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 章 钟必成心情复杂,袁开春提出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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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伟江直接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手枪,一把拍在桌子上。
“这个能不能杀!”
枪身撞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钟必成每年都要参加县里组织的打靶,摸过无数次真枪。他一眼就认出,这不是玩具,是一把正儿八经的五四式。
他吓得往后一靠,屁股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着:“老……老孟,你拿这玩意干啥!疯了啊!”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厨的方向,见服务员正低头擦桌子,没往这边看,连忙压低声音,伸手去推孟伟江的胳膊:“快快快,收起来!让人看见就完了!”
孟伟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手指一勾,枪身转了半圈,啪的一声弹夹滑落,黄橙橙的子弹已经压满了。
孟伟江淡然一笑,装上弹夹,随手就把枪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动作从容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钟必成看着孟伟江收了枪,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些许,暗暗道这孟伟江看起来老实巴交和一个农民模样差不多,怎么如今这副模样,倒是像变了个人一般。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眼角的余光扫过钟必成煞白的脸,心里满是鄙夷。
在孟伟江眼里,钟必成就是个又蠢又坏的草包。若不是看了钟毅的香火情,凭他那点本事,连个乡长都当不上,更别说副县长了。这些年,自己明里暗里帮他擦了多少屁股,他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其实除了孟大勇之外,这个钟必成,还有钟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钟壮,都是自己的护城河。真要是出了事,先推他们出去挡枪,自己还能躲在后面喘口气。
钟必成端起酒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一口闷了一杯酒,压了压惊,才缓过神来:“老孟,你吓死我了。有话好好说,动枪干什么。”
“动枪?”孟伟江放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人家都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我不动枪,等着人家砍头啊?”
孟伟江推心置腹道:“老钟啊,现在看来,事情比我们不能再等了。你明天一早就去省里,拉上钟壮一起去找钟毅书记。你们两个一起给他磕头,让他必须管这个事。”
“找他有什么用?”钟必成耷拉着脑袋,“还是那句话,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能管咱们?”
“怎么没用?”孟伟江的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县委现在是占优势的。这么搞,最后必然是两败俱伤。所以,还是以和为贵,不要再搞钟建了!”
钟必成捏着酒杯,对这个事,是没有把握的。
孟伟江看钟必成不表态:“李书记是要吃这一套的,你不要怕。现在的问题是一个县委书记,把班子里的同志一个个都送进去,能是好事吗?不能团结同志的人,是走不远的。到时候市里肯定会有看法,钟毅书记只要稍微说句话,李朝阳就得掂量掂量。”
钟必成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想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县里这次得罪的人太多了,这是要砸掉多少人的饭碗啊。不过老孟,你也别太激动,还没到动枪那一步。”
钟必成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参与投资了这个砖窑总厂,如今的钟必成,副县长都已经不想干了,攒了这么多钱,就想早日退休回去等着抱外孙。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都满上:“还有一条路,你忘了今天妇女大会上李朝阳说的了?只要在四月一号之前主动退钱,一律不追究责任。你看曹河宾馆的孙红印,不还是好好当他的经理嘛。”
“有这事?”孟伟江今天搬家,并没有在县委大院办公,对这些情况并不熟悉。
但孟伟江是和钟必成不一样的,自然是希望钟必成按照自己的思路来运行。
“孙红印那是小打小闹,能跟咱们比吗?”孟伟江嗤笑一声,“再说了,看守所长郝建国呢?他不也说要退钱吗?结果呢?还不是关在里面,连个面都见不着。”
“郝建国不一样,他涉及到其他案子。”钟必成辩解道。
“有什么不一样的?”孟伟江当了二十多年公安,对这些门儿清得很,“在公安眼里,只要你犯了事,就没有大小之分。我告诉你老钟,别信什么坦白从宽。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话你没听过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喝到六点多,天已经擦黑了。桌上的四个菜没动几口,一瓶五年陈的白酒却见了底。
孟伟江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饭馆。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酒意上涌。
“那我抽时间就去省里试试。”钟必成扶着墙,打了个酒嗝。
“要尽快,一定要拉上钟壮。父子连心,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也进去。”孟伟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时候,一摩托车已经等在门口,孟伟江与钟必成握了握手,又嘱咐了几句,就上了摩托车的后座。
钟必成打了几个饱嗝,揉了揉眼睛,看来人戴着头盔,夜色下也没看出来是谁,就在街边撒了尿,脸上的醉意慢慢褪去,只剩下浓浓的不安。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往家走去。
七点钟,推开家门,客厅里亮着灯。女儿钟惠丹正陪着媳妇王桂兰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
“爸,你回来了。”钟惠丹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手包。
“嗯。”钟必成换了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把瓜子放在手里,“小友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在市委办收拾东西呢,今晚住宿舍。”钟惠丹脸上带着笑意,“杨主任人挺好的,给他安排了单独的寝室,条件比县里好多了。”
“那就好啊。”钟必成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钟家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钟毅之后,钟家二代里就没有上副县级的干部。但是方家不一样,方家二代里仅仅方诚一支就有吴香梅和方建勇两位潜力股。
钟必成想到彭小友到了市委中枢机关前途不可估量,就笑着道:“市里不是说要建设四大班子的办公新区吗?配套的家属楼有没有消息?说不定啊能分一套房子。”
“听说是有这个规划,不过还早着呢。”钟惠丹给她倒了一杯水,。
钟必成道:“最关键的不是房子,是他能不能成为市委书记的秘书。”
“哪有那么容易。”钟惠丹摇了摇头,“市委办新去了三个小伙子,都是正规学校毕业的。要先看写材料的水平,过了办公室主任这一关,再过秘书长这一关,层层把关。最后还要看周书记对不对眼,差一步都不行。”
钟必成冷哼一声,显得有些失望:“走的这么仓促,我还以为还是要解决秘书那,看来李书记在市委也没什么话语权的!”
王桂兰在一旁插话道:“能进市委办就不错了,慢慢来嘛。只要小友踏实肯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钟必成没说话,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心里却在盘算着。彭小友有方家站台背书。
钟惠丹看着父亲心事还是不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爸,我今天参加了全县妇女大会。”
“嗯,我知道。”
“嫂子汪惠敏的桌牌,开会前当场就被拿下去了。”钟惠丹很是忧心的道,“我听财政局的同事说,建哥家里搜出来一百七十多万现金,还有不少金银首饰。”
钟必成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刚掏出一支烟放进嘴里,王桂兰一把抢过来,扔在了垃圾桶里:“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惠丹怀孕了,不能抽烟!你怎么一点都不上心!”
钟必成没理会媳妇的抱怨,弯腰捡起打火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外壳。
“爸,”钟惠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你觉得这钱是咋来的,和咱家有没有关系?”
钟必成笑呵呵的道:“县里的四十多家国有企业,以前那么红火,家家赚钱,现在多数都亏损了。原因是什么,你比我清楚。一个是市场竞争嘛,二个是企业养的人多嘛,第三个,就是领导的腐败嘛。像周铁汉那样不贪的傻蛋,太少了。”
她往前凑了凑,想着家里的这么多钱,给父亲递了支烟,还是担心的道:“爸,咱家不缺钱。你去退钱吧。李书记说了,只要在四月一号之前主动退钱,县里可以不追究责任。”
“自首?”钟必成猛地抽回手,声音陡然提高,“我自什么首?我又没犯法!”
“爸,你别自欺欺人了。”钟惠丹颇为着急,“建哥都被抓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现在主动交代,还能从轻处理。等公安局找上门,就晚了!”
“晚什么晚!”钟必成把烟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钟建是钟建,我是我。他贪钱是他咎由自取,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怎么没关系?”王桂兰也站了起来,瞪着他,“你们两个天天在一起,吃喝不分家,他干的那些事,你能一点都不知道?只能说关系不大,不能说没关系!”
“那是我侄子!”钟必成梗着脖子,“他还能告我这个当叔的不成?”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钟建那小子胆子小,又不抗揍,万一真的把自己供出来,那就全完了。但他嘴上还是不肯服软。一辈子攒了这些钱,并不容易,马上要退休,自然也就平安落地了。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钟必成摆了摆手,转向王桂兰,“我后天一早就去钟壮家里走动一下。让这小子,明天跟我一起去省里找他爹。”
“找他干什么?”王桂兰一脸的不情愿,“人家现在高高在上,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他只顾他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管,还能管你?”
“这也很正常嘛,在他那个位置,好面子。”钟必成在妻子和女儿面前,自然也是摆出了该有的胸怀,也算是给自己打气。
王桂兰自然是没有这个格局,还是带着普通妇女一般的气度埋怨道:“一个老家人也 不帮忙,钟建被抓让外面人看了笑话,咱们钟家人都说了,以后他死了,祖坟都不让他进。他到了那个位置,就不用老家人给他抬棺材了。”
钟惠丹还想再劝,钟必成却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钟必成关上门,滑坐在床上。他抱着头,浑身发抖。怕,但是不能在老婆孩子面前露怯。
他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但他不敢自首。那么多钱,怎么说得清楚?下半辈子又该怎么办!
又过了片刻,王桂兰就走了进来,钟必成马上故意装睡,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天还没亮,钟必成就去找了钟壮,钟壮虽然胆怯去找钟毅,但更怕孟伟江给自己平了账的事暴露出来,也是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钟必成办完了这件事之后,就骑着自行车慢悠悠的回到了办公室,刚进门就接到了开会通知,虽然心里忐忑不安,但还是不疾不徐的泡了茶,到了时间就和孟伟江一起去了会议室。
县长赵文静主持召开常务会议,研究砖窑总厂和曹河酒厂的临时负责人问题。副县长苗东方、钟必成、孟伟江、蒋笑笑参加会议,周铁汉已经开始列席了县里的会议。
赵文静不喜烟味,会议室里颇为清爽。赵文静看了眼会场,会议桌上坐着几个县领导,周铁汉则和县府办的几个一般干部坐在下面。
赵文静马上道:“铁汉同志,坐上来!”
周铁汉犹豫了下,还是很干脆的站起来,直接坐到了蒋笑笑的旁边。
钟必成和孟伟江两人互相看了眼对方,都没搞明白周铁汉来参会的目的,彼此都心照不宣的翻开了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如今两人都是班子里的老同志,但话语权不大,也不关心谁去主持工作了。
文静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会议有两个议题。孟大勇和钟建因为涉嫌经济犯罪,已经被公安机关依法拘留。砖窑总厂和曹河酒厂是十大骨干企业,不能一日无主,必须尽快确定临时负责人,保证生产经营正常进行。下面请苗东方同志介绍一下情况。”
苗东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下:“赵县长,各位领导。关于砖窑总厂,我建议暂时由彭树德同志继续担任负责人。彭树德同志之前担任过砖窑总厂的厂长,对厂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前段时间他身体不舒服,在家休养,现在已经基本恢复健康了。”
钟必成并不希望彭树德再出来工作,但是也不好表态反对。看大家都没有意见,苗东方继续道:“关于曹河酒厂,钟建同志被抓之后,厂里的工作暂时由总顾问孙向东同志主持。建议,正式由孙向东同志酒厂的全面工作。”
钟必成听到这里,如同心尖尖的肉被一刀挖走一样,钟家不少子弟都在酒厂当工人,如今换成了外人当家,心有不甘。
钟必成打断道:“我插一句啊,这个孙向东是外地人,编制也不在咱们曹河,曹河管委会班子里有些干部还是很不错嘛...”
赵文静放下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孟伟江和钟必成。
孟伟江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如同没有参会一般,不表态,不发言,不参与,仿佛会议内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摆正了自己副县长的位置。
反倒是钟必成眼神里等着赵文静回复的期盼。
赵文静颇为强势的道:“不行,钟建的事情还没调查完,万一管委会的其他同志也涉及到了怎么办?孙向东编制这个事,没必要考虑,他在平安县不是一把手,编制可以调动过来!铁汉,你觉得如何?”
周铁汉表态道:“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没问题!”
“好吧就这样,下一个议题!”
钟必成被搞得灰头土脸的低下头,心里暗暗骂道:“我们说了还不如放屁,还开个屁会!”
赵文静收回目光,看着在座的各位:“这样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孟大勇和钟建出了事,县委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只要是主动坦白交代问题,积极退赃的,县委原则上都是既往不咎,从轻处理。继续不知悔改,对抗组织调查的,一律从重处理。这也是昨天常委会上定的调子。要求每个同志在会上对照检查都要表态,有问题就主动交代,大家下来都要写保证书,同志们,常委班子都已经表了态,政府班子都要对照检查,会长表态。”
苗东方第一个开口:“我昨天表了态,今天再表个态吧,我个人完全支持县委的决定。县委的政策是非常宽容的。很多同志犯错误,有历史原因,也有客观原因。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有利于稳定干部队伍,也有利于队伍稳定,我个人,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钟必成拉着脸:“我支持,我也没有问题。”
孟伟江很是从容,一脸坦诚:“县委这个决策啊非常英明,非常全面,我个人嘛,也没有问题,也没有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我也支持。”
蒋笑笑点了点头:“我支持,没有问题。”
周铁汉也跟着说道:“我支持县委的决定。”
“很好啊。”赵文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也个人没有问题,那就这么定了。第一个议题彭树德同志主持砖窑总厂的全面工作,孙向东同志代管曹河酒厂的全面工作。组织部尽快下文。”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大家,语气严肃起来:“还有第一件事。按照县委的要求,全县各级领导干部,都要就廉洁自律问题进行自查反思和表态。各位副县长,要到各自分管的领域和联系单位,一家一家开会,把县委的政策传达到每一个干部。”
文静看大家都做了记录之后就继续道:“县里已经在四大银行,都设立了廉政账户。账号和开户行,一会由蒋笑笑同志负责印发给大家。各位领导下去开会的时候,带上,发到每一个干部手上。记住,四月一号之前,只要把钱交到廉政账户上,就算数。过了四月一号,再被查出来,一律从重处理,绝不姑息。”
蒋笑笑拿起笔,飞快地记着:“放心吧赵县长,我一会就安排印,下午就能发下去。”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钟必成和孟伟江走在最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不安。
同一时间,曹河县看守所。县纪委书记粟林坤亲自来到了看守所,和魏剑一起在会议室里开会,研究对钟建的审讯策略。
魏剑把一叠材料放在桌子上,揉了揉太额头:“这小子嘴硬得很。昨天审了一天一夜,一句话都不说。问他钱是哪来的,他就说不知道。”
粟林坤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皱着眉头:“顽固不化,昨天李书记讲话已经有成效了,昨天就有三个干部找我争取宽大,退了二十多万!”
魏剑一大早就听说了这事,笑着感慨道:“感召力还是很强啊!”
粟林坤看了眼材料道:“这是要孤立待援,想着有人拉一把了,但不能一直这么耗着。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变故。”
“我也知道,但是现在不好上手段,李书记讲了,我们不好上。”魏剑挠了挠头。
“活学还是要活用嘛,怎么能搞成本本主义,李书记只要结果,还管你怎么办的这个事?”
袁开春抽着烟眯着眼提醒道:“听说抓他的时候,他媳妇胆子很小,当时就吓哭了。我觉得,咱们可以从他媳妇身上下手嘛。”
粟林坤眼睛一亮:“老袁,你的意思是,走夫人路线?”
“对。”袁开春眯着眼,一副淡然模样“他媳妇现在也被关在看守所里,钟建肯定也很害怕。这里面就有信息差,利用好了,我看应该不复杂!”
粟林坤是搞纪检的,明白信息差的意思,就是左右糊弄一番,接着放下水杯,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马上安排人,先去审汪惠敏。就说钟建交代了,看她说不说。争取定今天之内,让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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