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风并不直接回答，目光扫过冰柱上形容憔悴的师父苏在青，眼中神色难言。

他抱拳作揖，笑道：“家师之命，在下自是不敢不从。但要诸位和清愚大师这等小人为伍，我想大家是万万不同意的。”说罢，逼视清愚，“清愚方丈倘若明言支持冥教，我等自不会责怪，毕竟人人都有选择的权利。但若是为了苟活于世而出卖同道，那便是绝对不能原谅的了。我相信几位护法前辈也会瞧他不起，是不是？”

樊飞岳冷笑道：“不错。”余光斜睨了清愚一眼。

顾清风拍手叫好，身后五鬼和岳擎天等人亦附和叫好，纷纷赞赏樊飞岳的敢说敢为。

“依晚辈来看，这清愚方丈坚决不肯承认的了。”顾清风道，“便请问四位护法前辈，律九州临死前关于清愚的那席话，究竟是真是假？”

冰原上原本还有人窃窃私语，议论他顾清风不知死活，但听到他说出这些话后，纷纷噤声不语，竖起耳朵要听天上的四位冥教护法如何作答。

天上四人对望一眼，回头盯住顾清风，又看向四周人期盼的目光，莫非笑开口笑道：“律教主死前的那些话，全是呓语痴言。或许他败在我家教主手中，心有不服，这才神志不清，讲出了这等鬼话。”他看向清愚，“先前大师欲要自决，各位也是瞧见了的，倘若他为了苟活性命而出卖同道，又何必要自决于此？”

顾清风闻此，稍作思索，便即抱拳作了一揖，歉然道：“既然如此，那全是晚辈误会了。”

清愚如临大赦，强装不悦，正要开口责备顾清风两句，就见对方身旁不远处一高大汉子踏前一步，声如铁石，冲天上冥教护法抱拳道：“老子说话难听，几位护法还请担待。当然，在下绝非是瞧各位不起。”他环视四周，“现下雪域结盟在即，此乃我雪域一件天大的好事，何以贵教只派出您几位护法主持此事？教主本人却不到场？既然结盟，当由各家掌教出面主持大局，何以贵教的教主大人却避而不见？不知他是看不起大家，还是根本没有结盟诚意，成心戏耍大伙？”

说话的这人正是岳擎天。

五鬼中的大鬼阎震山洪声附和：“岳老弟说得对，结盟这等大事，冥教的教主怎能不出面主持局面？”

赵无量亦摇着脑袋，啧啧道：“冥教若真想一统雪域，共抗外侮，教主大人这般做派，也不怪大家心有疑虑。”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投入热油中的水，在人群里立时传沸。

莫非笑四人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下方冰原上，那一张张或愤懑、或犹疑、或恐惧的面孔，尽收四人眼底。无数人的低语如潮水漫过石滩，起初细碎，渐渐汇聚成一股沉郁的嗡鸣。四位护法明白，单凭屠刀，是封不住雪域千万人心底翻腾的疑窦与不甘。

几人目光相接，仅仅是互换个眼神，各自心中便已做下决断。

莫非笑不再言语，身形拔起，如墨色大鹞掠过众人头顶，无声无息悬停于沉雪渊上空。

渊口罡风更烈，吹得他们几乎站立不稳，衣袍猎猎作响，好似一声声狠厉的鞭笞声。

“恭请教主出关！”

他说得小心翼翼，在精纯修为的加持下，声音笔直地投入那亘古冰寒的渊薮之中。

当姓莫的说出“出关”二字，众人心中立时疑窦丛生。

冰原上，数千道目光同时聚焦于沉雪渊。

时间在此刻仿佛也停止了去。

蓦地，渊口吞吐的寒气骤然一滞，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那黑暗深处弥散开来。

那苍凉的、古老的，带着天地未开时的混沌与漠然的气息，仿佛沉眠千万年的巨古之物，于无边永夜中，缓缓掀开了一丝眼睑。

下一刻，冰面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蛛网般的裂痕以渊口为中心，无声向四周蔓延。

天空中，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竟似被无形之手搅动一般，缓缓旋出一个幽深的涡眼，涡心正对下方渊口，透不出半丝天光。

所有人都觉得喉头发紧，张着嘴，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异象。

岳擎天等人此刻就如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方才的激昂意气，只余下僵硬的身躯和眼底深藏的骇然。

轰——！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破开凝滞的寒气与冰尘，冲天而起！

其势之疾，之烈，仿佛压抑了万载的火山终于喷发，将整个沉雪渊上空灰白的天幕悍然撕裂！

转眼之间，这道黑影便已凝定半空。

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身形伟岸，异于常人，面上三道爪痕斜贯交错，望去煞是狰狞。身披一领玄黑绣金长裘，虽静立不动，却自有如山崩海啸般的重压透体而出，迫得众人膝弯脊软，几欲匍匐。

他只随意而立，便似立身云霄，垂目下望。那目光所及之处，不似人间修士，倒如俯视蝼蚁尘埃。

罡风到他身周三尺便悄然驯服，飞雪绕行，连他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丝一毫。

先前弥散的那股苍凉恐怖的渊薮气息，此刻百川归海，尽数收束于这黑影一身。

呜……

罡风呜咽，衬得这死寂比鬼域更令人胆寒。

黑影缓缓“转”动，一双缠绕着闪电的双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冥教四位护法和三百刀手在空中深深俯首，姿态恭谨至极，齐声高唱道：“恭迎教主圣驾！天地共尊，日月同辉！”

黑影没作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

人群中，已换上雪域人服饰的杨晋一死死盯住天上的这道黑影。

眼前这一幕，那些冥教人口中的颂词，教他不禁想起了自己亲爹杨振南。

那日在黑水湖，章霖平父子先后被杀，其死忠也在他爹的算计中尽数被屠，当他爹听到大伙儿对他喊出的“千秋万载，福寿天齐”时，他永远也忘不了他爹当时为权力所痴迷的狂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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