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分区那座别墅的院子里，雪松在初夏时节愈发苍翠。几株石榴树已经开了花，红艳艳地缀在枝头，衬得那灰砖小楼也添了几分活气。

小院的石桌上几个家常菜，反倒是盐水花生成了三人最爱，花生壳堆在碟沿，市长周宁海坐在这一头，剥一颗吃一颗，手指头上沾着盐粒，剥花生剥得不紧不慢。

徐振山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道：“朝阳这个事，关键是要可靠。”

周宁海把手里那颗花生在指间捻了捻，花生皮落在桌面上：“可靠这两个字，我给他划个范围。是政治上可靠。”

徐振山把一个花生壳在指间捏碎，过了一阵，方道：“周市长唱的是高调，其实最重要的还是信得过的人。”

周宁海把花生壳往碟子里一丢：“滨海新区要打造一个经济开发区，叫经济先行区也行，总盘子五十个亿，市里要投真金白银。这个项目纪长泰书记跟我谈了两次，我一直没签字。”

他抬起手，一根手指朝桌面上点了点：“花钱如流水啊，五年投进去，一年十个亿。但滨海新区的规划还不完善，自身定位也不明确，政研室正在做全面评估调研。这个项目要上市政府常务会，还要报市委常委会，责任重大啊。”

我心里明白，五十个亿不是小数。东原不少的县去年的财政收入不过二十多个亿，一年拿十个亿砸到一个新区，等于把一个县的新增财力全押上去。

纪长泰打造滨海新区，看来周市长也不想都给人做了嫁衣。

徐振山把杯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酒下去半指：“纪书记强势啊，上一任市长邵延秋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邵延秋一直坚持发展离岛经济，这是他和市委书记在发展思路上最大的分歧。我到东海之后，听到不少同志谈这个事，邵延秋当市长那几年，他想用的人，市委书记一律不用，市委书记想干的事，邵延秋一律不批钱。一个人管钱袋子，一个人管干部晋升，彼此互不相让，让东海不少干部很是苦恼。所以这滨海新区五十亿的投资，邵延秋之前一直没批。现在常务副市长鲁建成和纪长泰走得近，如果不是鲁建成和纪长泰走得近，这次掰手腕退二线的，就不一定是邵延秋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把鲁建成这个人重新摆了一遍。鲁建成是本土派，怨气最重，可他管着财政、城建、规划、国土，纪长泰要推滨海新区，绕不开他。

两个人走近，周宁海市长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徐振山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出一声：“所以，滨海新区各方都在角力，用蓬勃发展的好势头，把矛盾盖住。公安局长的人选，就至关重要了！”

周宁海把脸一沉，回到了人选问题上：“朝阳，你现在要做的，还是找一个靠得住的人。这个人不能从东原再调，你要学着从东海发现人才，利用起来。”

徐振山把藤椅往我这边挪了半尺，反驳道：“周市长，信任的成本很高。重新找一个可以信赖的干部，把工作交给他，这本无可厚非，可这种人不好找，不如从东原调一个能力强的人来。”

周宁海一挥手臂：“这样干不行！三个方面原因，第一是搞山头，第二是要学会用人。从东原调新人，成本很高，他来之后也要适应环境，要和下面的同志建立信任，中间有很长一个过程。朝阳当公安局一把手，手里抓着人事权，你本身就是那块吸铁石，会吸引一大批人人来全部为你所用。看干部千万不要只看好坏，这是不对的。既要用人所长，也要用人所短，只有这样，身边才能团结起更多的干部。只靠三五个心腹，格局太小，工作也干不好。你想办法从东海市公安局内部挖人才。”

周宁海从东原带出来的人，只有我一个，他要在东海站稳，不能让人看成东原帮，得把东海的人用起来，把东海的人心收过来。

周宁海把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当年我到东原，也是单枪匹马，只带了一个做饭的阿姨，一个司机。一个人到了新地方不要想着带着队伍，而是要学会培养自己的队伍。

我想着滨海区委政府的同志一直在推荐吴海生，就汇报起来：“周市长，滨海分局这个位子上已经有人给我推荐干部了。”

“是谁啊，推荐的哪位干部，能不能用？”周宁海把桌角那本《东海日报》拿起来，折了两折，又放下。

我接口道：“四月三十号，劳动节前一天，我遇到葛跃进，港务局和进出口公司的一把手，还有滨海新区书记、区长。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吴海生也在场，他们提了让吴海生接分局局长的事。”

“怎么这个葛跃进带着港务局和进出口公司的一把手到了滨海？”周宁海脸色一凛，眉头跟着皱起来。

我解释道：“是，我们还见了面。我是去检查工作，重点也是想看滨海公安分局在处理曲长水这个案子时的档案资料。没想到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吴海生马上给区委、区政府做了汇报，区长于长河很快就到了现场。”

周宁海鼻子里哼了一声：“看来这个同志在区委、区政府说话还是很有分量嘛。”

“也来找过我了，滨海新区的书记牟广福亲自到了我的办公室推荐吴海生。”徐振山把手里那半颗花生往碟子里一丢。

周宁海倒是对港务局的局长叶明远和进出口公司的江承山更感兴趣，追问道：“这两个人也跟着掺和了？”

“他们是和葛跃进一起去的，具体他们谈的什么，我不清楚！”

周宁海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市委有意让葛跃进牵头港务这一块，把资源整合起来！”

徐振山直言：“这个人手伸得太长了，现在还在插手政法干部的任命，他一直想调整法院的班子，被我顶回去了！他们都是看纪长泰的脸色办事的。”

周宁海仰头看着星空，半晌才说：“朝阳，你先安排人到滨海分局吧，先查案，以这个案子为切入点，至于吴海生的事，朝阳，你要顶住压力！

徐振山在旁边也补充了一句：“从现在来看，滨海分局问题不小啊，我估计他们最后会去找长泰同志的，让市委出面给朝阳施压。”

周宁海身处这般境地，却忽然笑了笑，把身子重新坐直：“法律意识十分淡薄，政治立场倒是他妈的挺坚定的！好了，实在不行，就把吴海生交流出去，总之吴海生就是不能在滨海升！”

三个人边喝边聊，夜色渐渐深了。直到晚上十一点，三人才结束了这场谈话。

我回到家，院门没关。

我和晓阳住的这栋小楼，是原先军分区的老房子，青砖灰瓦，年头久了，墙根上爬着一层暗绿的青苔，和周宁海市长的相比，更多了几分家常的暖意。

客厅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屋里的电视开着，屏幕上正放《家有仙妻》，一个男人在客厅里追着一个女人跑，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客厅的落地灯罩着一层黄光，茶几上摆着两只玻璃杯，一只里头剩半杯水，一只空着。

晓阳盘腿坐在沙发这一头，怀里抱一个蓝布靠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二嫂淑清坐在另一头，身上还穿着从省城回来那件浅灰色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手包放旁边。

“回来了？”淑清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

“二嫂。”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我和晓阳正说你呢。这三天我们回了省城，你一个人留守东海，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淑清笑了一下。

晓阳把靠垫往怀里紧了紧，细细打量着我，那个眼神看起来让人后腰一紧。

这眼神迷离中带着一丝深情，期待中又有三分的距离感。

这幸亏是二嫂在啊，不然晓阳怕是早就扑上来了。

二嫂在的时候，晓阳坐得端正，装的也很淑女。

这三天，晓阳和淑清一起回了省城，我留在东海值班，家里冷锅冷灶。她们傍晚刚进门，厨房里还堆着从省城带回来的青菜和一小筐槐花，淑清说看见有人捋槐花，想起东原五月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就找人要了两斤。

“晓阳，和你聊天真是太舒服了。你看，不知不觉都十一点了，明天还要上班，休息了。”淑清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这栋小楼的房间有四个，一楼两个卧室一个书房，二楼也有一个卧室。

平日我和晓阳住楼下那一间，二楼早就被晓阳收拾好了，被褥是晒过的，淑清从省城回来得晚，家里没来得及拾掇，就在楼上歇一夜。

二嫂淑清收拾手包，拉链拉了两下，抓了自己的外套，袖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搭在胳膊上，步态轻盈地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子我关了，夜里风大，你们也早点睡。”

我和晓阳应了一声。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上，到了二楼，门响了一下，又没声了。

回到房里，晓阳把靠垫往床头一扔，坐上来，把头发上的皮筋扯下来，一把黑发铺在枕头上。她靠过来，我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晓阳伸手把床头灯拧小：“二嫂在的时候，你可别这么没正形。”

“我怎么了我？”我把眉一挑。

她用手指头在我胸口上点了一下：“我怕你忍不住。”

我把她的手抓住：“我，我忍得住！”

晓阳很轻蔑的道：“你倒是唯一一个给我钱花还对我没有想法的好人了！不过二嫂说了，对待男人要让他对所有女人都没有想法，委屈你了，我也是落实淑清市长的指示！”

我一听这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二嫂？二嫂什么时候管起这个了？”

晓阳把枕头往我腿上一放，学着淑清的腔调，慢悠悠地说：“二嫂就是这么管理我二哥的！你看我二哥，唉，算了，苦命的二哥……不说了！”

第二天早上，小食堂里，周宁海市长正在吃早饭，看到我之后朝着我的方向招了招手，示意我过去坐。

我从窗口取了餐，端着餐盘走到他对面坐下，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眼看了看我：“雷打不动跑操，怎么今天起床都迟了，是不是晓阳回来了啊？”

我挠了下头：“啊，没有没有，她上午来！”

周书记直接点破：“屁话，你二嫂吃了早饭都去上班了！”

我一口豆浆差点呛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周书记斜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也不往下追。

“年轻人，悠着点。”他端起碗喝了口粥，放下筷子，很是潇洒的起身：“你啊，多补补，我给你再去要个鸡蛋！”

我连忙摆手：“别别别，周书记，您坐着，我自己去。”己去。”

彭小友已经拿着手包在门口等着了，周书记放下鸡蛋就直接上班去了。

五月四号青年节，上午九点我到了公安局参加了市局青年的演讲比赛。会场设在三楼会议室，横幅拉得整整齐齐，台下坐了一百来号人，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朝气蓬勃，很有活力。

比赛开始前，局团委书记先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青年要有担当、要冲在一线之类的话。

我坐在台下，全程听了比赛，对几个年轻人的表现印象颇深，提笔写下了几个干部的名字，最后上台给大家讲了话，勉励他们要珍惜这个时代给的机会，发了奖之后，就将政委苏长河请到了办公室。

苏长河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在沙发上一坐，笑呵呵地看我：“李局长，年轻人好啊，朝气蓬勃激情澎湃，和他们在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

正打算说正事，门上响了两下，办公室主任娄世坤推门进来，脸上先堆起笑，圆脸，头发蓬松偏分，白白胖胖，白衬衫扣到顶，双手把一沓纸递到桌边，欠了欠身：“李市长，这是您昨天安排的，市局汇总的五一劳动节假期治安总体状况。”

我用下巴点了一下桌子：“先放下吧。”

娄世坤把纸放在桌角，退后半步，把门带上。

我翻了两页，整个五一假期，寻衅滋事、打架斗殴的明显增多。翻到第三页，有一行字被我盯住了：滨海新区一家家电制造厂发生员工内讧冲突，两波外地人以老乡为纽带，各有几十人在厂门口发生大规模械斗，造成两人死亡、七人受伤。

那页纸后面附了一段简要情况。厂子在滨海新区西边，做电冰箱和电视，工人三千多，多半是外省来的。五月二号下午，厂里赶订单，没有放假。食堂排队打饭，一个东宁的工人和一个江北的工人因为一个铝饭盒撞了一下，先是吵，后来动了手。下午下班，两边各自叫了几十个人，在厂门口对上了。保安拉不住，有人从车间抄了铁管，有人拿了裁纸刀，还有人把消防斧拎了出来。派出所民警赶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躺在地上，其中一个胸口全是血，送到医院没救过来。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苏政委，两个人死了，这个案子你知不知道？”

“我听说了，是当时没死，送到医院之后死的。今天统计的时候是最新的数据。”苏长河把纸拿过去，看了两眼。

我把手指按在那页纸上：“看来这个滨海新区反应还是慢。特别是这些大厂，这些要管住。”

苏长河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角上按了一下：“李市长，是这么回事。咱们东海市大小国有企业、民营企业，成规模以上的有三百多家，最大的一家工人上万。国营企业还好，有自己的保卫科、保卫处，可这些民营企业不太注重这些，都是打架扣钱伤人开除。再加上外省来打工的，很多都是辍学的小伙子，十六七岁，血气方刚，动起手来都是抄家伙。小孩打起架来动刀子，下手非常狠。”

我把那页纸合进材料里：“这不是办法，要压实企业的主体责任。必要的时候，要探索在各厂设置警务室。当然，这是后话。我今天找你来是两个事，重案支队和防暴支队的人选。”

苏长河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我正色道：“重案支队筹备组长，我来定。防暴支队筹备组长，长河同志，由你来推荐。”

我这么做，也有一种交换的意思。

自然也是想着，让他支持马波同志的工作，我同时也支持他推荐的防暴支队支队长的人选。

苏长河当了多年政委，局里必然有一批同志希望得到晋升和提拔。防暴支队不像其他业务性支队，业务很单一，重点就是防暴、处置突发事件。我倒也想看看，苏长河推荐的干部到底水平几何。

苏长河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圈，把椅子往后一靠：“李市长，这个事行，我回去考虑一下，符合条件的干部肯定不少。不知道重案支队这边，您考虑清楚没有？”

我接话道：“马波这个同志是我专程从东原调来的，之前就是重案支队的大队长……这个同志。”

苏长河很快明白了我的意图，当即抢先表态道：“李市长，我明白了。马波同志任重案支队支队长，先当筹备组长。如果他资历不够，可以先以副支队长的身份主持工作，把重案支队筹备起来。”

这就是聪明人，说话不用费周章。

我把档案夹合上：“既然你提议马波来干重案支队，我没有意见！”

“啊？”

“嗯！，防暴支队你也抓紧确定吧，争取这周把人选定下来，月底前把两个支队的架子搭起来，等到省编办文件一到就可以挂牌。”

苏长河显然觉得节奏有些快，但是又觉得哪里似乎没对，但是好像也对，他把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李市长考虑得周到，我回去就把名单理一理。”

我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个圈：“长河啊，你也是老政委了，在班子里威信很高，你要和班子的同志沟通好，大家都是为了工作出发。以后人事这一块我就交给你了，一般干部的使用，你来决定就是了……”

苏长河把笔记本往桌心一推，一拍胸脯道：“李市长，您的信任我肯定不会辜负了，请示报告的制度我是明白的！”

我想着二哥的同学闫洪生在经侦支队当副大队长，就抬头问苏长河：“苏政委，有个叫闫洪生的人，你了不了解啊？”

苏长河把眼睛眯起来，像在名册里翻了一遍：“您说的这个人是经侦支队二大队的副大队长。”

我追问道：“就是这个人。我听说他是省公安校毕业的，表现怎么样？”

苏长河眼睛动了动：“这个人我有印象。经侦支队也是我们这两年才成立的，办得最多的案子其实是打击走私，他们和工商、海关、边防、港务局、进出口贸易总公司这些单位联系很多。这个同志业务能力不错，可经侦支队编制少，又是新组建的部门，班子当时就配齐了。他当时就解决了正科级，是正科级侦查员。”

我听到正科级，心里把这条线捋了捋：那是有资格提拔为副处级的。滨海新区公安分局的局长高配正处，副局长是副处级。

我把手里的钢笔帽拔下来，又扣上：“这个同志业务上怎么样？”

苏长河是个聪明人。我单独把这个同志拿过来过问，他明白这是对这位同志有想法。他把嗓子压住，低声道：“这个同志政治上可靠，业务上也不错。我印象中他立过一次二等功，还有几次三等功。李市长，您怎么认识这个同志的？”

苏长河问完，自己也觉得唐突，赶忙解释道：“我就是好奇问一下。”

我摆了摆手：“但说无妨啊，这个同志是省厅领导推荐的，是个表现不错的同志。你这样，通知他来见我一面。”

苏长河刚要抬屁股，又想到什么事，重新坐稳：“李市长，我听说你们去了解了曲长水那个案子，而且马波已经推断出来，这个案子是一场恶性的凶杀案。”

当天在现场的人不少，参与调查的人里有几个是交警支队的，马波在现场推理、分析、论证，在场的人都听到了。消息本身也保不了密。

我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些都是线索，也都是推断，还不能完全作为刑事立案的标准。”

我补充道：“暂时只能当作有这个可能性，可能性大不大，到底要不要查，还要看线索。”

苏长河迟疑了一下，劝道：“李市长，我建议先缓一缓。”

我抬头问：“为什么要缓一缓？”

苏长河把两只手一摊，苦笑道：“这个事，邵市长当时是给局里打过招呼的，已经认可交警支队的调查结论。咱们现在出尔反尔，那不是让邵市长脸上过不去？而且这个事都已经结案了，再翻出来是不是……当然，李市长，我……我只是个人的担心，具体的您来定。”

“好吧，我知道了。”我把文件合上。

苏长河看我兴趣不大，就站起来，把椅子归回原位，带上门走了。

苏长河走了之后，我接着看文件。三天时间，桌面上的文件已经有十几厘米那么厚。当副市长、公安局长，除了日常开会，还要处理全局大大小小的事务，一支笔下去，就是钱，就是人，就是一个案子的走向。我翻一份，签一份，遇到拿不准的，就夹一张纸条，等苏长河或常务副局长崔德山来了再问。

下午三点，钟慧丹来局里面报到。周市长的秘书彭小友昨天已经给我打了电话，说钟慧丹昨天到市里，安顿休整了一番，今天下午来局里。我把市局办公室的唐卫国叫了过来，又给彭小友打了一个电话，晚上跟晓阳一起吃了饭。

第二天，我把钟慧丹安排到财务处，具体岗位由苏政委去定。

财务处长冯立本还是很懂规矩，专程到了我的办公室汇报了安置情况，说钟慧丹先安排在预算科熟悉情况，对于这些我倒是没有异议，只是叮嘱了一句：“多带一带，先让她把局里的经费口径摸清楚，别急着压担子。”

五月五号的上午十点半，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李市长，您找我？”他进门先敬了一个礼，礼敬得很正，手放下之后才稳步走到我桌前，两只手贴在裤缝上，略显拘束。

“你是？”

“我是闫洪生，经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

闫洪生人高马大，肩膀宽，脸膛有点黑，看起来三十八九岁，眉骨高，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很定。他站在桌前没动，等我开口。

我把手里的文件往桌边一推，往椅背上靠了靠，问他：“你是省公安校毕业的吧！”

“是，李市长，刑事侦查系！”

二哥已经给这个人打过电话，他们彼此是大学同学，又是兄弟一样的关系，按说他应该主动来找我。可这个人始终没来，看得出来，有几分骨气，不愿意走后门。这样的干部，少见了。

我把档案翻到第一页：“闫洪生，你和晓勇是同学？”

闫洪生把下巴往下一压：“是。李市长，我和邓晓勇是同寝室同学。我们当时同寝室八个人，有三个江州的，一个东宁的，一个东海的，一个东原的，另外两个是外省的同学。”

我把档案合上：“你怎么不来找我呀？”

和这种直人说话，没有必要兜圈子，有事说事。

闫洪生咧了一下嘴：“李市长，我的级别和您差着呢。我上头还有大队长、副支队长、支队长，还有分管副局长，我没有资格直接向您汇报工作。而且我这个人比较闷，喜欢业务，人情世故确实不是我的强项。”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裤缝上贴得更紧，像在队列里回答首长的提问。

我宽慰他道：“你不用紧张，坐下说话。”

人落座之后，我直接问他：“经侦二大队现在手上办过什么案子？”

“主要是打击经济犯罪这块，具体分几类，打击走私、合同诈骗、职务侵占都归我们管。”

听到是打击走私，我倒是觉得非常合适了，而且也是我目前最关注的方向。

我问道：“你对滨海新区了不了解？”

闫洪生把帽子放在膝盖上：“了解。九三年正式挂牌，这两年发展很不错。之前也一直在发展，只是现在力度很大。”

我把档案翻到第二页：“你之前是在市东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是吧？”

闫洪生把帽子在膝盖上转了半圈：“对。我从公安校毕业之后，一直干老本行，最开始在派出所，搞了几年，又借调到市局搞了两年刑侦，后来到市东区公安分局任刑警大队副大队长，市局成立经侦支队之后，又调到经侦支队任二大队副大队长。”

我心里把这件事摆了一遍：从市局的一个副大队长直接提拔到分局副局长，肯定有困难。只能先让他去滨海公安分局当副局长，把曲长水的案子破了，再考虑主持工作。

我把档案往桌上一放：“闫洪生，不瞒你说，我到东海之后，一直在推动干部的提拔晋升，就想为组织选拔一些优秀的干部。我看了你的人事档案，也找几个局领导和你的分管领导了解了情况，你的表现很不错。组织上打算考虑把你调到滨海新区公安分局，出任副局长，有可能要主持工作，你有没有把握把工作干好？”

闫洪生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随即把帽子端正地摆在膝盖上，腰板一挺：“李市长，滨海新区？我去？主持工作？”

“我话还没说完。”我把手往下一按：“眼下有个大案，干成了主持工作，干不成，是有可能

要担责任的。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闫洪生没有立刻接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李市长，只要您信任我，我愿意去试一试！”

恰在这个时候，唐卫国已经进入了秘书角色，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探进半个身子：“李市长，滨海的广福书记到了大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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