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卫国刚报完“牟书记到”，话还没落，走廊里先传出一阵纵声大笑。

笑声很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层。紧接着，牟广福进了门。他穿一件白色衬衣，下摆扎在裤子里，袖子挽到小臂，胳膊细长，黑粗，肚子把衬衣顶起来，一走一动，裤腰往下坠。

他脸膛黑，两腮的肉往下坠，一笑，横肉挤到一处。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袜口勒在脚踝上。他进门先不看我，先看屋里的人，脸上全是笑，像这门他进过多少回。

于长河跟在他身后，半个身子落在门框外，等牟广福进了屋，才跟进来。他比牟广福矮半头，脸圆，肚子也不小，站在牟广福旁边，如同跟班秘书一样。

我绕到桌子前面，先跟牟广福握手。他的手劲很大，握住还晃了两下：“李市长，不请自来，不请自来啊！”

牟广福和于长河都是副厅级的干部，两人一块儿进了我办公室，显得格外热闹。我自然对待得客气些，招呼唐卫国沏茶。

“牟书记，请都请不来。”我任他握着手，又朝于长河伸过去，“于区长，欢迎啊。”

于长河两只手一起握上来，脸上的肉往两边挤：“李市长，我们早就该来汇报，感谢您对滨海的支持啊。”

“坐，坐下说。”

双方在会客区落座。唐卫国端了茶进来，先摆杯托，再把杯耳转到各人右手边，杯盖轻轻一扣，声音很轻。茶叶是谷雨前采的绿茶，开水一冲，叶子在杯里一根一根立起来，一点一点往下沉。

牟广福和于长河同时来，自然是为滨海新区公安分局局长的事。

公安局长的任命，地方党委政府可以推荐，市公安局也可以指派，两套口子都开着。一般情况下，市局尊重地方的意见，地方也给市局面子，彼此留余地。可这一次，曲长水的案子压在中间，余地就窄了。

我让唐卫国把苏长河请来，又朝闫洪生递了个眼色。闫洪生眼皮一抬，随即明白，和唐卫国一前一后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苏长河进门的时候，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哎呀，我还以为是哪位领导，李市长专门把我叫过来，原来是我家兄弟来了！”

他先跟牟广福打招呼，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于长河肩膀上：“李市长，您说这是多大的缘分？我和于区长一个名字，都叫长河呀。”

牟广福也跟着笑：“长河落日圆，于区长，你看咱们政委这个身板，你在看你，活脱脱的土肥圆！”

三个人笑作一团，于长河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也不恼：“咱这是富态，牟书记天天批评我，我都习惯了。”

牟广福站起来，重重地擂了苏长河一拳：“苏政委，今天我们找市长汇报工作，正好你也在，咱们之前电话里说的事，当面议一议。”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往下一沉。

苏长河和牟广福、于长河，八成早就通过气了。政委在人事上有发言权，班子实行集体领导，凡是拿到会上的人选，会前都要通气。政委要是态度强硬，又有自己的主意，很多事反倒难办。

我笑呵呵地招呼几人坐下：“坐，都坐。长河同志，你坐这边。”

牟广福一屁股坐进单人沙发，沙发簧吱呀一声。他没等我开口，先从裤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往茶几上一顿。

“天热了，我不喜欢喝茶，我就喝这个。”

他说着，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放，人往沙发背上一靠，很江湖地把手一摊：“李市长，今天我和区长过来，是专程给你汇报公安工作的，您到了滨海视察了公安工作以后，我们这边也动起来了，当务之急，还是分局一把手的问题……”

我打算先入为主，打断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然以后工作中问题越来越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我朝牟广福那边一扬下巴：“牟书记，于区长，我也正想找你们谈一谈公安工作。你们重视啊是好事，现在看起来，滨海分局的问题很大，市局打算追究滨海分局的责任。”

牟广福脸上的肉一僵，转头看了于长河一眼，很不客气地把脸一沉：“怎么回事？于区长，什么事惹了李市长不高兴，还要追究责任？”

于长河只坐了半个沙发，身子往前探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似乎觉得有些不明所以，扭头看了眼坐在一起的苏长河：“这个我也不清楚，还请李市长多指教。”

“谈不上指教，大家探讨一下，工作上的问题。”我把手里的杯子往桌心一推，“这次是关于曲长水同志的。”

牟广福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像没听清：“曲长水？长水同志不是都死了吗？怎么，李市长，这个事情上，市公安局有什么意见？”

“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表明，曲长水是被杀害的。”我没有接他的火，接着往下说，“曲长水被杀之后，滨海分局在对待局长死亡案上，调查的态度很敷衍。没有进行专门的调查，直接就判断为交通事故。现在市公安局组织了大量人力物力，已经研判清楚，这就是一次刑事案件。”

牟广福怒目圆睁，人从沙发里坐直了。他似乎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更没想到曲长水是被杀害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不可能！李市长，这个事邵延秋市长在位的时候，已经签了调查报告的嘛！当时还成立了事故调查组，我印象中是市公安局主导的，怎么现在倒成了！”

“公安局已经通过线索已经可以断定，这是一场谋杀。”我知道有理不在声音大，还是心平气和的说，“所以，当时出警的滨海分局整体都有很大问题。在这个事情的态度上，他们处理得不及时不专业，市局认为整个滨海分局的班子都有问题，所以会选派市局的同志到滨海分局。”

牟广福和于长河都没想到是这个局面，两个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牟广福仰头捏着那瓶矿泉水，直接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想把火压下去。片刻之后，他把瓶子往茶几上一放，瓶底磕出一声：“李市长。这么就否定一个班子，这对同志们是不是不公平？”

“广福同志不能乱戴帽子啊，市局是没有否定班子的，我们只是派一个同志牵头滨海新区公安分局的工作。”我把话头压了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个事情处处透着蹊跷，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于伟正专门作了批示，要求对这个事进行彻查。既然要彻查，那肯定不宜再在滨海公安分局提拔干部。所以，你们想推荐吴海生同志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吴海生同志可以交流到市局。”

牟广福的手放在小茶几上，五根手指像弹琴一样来回乱动。他思忖片刻，直接把手掌往茶几上一按：“吴海生同志，这个同志很特殊。李市长，市委葛书记很关心这个同志啊。葛跃进在政法委的时候，就很认可这个同志的工作思路。只不过后来一些特殊的原因，导致这个同志在进步的速度上稍微慢了一些。葛书记前两天到我们区上来，专门就对这个同志的使用作出过指示，已经明确要安排这个同志。李市长，这一调整，葛书记那边怎么交代呀？”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过来了。

难怪当天吴海生一个电话，区长于长河马上就能赶到分局。难怪中午的时候，牟广福亲自到场给吴海生站台。原来有市委副书记葛跃进在里面帮忙协调运作。

看来葛跃进在政法系统，确实时常想着伸手。这和徐振山说的对得上号，这个同志一直还想插手政法工作。

牟广福话到这里，其实我完全可以给他抵回去。但是抵回去之后，对一个一把手来讲，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一把手是一个单位最后的底牌，底牌打出去，很多工作也就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我轻轻咳嗽一声，偏过头去看坐在侧边沙发上的苏长河。

苏长河作为政委，这些天交流下来，这个同志非常灵活，并不是那种刻板的人。

苏长河直接笑着打断：“牟书记、于区长，你们两个的目的，不就是想给吴海生解决一个正处级吗？不就是想让他当一把手吗？这个问题我看很简单嘛。”

此话一出，我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该不会苏长河直接代表我表个态，同意让吴海生出任滨海分局局长？

但我低估这个人了。

牟广福抬起头：“对，就是这个事。”

苏长河大手一挥，很豪爽地一扬下巴：“滨海新区正处级的领导岗位多得很呐。你们有些局长都是高配正处级，甚至完全可以推荐这个同志担任副区长，没有必要非得守着公安这一亩三分地嘛。省政法委于书记盯着这个事，又是涉及到迟老的女婿。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们就要灵活嘛，都钻牛角尖就不好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体，很诚恳地看着牟广福：“广福同志，我给你个建议。你直接去找跃进书记，让跃进书记提拔海生同志当政法委副书记。如果能一步到位，直接在你们区上当政法委书记，进常委班子不是更好。公安局长这一块，他别想了，从我这里都不会同意。李市长初来乍到，很多情况还不熟悉，无论咋说，你们区里的意见也不能凌驾于市局之上。”

苏长河说得并不严肃，甚至带着一点调侃，完全是一种兄长般的口吻，朋友般的恳切。

牟广福像没反应过来，看着苏长河：“苏政委，我昨天给你打电话，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不是说他当公安局长问题不大？”

苏长河马上把话接过来：“所以说咱们离李市长的思想境界还有差距，李市长是站在市委市政府的角度，站在全局的高度来看这个问题的。我呢，也和你一样，听了案情分析之后，觉得之前啊政治站位不够，我这才转过弯来嘛。海生同志绝对不能担任公安局长！”

苏长河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等于主动站到了我的前面，把牟广福的路给堵死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责任推到了政治站位上，再谈什么也显得理亏，又暗示牟广福该另寻他路，别在公安局长这个位子上纠缠。

牟广福脸色变幻了几番，正要开口，苏长河抢过话去，“广福同志，而且，你们那个家电工业园区里面，五一又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械斗事件，吴海生主持工作期间，全市公安局百日攻坚的关键时期，又他妈的干死两个人。不追究他责任就已经是看在你和于区长的面子了！市局给你选一个优秀的公安局长过去，你有什么不满意？市局这是关心你们滨河嘛。”

有苏长河在前面说话，我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苏长河和牟广福一板一眼，又说了几句。牟广福自讨无趣，双手一拍大腿：“哎呀，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让几位领导为难了。”

他看了于长河一眼，抬起屁股，人也就走了。

于长河等牟广福的背影出了门，慢慢悠悠的抬起屁股，很尴尬的咧了咧嘴，抬手指了指门口，又低声说：“李市长、苏政委，你们别介意啊。我们牟书记就是这个脾气，是个性情中人，他不会往心里去的。”

苏长河一摆手：“哎，兄弟，你这家伙话搞反了。应该是李市长没往心里去才对呀。”

于长河连声应着，退出门去。

苏长河站在门口煞有其事的喊着：“唉，饭吃了再走嘛！”

我坐在沙发上，把前后的话过了一遍。牟广福手握实权，是滨海新区的一把手，资源、人事都高度集中。看来他不是纪长泰那条线上的，他应该是和葛跃进走得比较近。

想通这一点，我心里有了数。东海市的区委书记、区长都是副厅级，牟广福这个一把手，资源和人事都抓在手里，做事是要霸道一些。

这些东海的封疆大吏，有直接出去担任地级市市长的先例，他们对于非市委常委的副市长，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

这些我今天总算是领教了。

苏长河很热情地走到楼下，陪着笑脸把牟广福和于长河送到台阶下。牟广福上车前，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皇冠车拐出院子，苏长河才转身，返回办公室。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头卷发被走廊的风吹得有点乱，鼻梁高挺。某个瞬间，我都觉得他有外国基因在里面，倒不像纯粹的汉人。

苏长河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办公桌上一撑：“李市长，你也见识了。这些市区的一把手啊，都是当领导当惯了的人。牟广福呢，肯定也是受领导所托。吴海生啊，确实和葛跃进有点亲戚关系，这个在我们公安系统，不是什么特例。”

我心里清楚，走到哪里都是人情社会。

但是对苏长河今天主动顶火的表现，我还是颇为认可的。

“苏政委，今天咱们两个配合得很不错啊。”

苏长河这才把自己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李市长，这点工作我还是懂得起的。总不能把领导顶在前面，我们当下属的躲在后面看笑话嘛。”

我把手一抬：“你不是下属，你是同事。这一点定位要准确。”

苏长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李市长，你这个定位，我记下了。”

很自然地，我就和苏长河促膝长谈起来，也交流起了关于滨海新区公安局局长人选的问题。

苏长河听到我说要安排闫洪生到滨海分局担任副局长，还要主持工作，也觉得这个决定太大胆了。他扬起一只手，迟迟没有放下来，才开口：“李市长，闫洪生只是正科级的副大队长，一下提拔到区公安分局任副局长，还要主持工作？看今天牟广福这个态度，恐怕有难度啊。”

我问道：“难度在哪里？”

苏长河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首先，这不符合干部提拔任用的惯例。这个事呢，李市长，不是我不支持您的工作。在您来之前，纪长泰书记专门给我谈过话，要全力支持您的工作呀。但是涉及到干部人事调整，非常敏感。闫洪生如果过去的话，咱们班子里崔德山、于承恩、贺广志这些同志很慢不提些意见。但是呢，只要咱俩保持一致，强行通过，问题也不大。可是众口难调，区委政府的同志会有意见的。李市长，我建议您三思。”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也是我一直担心的事。

强行推并不是不可行，而是阻力大。到时候万一闫洪生工作上没有达到目标，事情一时就骑虎难下了。

这个人虽然是二哥的同学，基层经验也很丰富，但当局长不能只会办案，还要会管理、会带队伍，这方面他还没证明过。

我一时拿不定主意，只能把话往回收：“这样吧，先缓一缓，等我考虑一下，再动这个人。”

苏长河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撑，人往沙发背上一靠：“李市长，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是支持您的。”

两人正说着，桌上的电话响了。

我拿起电话，听到是周市长，就喊了一声：“市长。”

周宁海在电话那头开门见山：“朝阳，迟耀宗有事要问你。”

听到迟耀宗三个字，我马上想起来，八成是他女婿曲长水的事。

“周市长，是不是关于曲局长被害的事？”

周宁海嗯了一声：“是这个事。迟耀宗想听具体的情况汇报。”

对于该如何汇报，我有些拿不准，就问道：“周市长，这个该怎么汇报？”

周宁海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迟耀宗不仅仅是退休的老市长，而且他在全省和东海的改革工作之中，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东海市丰碑式的人物。在东海市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东海市各个部门。现在不少区县、市级领导班子里的干部，都是迟耀宗当时培养的改革健将。东海市的整体格局和最早的战略，都是迟耀宗那一代老革命家打造出来的。

他把话在嘴里过了过，才开口：“迟老很关心这个事。他呀，肯定还是从各方面了解了些情况。你到时候就如实汇报。这边，我已经跟市委书记纪长泰同志沟通过了。纪长泰也同意把事实先告诉迟老，但是能不能破案，不要把话说满，好吧？”

挂断电话，我已经能感觉出来，周宁海对这件事极为谨慎。

下午两点，唐卫国亲自开车到了市中区的一处老院子。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红砖墙，外墙贴着暗红色的瓷砖，院子不大，墙根种着两排雪松。

迟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全白，眼袋很重，正站在门廊下。

旁边还有一个女同志，四十岁上下，打扮的颇为精致。

看见我们进来，他抬起手，朝我点了点：“这位就是副市长李朝阳同志吧？”

我赶紧上前半步，刚要抬手，迟老一摆手，示意不要多礼。

进了屋，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迟老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介绍了他的女儿迟贝。

迟贝朝我微微点头，客气地笑了笑：“李市长，请坐。”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拿起了暖水壶往我面前的茶杯里添水，动作不紧不慢，添完又给迟老续上，才退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迟老打量我一眼才开口：“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宁海，朝阳把你们请过来的目的呢，很简单，就是一个事。我听说，关于长水的案子，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周宁海解释道：“迟老，我要跟您汇报。朝阳同志来了之后，非常重视这个案子。市委市政府也专门开了一个小范围的碰头会，我和长泰书记专门给朝阳同志交代了这个案子。具体案情，由朝阳向您汇报。”

迟耀宗脸上看着和善，可他在那儿一坐，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就出来了。

我把上身往前倾了倾：“迟老，这个事呢，现在确实有了一些针对性线索。基本上可以确定，是刑事案件。”

听到这里，迟老不动声色。他的女儿听到“刑事案件”四个字，端着杯子的手一动，热水漫到杯口，她才像被烫了一下，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迟老却仍没吭声，把下巴往下一压，示意我继续说下去。迟贝把壶放到茶几边上，抽出一张纸巾，低头擦桌上的水。

我把和马波勘察现场的经过，从头到尾做了汇报。

迟老看了一眼女儿，只当她是听见“刑事案件”心里难受，抬手在扶手上拍了拍，然后长长吁了一口气：“果不其然，是凶杀呀。当初我怀疑是凶杀案的时候，邵延秋同志还一再地说，这个不可能是凶杀案。长泰同志态度倒是很积极，说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个令我信服的答案。现在看来，我的推断没有错嘛。”

迟贝手里的纸巾停在桌面上。她没抬头，过了一会儿才把纸巾团起来，攥在手心里。

迟老点评了几句，把脸转向我：“朝阳同志，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案？”

我坐直了身子：“迟老，下一步市公安局打算从滨海新区公安局入手。这个事在处理上还是有一些问题的，我刚才也给您汇报了，我就不赘述。主要是，我们到底能不能破获这个案子，还要看证据。但是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迟贝把茶壶放下，在旁边接了一句：“爸，我当初还不相信。没想到李市长能这么快就把问题给找到了。”她话说得比方才快，手在壶盖上按了一下。

迟耀宗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宵小啊，总想做改革路上的绊脚石。改革是大势所趋，发展是民心所向。长水他们啊，一直在滨海新区处理一些比较棘手的走私问题，得罪了些人。”

迟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接话，最后只把茶壶盖轻轻盖上。

接着，他把脸转向我：“朝阳同志啊，东海我也听几个同志讲，你的工作作风很务实，有时候也比较强势。公安局长嘛，强势一些是对的。”

我心里说，我落了个强势的名声，看来是崔德山帮我传出去的。

迟耀宗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追问了一句：“有没有困难？”

我把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我们要安排一位技术非常过硬的年轻干部，担任滨海新区公安局局长。然后呢，市局也会成立一个重案支队。同时，重点是梳理一下长水同志生前所办的案件，有哪些矛盾比较大、问题比较尖锐的……。”

迟贝听到“重案支队”四个字，眼皮抬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周市长在旁边也帮着说话，把话补上：“迟老，市里面已经决定要成立一个打击走私的领导小组，要设立专项办公室，整合边防、海关、工商，还有公安部门、地方政府，联合打击走私。”

迟耀宗把拐杖头在掌心里转了转：“长泰现在才重视起来。我之前就给他讲了，走私会严重败坏东海的声誉，让国家的财税受到重大的损失，也破坏了经济环境。不过现在把这个问题重视起来，也不算晚。”

迟耀宗又问了一句：“有没有需要我来协调的呀？”

周宁海当即接上：“迟老，有需要您协调的，我们再给您报告。目前来看，一切都还在推进，有些困难我们逐步克服。”

迟耀宗还保持着在官场上的习惯，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女儿：“迟贝现在在进出口贸易公司任党委书记。这样吧，就由迟贝作为这个事的联络人。朝阳同志，你有什么需要我出面协调的，或者需要我们家里提供一些帮助，你就找迟贝吧。”

迟贝应了一声，起身从红色真皮包里取出名片。她先看迟耀宗，再看我，把名片捏在手里。

迟家三儿一女，老大在国外读了博士，没有回来。另外两个，一个从商，一个从政。而迟贝，则在进出口贸易公司。这个我倒是头一回听说。我心里一动，这不是和江承山搭班子的？

再看迟贝，她把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印着进出口贸易大厦的号和传真号，和江承山的名片如出一辙，连版式都一样，除了名字不同，办公地址也在进出口贸易大厦。

迟耀宗客气了一句，要留我和周宁海市长吃晚饭。周宁海市长晚上确实有接待任务，大家也就返程了。迟贝送到门廊下，站在台阶上，等车拐出院子，才回身进屋。

到了家里，我和晓阳都不愿张扬，尽量不在外面吃饭。

我和晓阳在食堂吃了饭，在小操场散步，自然谈起了滨海新区公安局局长人选的问题。

我把脚步放慢了些：“现在看来，提拔闫洪生当局长，条件很不成熟，就连主持工作，跨度也很大。其他同志，资历、还不能完全信任。”

晓阳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我：“你该不会因为他是二哥的同学，就把他提拔了吧？”

我摆了摆手：“当然不是。这个同志的工作履历我是看了的，斗争经验很丰富，刑侦和经侦都干过，又在基层待过，还在市局干过，所以我在决定让他去！”

操场边的路灯刚亮，晓阳指了指前方的单杠：“多简单的事，这样，你给我拉十个单杠，我就告诉你。”

拉单杠对我来讲不在话下。别说十个，一百个我也能拉得起来。

我小跑两步，一把抓住单杠。铁杠被晒了一天，手心贴上去还发烫。

我做了几个觉得衬衣有些施展不开，就脱去了衬衣，接着向上连续做了一百个。晓阳站在我身前，帮我数着数，喜不自胜，眼睛亮亮的，我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晓阳伸手替我把衬衣递过来，看四下无人在我胳膊的肌肉上狠狠的摸了几把。

我接过衬衣往身上套，被她摸得有些痒，笑着拿手肘轻轻挡了一下。晓阳也不躲，反倒把脸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说：“你身上这汗味儿，可比酒味儿好闻多了。”我一边系扣子一边笑她没正形，她却忽然收了笑，往操场那头努了努嘴：“说正经的，三傻子，你们解决问题的思路还是不够开阔。你完全可以从市局班子里选一个人，先去兼任滨海分局局长。滨海分局问题这么多，书记和市长都支持你整顿滨海分局。我举例子，然苏长河这么支持你的工作，你就让他兼任这个局长，重心还是放在局里面，让闫洪生以副局长身份抓具体工作就对了。吴海生的分工直接调整，让他管后勤，不插手业务就行了……”

晓阳的几句话，马上就把我点醒了。

是啊，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苏长河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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