凭借着记忆中的案件卷宗地址,林默在迷宫般的老城区巷弄里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杂的气息。最终,他在一栋墙皮剥落的筒子楼三楼,找到了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铁门。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过了许久,门才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憔悴而布满警惕的脸。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眼窝深陷,眼神浑浊,仿佛所有的生气都随着女儿的离去而消散了。
“你找谁?”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阿姨,您好。”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可信,“我是……以前负责张雨晴案子的检察官,我姓林。”
听到“检察官”和女儿的名字,女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带着深深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案子不是结了吗?凶手不是抓到了吗?你们还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女儿都没了!你们还想怎么样啊!”
“阿姨,您别激动。”林默连忙解释,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案子……还有一些疑点。我这次来,是想问问,雨晴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日记本,或者写东西的习惯?任何她写下的东西,都可能对查明真相有帮助。”
“真相?”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凄厉地笑了两声,眼泪却顺着干枯的脸颊流了下来,“人都死了,还有什么真相!凶手不是那个姓赵的有钱人家的少爷吗?你们不是都定案了吗?现在又来问这些做什么?”她说着就要关门。
“阿姨!”林默伸手抵住门,急切地说,“请您相信我!雨晴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那些所谓的证据……可能有问题!我需要找到能证明她清白,或者指向真正凶手的线索!日记本,或者其他她留下的东西,可能非常重要!”
女人关门的动作顿住了。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像是在分辨他话语里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那浓重的戒备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和茫然。
“日记……”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有些飘忽,“晴晴……晴晴是有个日记本……粉色的,带把小锁……她从小就爱写,什么都往里面写……宝贝得很,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让看……”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那本日记现在在哪?”
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抹着:“没了……都没了……警察来家里搜过……把她房间翻得乱七八糟……后来,后来他们的人又来过一次,说是……说是要把她的一些东西当作证物收走……那本日记……也被他们拿走了……说是要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那个凶手的线索……”
证物!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但同时又燃起一丝希望。日记本作为“可能包含与嫌疑人关系线索”的证物被警方收走,这符合程序。它现在应该就在市局的证物仓库里!
“阿姨,您确定是被警察拿走了吗?具体是什么时候?是哪里的警察?”林默追问。
“就是……就是案子刚出没多久……穿着警服的人……说是市局的……”女人回忆着,神情痛苦,“他们拿了几个本子,还有晴晴的一些书和笔记……都装进袋子里拿走了……我的晴晴啊……”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咽起来。
“谢谢您,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默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找到线索的振奋,又有面对这位悲痛母亲的沉重,“请您保重身体,我一定会……尽力查清真相。”
离开筒子楼,夜色已深。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林默裹紧了单薄的外套,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望着远处市局大楼模糊的轮廓。那栋他曾无数次进出,代表着法律与正义的大楼,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巨兽。
证物仓库。日记本就在那里。
但现在的他,是一个被停职审查、甚至被反贪局盯上的“问题人员”。他没有任何权限,任何正当理由接近那里。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想起了小周。那个眼神里还带着学生气的实习生,在物证仓库里,曾指着天花板角落一处不起眼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通风口栅栏,压低声音对他说过:“林哥,你看那儿……老仓库了,据说这通风管道四通八达,好多地方都废弃堵死了,但好像……有段还能通到后面那条旧巷子……”
当时他只当是年轻人对老建筑的好奇,并未在意。此刻,这个细节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通风管道!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林默心中迅速成型。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此刻的他,已无路可退。小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自己身陷囹圄,被栽赃构陷。那本日记,是死者张雨晴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也可能是撕开这重重黑幕唯一的孤证。
他必须拿到它!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只有零星几个值班窗口还亮着。林默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主楼后方的僻静小巷。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息。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在斑驳的墙壁上摸索着,终于在一丛茂盛的爬山虎后面,找到了那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锈迹斑斑的通风口栅栏。
栅栏的螺丝早已锈死。林默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这是他离开审讯地点后,在一个不起眼的五金店买的)取出小钢锯,小心翼翼地开始切割锈蚀的螺丝。每一次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夜里都显得格外刺耳,让他神经紧绷,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他必须快,必须赶在巡逻保安经过之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终于,最后一颗螺丝被锯断。他用力扳动,老旧变形的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他硬生生掰开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土、铁锈和陈年纸张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林默没有丝毫犹豫,将工具包塞进去,深吸一口气,蜷缩身体,艰难地钻进了黑暗的管道。
管道内狭窄而压抑,仅能匍匐前进。厚厚的灰尘呛得他几乎窒息,尖锐的金属边缘不时刮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他只能依靠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勉强辨认方向。管道错综复杂,很多岔路都被铁网或杂物封死。他凭着对小周那次描述的模糊记忆和对仓库方位的判断,在黑暗中艰难地摸索、爬行。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屏住呼吸。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他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过去。光亮来自下方一个通风口的百叶窗缝隙。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下面正是市局那间存放非核心、非涉密物证的老旧仓库!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放着各种封装好的纸箱和物证袋。惨白的节能灯照亮了仓库的大部分区域,只有角落还笼罩在阴影里。
林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到了!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仓库内部。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探头,但它的角度似乎固定朝向仓库大门和主要通道,对他所在的这个靠近天花板、位于货架顶端的通风口位置,存在不小的盲区。而且,此刻仓库里空无一人。
机会!
他轻轻撬开通风口的百叶窗,动作轻缓得如同羽毛落地。然后,他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从狭窄的洞口滑出,稳稳落在下方一个堆满旧档案箱的货架顶端。厚厚的灰尘被他带起,在灯光下飞舞。他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隐藏在箱子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安全。
他迅速从货架顶端爬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仓库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气味。他凭借着卷宗里记录的物证编号信息(张雨晴案的物证编号前缀是“SY-2023-”),开始在如同迷宫般的货架间快速而谨慎地穿行。目光扫过一排排标签,寻找着对应的编号区域。
终于,在一个靠近角落的货架中层,他找到了标有“SY-2023-047”的物证箱。箱子上贴着封条,上面盖着接收部门的印章和日期。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用刀片划开封条边缘,尽量不破坏印章,然后打开了纸箱。
里面是几个透明的物证袋。其中一个袋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粉色封面的日记本,封面一角还贴着一个小小的卡通贴纸。正是张雨晴母亲描述的那本!
林默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迅速将日记本取出。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货架缝隙透过的微弱光线,翻开了日记本。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日记本中间,至少有十几页,被整整齐齐地、粗暴地撕掉了!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张无声控诉的嘴。那些被撕掉的,恰恰是案发前一个月左右的记录!那段时间,正是张雨晴与赵天宇在模拟法庭上针锋相对,矛盾逐渐公开化,甚至传出张雨晴掌握了赵天宇某些“把柄”的关键时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默。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吗?对方连这个都想到了?连一个死去女孩的私密心声都不放过?
他无力地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粗糙的封面。就在这时,他的指尖在封面内侧靠近书脊的硬纸板边缘,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寻常的凸起。
他心中一动,立刻将手机电筒调到最弱的光亮,凑近仔细查看。在封面内侧的硬纸板与内页纸张的粘合处,似乎有一道极其隐蔽的、被重新粘合过的微小缝隙。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林默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沿着那道缝隙抠动。硬纸板被一点点撬开,露出了里面一个极其狭窄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他期待的日记残页,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黄色便签纸。
他屏住呼吸,将便签纸轻轻取出,展开。
惨白的光线下,便签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几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数字:
926018
704392
林默死死盯着这几行数字,眉头紧锁。这不像电话号码,不像日期,不像任何常见的编码。它们是什么?密码?坐标?还是某种……指向别处的线索?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研究这些数字时,仓库深处,靠近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光柱扫过的光亮!
保安巡逻!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将日记本塞回物证袋,连同那张神秘的便签纸一起,飞快地揣进怀里。他迅速将物证箱合拢,尽量恢复原状,然后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货架更深处的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和手电光由远及近,在货架间逡巡。林默的心跳声在死寂中如同擂鼓,他紧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货架,感受着灰尘的气息涌入鼻腔。保安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晃了一圈,并未发现异常,脚步声和光亮又渐渐远去,消失在仓库大门的方向。
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林默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透。他不敢再停留,凭借着记忆和来时的方向感,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沿着原路返回。
当他再次从那锈迹斑斑的通风口钻出,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时,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他靠在潮湿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怀里,那本被撕毁的日记本和那张写着神秘数字的便签纸,紧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仓库的阴冷气息。
孤证。一张写着谜语的纸片。
这微弱的火苗,能点燃燎原的烈焰吗?林默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灯火映红的、深不见底的夜空,眼中只剩下孤狼般的决绝与冰冷。
第八章 暗网交易
网吧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和廉价泡面的油脂味。林默缩在最角落的机位,油腻的键盘在他指尖下发出黏腻的敲击声。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他已经在这廉价网吧的角落坐了六个小时,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舔舐伤口的困兽,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个深不可测的黑色漩涡——一个名为“深井”的暗网论坛入口。
那张从张雨晴日记本夹层里取出的黄色便签纸,此刻就摊在油腻的桌面上。三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诡异:318475,926018,704392。它们像一组死去的密码,沉睡着,等待被唤醒。
林默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排列组合:电话号码、日期、坐标、银行账号片段……甚至将它们拆解、相加、相乘,试图找出某种规律,但都石沉大海。直到他在一个充斥着黑客工具和匿名交易帖子的隐秘角落,看到一条不起眼的讨论串,提到“深井”论坛的访问需要一种动态密钥,格式正是六位数字,且每笔交易密钥不同。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这三组数字,会不会就是进入某个特定交易房间的密钥?张雨晴,那个敏锐的法律系高材生,她究竟发现了什么,以至于需要将这样一组数字以如此隐蔽的方式保存?
318475。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串数字输入“深井”论坛那个不起眼的搜索框,敲下回车。
屏幕闪烁了一下,没有跳转到任何帖子列表,而是直接弹出一个全新的、风格迥异的黑色界面。界面中央,只有一个简洁的输入框,下方一行小字:“请输入完整交易密钥以进入‘清洁工’服务通道。”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清洁工……证据清理人!
他颤抖着手指,将三组数字完整输入:318475926018704392。
屏幕瞬间变暗,几秒钟后,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通道开启。欢迎光临,访客。请说明您的需求。”
林默盯着那行字,仿佛能感受到屏幕另一端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卷宗里那些富二代纨绔子弟的语气和做派,开始在键盘上敲击,每一个字符都带着孤注一掷的赌性:
“听说你们活儿干净,不留尾巴。我这边有点小麻烦,需要彻底清理干净,钱不是问题。”
消息发出后,时间仿佛凝固了。网吧里嘈杂的游戏音效和叫骂声似乎都远去,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
终于,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加密对话窗口。一个纯黑色的头像亮起,ID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J”。
J:“什么麻烦?具体点。”
林默(访客):“家里老头子惹上官司了,对手手里捏着点东西,想让它彻底消失。电子档和可能的纸质备份。”
他故意说得模糊,模仿着那些急于掩盖父辈丑闻的富家子弟的口吻。
J:“目标物性质?位置?时间要求?”
林默(访客):“一些银行流水记录,可能还有通讯记录。东西在对方律师手里,也可能有备份在云端。越快越好,价钱你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林默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屏幕,生怕对方察觉出任何异常。
J:“风险等级高。常规处理费翻倍。预付50%,事成付清。只接受比特币。”
林默(访客):“钱好说。但我怎么知道你们靠谱?别拿了钱办砸了,或者……根本就是吹牛。”
他故意表现出富二代特有的多疑和傲慢,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J:“信誉即生命。”对方回复得很快,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可提供过往成功案例供验证。但仅限概要,不涉具体细节及客户信息。”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来了!
林默(访客):“行,发来看看。要是真有本事,钱不是问题。”
几秒钟后,一个加密文件传输请求弹出。林默点击接收,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文件很小,瞬间下载完成。他点开,里面是三个极其简短的案例描述,用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第三人称叙述:
案例A(时间:2023.07): 目标:某市重点工程招标文件原始数据及审计报告副本。处理方式:物理销毁原始文件,同步入侵审计事务所服务器覆盖电子记录。结果:目标证据链断裂,调查终止。
> 案例B(时间:2023.09): 目标:关键证人手机通讯记录及云端备份。处理方式:远程植入擦除程序,物理损毁设备主板。结果:关键通讯证据灭失。
> 案例C(时间:2023.10): 目标:特定生物检材(血液样本)冷藏记录及关联监控数据。处理方式:篡改温控系统日志,覆盖指定时间段监控存储。结果:检材保管链存疑,证据效力被质疑。
林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案例C!时间、目标物、处理方式……与张雨晴案中物证科冷藏记录被篡改、监控录像异常跳帧的细节高度吻合!这绝非巧合!这几乎就是张雨晴案证据被污染的操作手册!
一股混杂着狂怒和冰冷的战栗席卷全身。他找到了!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张雨晴被掩盖的冤屈,是小周躺在ICU里的惨状,是他被构陷停职的屈辱!这就是铁证!
他强压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动和愤怒,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试图套取更多信息,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
林默(访客):“案例C看着还行。那个‘特定生物检材’,具体怎么操作的?温控系统日志好改吗?听说现在都联网了,会不会留下操作痕迹?”
消息发出后,林默死死盯着屏幕,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太急了,问题过于具体,指向性过于明显,完全偏离了一个只关心结果和价格的“客户”应有的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话框那头陷入了死寂。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任何回应。那黑色的头像凝固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冷汗顺着林默的鬓角滑落。坏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立刻关闭加密对话窗口,退出“深井”论坛,清除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做完这一切,他抓起那张黄色便签纸塞进口袋,起身就走,甚至顾不上结账。
刚冲出网吧那扇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城市尘埃的冷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裹紧外套,目光警惕地扫向街道两侧。午夜的城市并未沉睡,霓虹依旧闪烁,但行人稀少。一辆黑色的、没有悬挂牌照的摩托车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巷口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林默的心脏骤然一紧。那辆摩托车的款式很普通,但后视镜的角度似乎被人为调整过,反射着路灯冰冷的光。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但那双透过深色面罩望过来的眼睛,似乎正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没有丝毫犹豫,林默转身就向与那辆摩托车相反的方向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他不敢回头,但全身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致,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在耳边呼啸。他冲过一个十字路口,拐进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夜市街。摊贩的吆喝声、食客的喧哗声暂时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他混入人群,试图利用人流遮掩身形。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市的嘈杂!那辆黑色摩托车如同鬼魅般从后方的人群缝隙中猛冲出来,引擎咆哮着,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直直地朝着林默撞来!
林默瞳孔骤缩,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旁边一个卖炒粉的摊位扑去!
“哐当——!”
滚烫的铁锅和食材被撞得漫天飞溅,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摩托车擦着林默的身体冲了过去,撞翻了摊位,速度不减,一个急转调头,车头再次对准了刚从地上狼狈爬起的林默。
骑手戴着头盔,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面罩后闪烁着冷酷的杀意。他右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样东西——在混乱的光线下,那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
不是刀。
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枪口在混乱的光影中,稳稳地指向了林默的胸膛!
第九章 致命录音
炒粉摊滚烫的油汁溅在林默手臂上,灼痛感尖锐地刺入神经,却远不及那黑洞洞枪口带来的寒意。夜市瞬间炸开锅,尖叫声、碗碟碎裂声、摊主愤怒的咒骂声混杂成一片混乱的屏障。林默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他猛地矮身,借着倾倒的摊位和四散奔逃的人群作为掩护,像一尾受惊的鱼,一头扎进旁边狭窄漆黑的巷弄。
身后引擎的咆哮紧追不舍,摩托车碾过满地狼藉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巷子太窄,摩托无法驶入,但沉重的脚步声已经砸在湿滑的地面上,迅速逼近。
林默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不敢回头,只凭着对这片老城区模糊的记忆拼命狂奔。左腿在刚才的扑倒中似乎扭伤了,每一次蹬地都传来钻心的痛楚。他拐过一个又一个岔口,冲进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垃圾桶的死胡同。
无处可逃!
脚步声在巷口停下,沉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杀手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林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急促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锈迹斑斑的绿色垃圾箱上。没有时间犹豫!他猛地掀开沉重的箱盖,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手脚并用地翻进去,将盖子轻轻合拢,只留下一条细微的缝隙。
几乎就在同时,沉重的皮靴踏入了死胡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林默屏住呼吸,身体蜷缩在令人作呕的垃圾堆里,汗水混合着油污和腐臭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衣服,冰冷黏腻。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在寂静中放大。
脚步声在垃圾箱前停住了。林默的心跳骤停,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指死死抠进掌心。时间仿佛凝固。他透过那条缝隙,只能看到一双沾满污泥的黑色皮靴鞋尖,以及握在垂下的右手中,那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冰冷的金属枪管。
一秒,两秒……漫长的死寂。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地,绕着垃圾箱走了一圈。林默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扫过箱体。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散发着恶臭的垃圾里,连呼吸都彻底停止。
脚步声最终离开了死胡同,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林默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直到巷子外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敢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透过缝隙确认外面空无一人。
他猛地推开箱盖,连滚带爬地翻出来,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胆汁混合着酸水涌上喉咙。冷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也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杀手没有仔细搜查。为什么?是认定他不可能躲在这里?还是……接到了更重要的指令?
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思绪——陈明远!蓝湾会所!
暗网登录IP指向蓝湾会所,那是陈明远经常出入的高端私人会所。而陈明远,他的导师,市检察长,在案件初期就反常地暗示他“按常规流程处理”,更在深夜与赵天宇的父亲密谈。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最终都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指向那个他曾经无比敬重的人。
家!陈明远的家!那里一定藏着什么!如果蓝湾会所是联络点,那么他的家,那个他卸下官方面具的地方,或许就是保存秘密的巢穴!
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最后一丝希望的疯狂力量支撑着林默站了起来。他跛着脚,忍着左腿的剧痛,像幽灵一样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主路和监控探头。他不敢回自己的住处,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需要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一个能让他清理一下,思考下一步的地方。
最终,他在城市边缘一个破败的、几乎被遗忘的城中村里,找到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登记的小旅馆。用身上仅剩的、皱巴巴的现金付了房费。房间狭小逼仄,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他反锁房门,拉上脏兮兮的窗帘,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瘫倒在硬板床上。
他脱下沾满污秽的外套和裤子,手臂上被热油烫伤的地方红肿起泡,左腿脚踝肿得老高。他用冷水胡乱冲洗了一下伤口,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却也驱散了些许疲惫。他不敢开灯,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一遍遍回想着那张黄色便签纸,那三个冰冷的案例,尤其是“案例C”,以及陈明远那张在灯光下显得高深莫测的脸。
对手的势力远超他的想象。他们能篡改银行记录构陷他,能调动暗网杀手灭口,能渗透进警方的物证系统……他们无处不在。他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
但陈明远的家,是最后的、未被污染的堡垒吗?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没有退路了。林默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要么在陈明远的家里找到足以翻盘的铁证,要么……死在那里。
凌晨三点,城市最沉寂的时刻。林默换上了旅馆里翻找出来的一件还算干净的旧T恤,忍着脚踝的疼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旅馆。他像一道影子,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后街小巷,朝着那个他曾经拜访过多次、象征着权力与威严的住宅小区潜行而去。
陈明远住在市中心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林默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小区背面,那里有一段围墙紧邻着一条僻静的林荫道。他观察了很久,确认巡逻保安的间隔时间,然后深吸一口气,助跑,蹬墙,双手猛地扒住墙头。左脚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掉下去。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上去,再悄无声息地落在小区内部的绿化带里。
心脏狂跳,他伏在灌木丛后喘息,警惕地观察四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避开路灯的光圈,贴着楼房的阴影快速移动,很快找到了陈明远家那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小楼一片漆黑,寂静无声。陈明远似乎不在家。
林默绕到后门。他记得陈明远有个习惯,书房那扇对着后院的法式落地窗,有时会忘记从里面反锁。他屏住呼吸,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他心头一沉,沿着窗框仔细摸索,指尖触碰到窗户顶部一个隐蔽的、小小的金属插销。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点拨动,终于,“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
他轻轻拉开窗户,闪身而入,立刻将窗户关好。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上好雪茄烟丝和旧书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是书房。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透过缝隙,勾勒出房间里红木书桌、高耸书柜和皮质沙发的轮廓。
林默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他不敢开灯,只能借着那点微光,像盲人一样在黑暗中摸索。他的目标很明确——陈明远习惯存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书桌抽屉?他一个个拉开,里面大多是文件、印章、一些现金和几块名表。没有他想要的。
保险柜?他记得书桌后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嵌入式保险柜。他蹲下身,摸索着冰冷的金属门。密码?他尝试了陈明远的生日、升职纪念日,甚至他亡妻的忌日,都毫无反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的目光扫过整面墙的书柜。陈明远藏书极多,从法律典籍到历史传记,排列得整整齐齐。林默的目光落在书柜中间一层,那里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精装法典和一套《资治通鉴》。他记得有一次来请教问题,陈明远似乎就是从那里抽出一本参考书……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当他触碰到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刑事诉讼法释义》时,感觉有些异样——这本书似乎比旁边的书略微突出一点点,而且书脊与书架背板之间,似乎没有完全贴合。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抓住那本书的书脊,尝试着向外抽,纹丝不动。他试着向里推,也没有反应。他左右晃动了一下,然后,尝试着像拉抽屉一样,向外平拉。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那本《刑事诉讼法释义》连同它所在的那一小块书架背板,竟然被整个拉了出来!后面露出了一个约莫二十公分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文件,没有现金,只有一支小巧的、银灰色的录音笔,静静地躺在那里。
林默颤抖着手,将录音笔拿了出来。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发麻。他摸索着找到播放键,按了下去。
短暂的沙沙声后,一个林默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得如同毒蛇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是陈明远:
“……监控那边处理干净点,跳帧不要太明显,要像设备故障。物证科的冷藏记录,王德良会搞定……嗯,告诉他,赵书记那边不会亏待他……五十万,先付一半,事成付清……”
短暂的停顿,另一个略显年轻、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检察长,那个检察官林默……他好像还在查,今天又去了技术科……”
陈明远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沉而充满戾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点教训!停职还不够……让他闭嘴。彻底闭嘴!处理掉!做得干净点,别留尾巴!”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林默握着那支冰冷的录音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硬的轮廓。手臂上烫伤的灼痛,脚踝的肿胀,衣服上残留的垃圾恶臭……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
只有陈明远那最后三个字,像三把烧红的钢锥,带着淬毒的寒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海里穿刺、回荡。
“处理掉。”
他敬若神明的导师,他职业生涯的引路人,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冷酷至极的语气,下达了对他——一个执着追寻真相的检察官——的死刑判决。
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掌心。
第十章 阳光下的审判
冰冷的录音笔在林默掌心攥得发烫,陈明远那句淬毒的“处理掉”在死寂的书房里反复回响,像钝器一次次凿击着他的神经。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已透出灰白的晨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林默的世界,刚刚在黑暗中彻底倾覆。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背叛的剧痛里。杀手随时可能折返,陈明远随时可能回家。他迅速将录音笔塞进贴身口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翻出窗户,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左脚的剧痛和手臂的灼伤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唯一清晰的念头是:活下去,把证据送出去。
接下来的三天,林默如同城市阴影里的游魂。他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半天,靠着身上仅存的零钱和从垃圾桶里翻找的食物维持体力。他像最狡猾的猎物,不断变换藏身之处——废弃的桥洞、凌晨收摊的菜市场角落、甚至混入清晨扫大街的环卫工人队伍。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汗毛倒竖,每一次警笛声都让心脏狂跳。他知道,陈明远和他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那张无形的网正在急速收紧。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渠道,一个能直达天听、足以碾碎地方保护伞的通道。他想到了中央巡视组。每年,他们都会像利剑一样悬在地方上空,受理最重大的举报。但如何将证据送到他们手中,而不被中途截留?
第四天傍晚,林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出现在邻省省会城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邮政所。他戴着一顶从旧货摊买来的破旧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残留着刻意涂抹的污迹。他用假名,支付了最高额的保价费用,将一个小小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快递盒递进窗口。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那支冰冷的录音笔,以及一张打印的纸条,上面简洁地写着案件编号、涉案人员姓名(赵天宇、赵父、陈明远、王科长)以及“证据污染、雇凶杀人”的关键词。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收件地址,是中央巡视组在首都的专用信箱。
当包裹消失在分拣窗口的那一刻,林默靠在邮政所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逃亡。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他像一个真正的流浪汉,在城市最肮脏的角落苟延残喘。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不敢看新闻,不敢打听任何消息,只是本能地躲避着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风险。他偶尔会想起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小周,想起张雨晴母亲那双深陷绝望的眼睛,想起自己曾经佩戴的、象征着正义与责任的检徽。这些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提醒他不能倒下。
时间在饥饿、伤痛和恐惧中缓慢流逝。一个月,两个月……就在林默几乎要以为那份快递石沉大海,或者被强大的阻力中途拦截时,一些微妙的变化开始从城市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先是本地新闻里,关于赵天宇父亲——那位位高权重的省政法委副书记——的报道悄然减少,原本频繁的视察活动被各种“重要会议”取代。接着,市局内部开始流传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说物证科王科长“请假”了,而且请得很突然。再后来,连街边小报都开始刊登一些语焉不详的“反腐”评论。
真正的风暴在第三个月降临。
那天清晨,林默蜷缩在一个待拆迁的烂尾楼里,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惊醒。不是一辆,是连绵不绝的警笛,由远及近,呼啸着穿过城市主干道。他冒险爬到楼顶边缘,透过钢筋水泥的缝隙向下望去。只见长长的警车队伍,闪烁着红蓝警灯,径直驶向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市委大院方向。
当天下午,本地电视台紧急插播新闻:原省政法委副书记赵某某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中央纪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其子赵天宇(即张雨晴案嫌疑人),以及市检察院检察长陈明远、市公安局物证科科长王某等多名公职人员。新闻措辞严厉,提及“重大案件”、“证据造假”、“滥用职权”、“买凶杀人”等关键词。
林默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上,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疲惫感席卷全身。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冰冷的痕迹。他成功了,却也失去了一切。
又过了几天,更详细的消息传来:陈明远在被正式批捕前,于其检察长办公室内畏罪自杀。据说现场没有留下任何遗书,只有一份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关于张雨晴案证据链疑点的内部调查报告复印件。
尘埃,似乎正在落定。
三个月后,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张雨晴案的重审发布会在这里举行。
林默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他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异常平整的旧西装,那是他仅存的、能勉强维持体面的衣服。他剃掉了杂乱的胡须,头发也仔细梳理过,但深陷的眼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沧桑,无声地诉说着这几个月地狱般的经历。
法庭里座无虚席。镁光灯闪烁不停,记者们长枪短炮对准了审判席。被害人家属席上,张雨晴的母亲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衣,被两名女警搀扶着。她比林默上次见到时更加瘦削憔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但那双曾经被绝望彻底吞噬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审判席的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等待最终宣判的光芒。
法官庄重地宣读了重审结果:被告人赵天宇故意杀人罪成立,手段残忍,情节恶劣,且存在毁灭证据、干扰司法等加重情节,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其父及相关涉案公职人员另案处理,将依法严惩。法庭同时对原案办理过程中存在的严重违法违纪行为予以谴责,并宣布对含冤受屈、遭受构陷的前检察官林默恢复名誉。
法槌落下,声音清脆而冰冷。
旁听席上响起压抑的抽泣声,很快汇聚成一片悲恸的海洋。张雨晴的母亲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座位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林默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一切。正义似乎得到了伸张,罪恶受到了审判。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法庭中央庄严的国徽,也照亮了旁听席上那些或悲伤、或愤怒、或释然的面孔。
他低下头,从西装内袋里,缓缓取出了那枚曾经被他视若生命的检察官徽章。金色的徽章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天平与利剑的图案依旧清晰。他曾以为佩戴着它,就能守护法律的尊严,捍卫世间的公正。
他轻轻摩挲着徽章冰凉的表面,指尖划过上面细微的划痕。然后,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旁听席最前方的栏杆边。在张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背景中,在无数道或疑惑或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林默将手中的徽章,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光滑的木质栏杆上。
徽章接触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再看那枚象征着他过去所有信仰与追求的徽章,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在阳光下似乎已被洗涤干净的审判庭。他转过身,背对着闪烁的镁光灯和悲恸的哭声,一步一步,异常平静地,朝着法庭那扇沉重的大门走去。
阳光追随着他的背影,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法庭内的喧嚣与泪水,也隔绝了他曾经的检察官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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