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我起身走到殿外。

晨雾很重，看不清远处的山影。岳子尧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的脸还带着宿醉的苍白，但精神很好。手里提着一只酒囊，递给我。

“公子，路上喝。”

“大清早就喝酒？”

“末将昨夜没喝够。”岳子尧咧嘴笑了，“今天补上。”

我没有推辞，接过酒囊，灌了一口。酒还是那个味，烈得出奇。

柳青从隔壁偏殿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衣，长发束起，左眼中的月影淡淡的。

月清瑶跟在她身后，灰袍长剑，面容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鬼王呢？”我看向岳子尧。

“鬼王在殿中等公子，说是要送公子一程。”

大殿里，厄幽端坐在高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公子，本王就不远送了。”他放下茶杯，“幽山的事，拜托了。”

“鬼王放心。只要我进了天庭，一定帮鬼王留意。”

“留意就够了。”

厄幽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公子记住，天庭不比人间。那里的人，自诩为神，不把凡人放在眼里。

你若示弱，他们便欺你。你若强，他们便敬你。”

“我记住了。”

“还有。”

厄幽压低声音。

“天庭九重天，每一重都有一位天君镇守。天君之上便是天尊。天尊住在第九重天，从不露面。公子若是到了第九重天，千万小心。”

“师姐在那里。”

“你师姐不是凡人。”厄幽看了看我，“她是天庭的人。”

我愣了一下。

“师姐是天庭的人？”

“她穿过界门，修成了真仙之力，自然算是天庭的人。”

厄幽顿了顿。

“但天庭的人，未必都是敌人，你师姐是例外。可你能保证，她不会被天庭同化？”

我沉默了片刻。

“不会。”

“你这么确定？”

“因为她是云东沐。”

厄幽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大殿时，岳子尧跟了上来。

“公子，末将送你们出山。”

“不必。”

“鬼王吩咐的，末将不敢不从。”

岳子尧牵过三匹马，一匹黑马，两匹白马。

“末将送你们到山口。再往前，就是人间的地界了。”

我们翻身上马。

月清瑶骑术很好，岳子尧更是娴熟。

柳青不太会骑马，坐在马背上，身子紧绷，双手死死攥着缰绳。

“柳姑娘，放轻松。”岳子尧说，“马儿通人性，你越紧张，它越不听你的。”

柳青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了一些，马走了几步，倒也算平稳。

出了石门，雾气渐渐稀薄。山路蜿蜒，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岳子尧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们还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山门。

门楣上刻着四个字：人间。

岳子尧勒住马，翻身下马。

“公子，末将只能送到这里了。”

我下了马，走到他面前。

“多谢岳将军。”

“末将没做什么。”岳子尧抱拳，“公子此去天庭，凶多吉少。末将祝公子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会的。”

岳子尧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翻身上马，策马而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雾气中。

山门之外，是一条黄土路。

路两旁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沙沙作响。远处，北境城的废墟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走吧。”月清瑶骑上马，朝南边奔去。

柳青紧随其后。我最后跟上。

三匹马，三个人，一路向南。

第三日傍晚，到了柳林镇。

镇子还是那个样子，临河而建，石桥横跨。卖包子的老头还在，卖布的妇人还在。

月清瑶在镇口勒住马。

“今晚住这里。明日一早，去界门。”

“界门在北境城，来这里做什么？”我问。

“来看一个人。”

月清瑶没有细说，翻身下马，朝镇子里走去。我跟在后面，柳青也下了马，牵着马走在我身侧。

穿过两条街巷，月清瑶在一间药铺前停下。

“到了。”她推门进去。

药铺不大，三间门面，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看见月清瑶，先是一愣，随即跪了下来。

“大小姐，您回来了。”

“起来。”月清瑶将他扶起，“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中年人站起身，眼眶泛红，“老主人临终前托付的事，小人不敢忘。”

“东西还在吗？”

“在。一直保存着。”

中年人转身走进后院，不多时，捧着一只木匣出来。

匣子很旧，漆皮剥落，锁扣上锈迹斑斑，月清瑶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绢，还有一枚玉佩。

玉佩与柳青怀中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上面的字不同，这一块刻的是“氏”。

“月氏。”

月清瑶喃喃道。

“父皇临终前，将月氏的族谱和信物分成了两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你们这里。”

“老主人说，若是大小姐有朝一日回来，就把这份交还给大小姐。”

中年人擦了擦眼角。

“老主人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大小姐。”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孝。”

收好木匣，月清瑶转身。

“走吧。去客栈。”

夜里，我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上。

月亮很亮，月光洒在青瓦上，泛着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幽玄从影中浮出，坐在我身旁。

“吾主，明天就要穿过界门了。”

“是。”

“幽玄有些不安。”

“不安什么？”

“不知。只是觉得，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吾主。”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是什么，都要去。”

幽玄没有再说话。它张开黑雾，罩在我周围，挡住夜风。

次日清晨，我们离开柳林镇，往北走。

月清瑶骑马走在最前，柳青在中间，我断后。三匹马不快不慢，走了半日，到了巨坑边。

坑还是那个坑，被风沙填平了大半。界门合拢的地方，那道浅浅的凹痕早已不见。

月清瑶翻身下马，走到坑边，蹲下身，将手按在沙土上。

月华从她掌心涌出，渗入地下。片刻后，沙土中泛起一缕金光。

柳青也下了马，走到月清瑶身旁，将手按在同一个地方。两道月华交织在一起，金光越来越亮，地面开始震动。

沙土向两边分开，界门的轮廓缓缓显现。

门开了。

金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照亮了整片巨坑。

月清瑶站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

“布公子，该走了。”

我走到坑边，望着那扇敞开的界门。

门后是一片白光，看不清是什么。

“师姐就在那边。”我喃喃道。

“去吧。”柳青站在我身旁，“我等你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跟我去？”

“不去。我还有事要做。”柳青看向月清瑶，“姐姐，你呢？”

“我也不去。”月清瑶说，“我先去幽山，帮鬼王守一段时间。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一起去天庭。”月清瑶淡淡道，“一个人去，太孤单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我转身，朝界门走去。

幽玄从影中浮出，跟在我身后。

一脚踏入门内，金光将我吞没。

身后，柳青的声音传来。

“布谷，活着回来。”

我没有回头。

“一定。”

门合上了。

金光散尽。

巨坑边，只剩下月清瑶和柳青，还有三匹马。

柳青站在坑边，望着那道已经合拢的界门，许久没有动。

“走吧。”月清瑶说。

“去哪？”

“幽山。鬼王的酒，还没喝完。”

柳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匹马，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朝西边奔去。马蹄声渐渐远了。

巨坑边，只剩下一片寂静。

风又起了。

沙土很快会填平那道凹痕。

也许有一天，界门还会再开。

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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