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雪渊四野陷入一种令人胆寒的死寂。

上千人的呼吸声细若游丝，仿佛稍重一些，便会惊动天上的那三百刀士手中的弯刀。

许久，先前败于莫非笑手下的虬髯汉子从人群中踏步走出。他抹去嘴角冻住的血痂，眼神中充满钦佩之意，抱拳朗声道：“我同意冥教的提议，咱们雪域不能还是一盘散沙！”随即朝血手旗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在下愿奉冥教为我等盟主！”

此话一出，仿佛结冰的湖面喀喇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人身旁，那使鞭的妇人与持剑的瘦子对视一眼，也相继躬身，抱着拳朗声附和道：“在下也愿奉冥教为盟主。”

零星的声音起初微弱，但迅速如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去。

许多人向着那面猎猎作响的血手旗低下头，大家或躬身，或拱手，纷纷向冥教表达了忠心。

眼见散修里已有十之五六出声赞同，冰柱上的八方帮帮主仇玉龙终是叹息一口。

此刻，他脸上那层阴霾更重了。

作为统御雪域最大帮派的一帮之主，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但今日这般阵仗，面对冥教这压倒一切的实力和手段，他非常清楚，自己再作反抗，非但性命不保，八方帮其他人也是死路一条。如今只能忍辱屈服，同意了他冥教的提议，否则便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雪域结盟，确非是坏事。仇某代表八方帮，同意与贵教歃血联盟。只是这盟主之位，关乎雪域千百同道的前程，并非靠武力就能定鼎。还请四位护法将苏宗主和清愚方丈先放了，大家坐下来好生商议，共同推举一位德高望重者，来担任雪域武林的盟主。”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散修的嘈切，清晰地传开。无数道目光立时投向了他，投向了八方帮那群神色难看的帮众。

樊飞岳眼神一冷，低着声音对他道：“姓仇的，你莫要不知好歹。你道今日冥教是来和你三位商量的吗？盟主便是我家教主，试问你三位，谁又有这个资格来当？”

仇玉龙同样压低声音，正色道：“自是你冥教来做这个盟主。但推选盟主的这个过场，你们却不得不做。倘若您各位还是用这等手段来胁迫大伙儿，那你们便要当心，今日这个联盟，将来必定还是一盘散沙！”

巫有情沉声道：“你敢威胁冥教？！”向前逼近两步。

莫非笑道：“仇帮主所言有理。”抬手拦在二者之间，“咱们就将他们放了，给下面的人做做样子。”他阴沉的目光盯住仇玉龙，似笑非笑地继续道：“各位掌门是聪明人。我相信各位清楚，冥教既然能覆灭天庭教，您几家自然也不在话下，诸位待会儿倘若说错了一言半句，那今天定就是三位的祭日。”

此话一出，万剑宗宗主苏在青的脸上，露出一个成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那张原本惨白无色的脸上，立时浮现起些许血色，颤声道：“好，好，我万剑宗也赞同冥教的提议！”

律九州的惨烈下场，像一柄重锤，将他最后一点心气砸得粉碎。

他怕了，是真的怕了。

他怕死，怕百年修为付诸东流，更怕妻儿老小为此怨死。

他的声音，虚弱的如同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一般，望着下方万剑宗的弟子道：“结盟……乃大势所趋。万剑宗……愿附骥尾。”他眼眶微红，试图挺直脊背，维持一派宗主最后的仪态，但他脸上劫后余生的表情，微微颤抖的身体，已将他骨子里的怯懦暴露无遗。

听到这话的万剑宗弟子的脸上表情难言，他们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大家攥紧了手中法宝，一种极大的屈辱感立时涌上心头。也好在大家都较为冷静，没有暴跳而起。

两家掌门开了口，原本众人的目光应汇聚到清愚身上，却没想莫非笑淡淡道：“清愚大师，咱们之间的共识，自不必说了罢？”

仇玉龙和苏在青凝着眉头望向清愚，却见后者脸上竟是一副释然的表情，这秃和尚虽然眉头凝重，但眼底神情却和先前大不相同。

只见他故作悲悯状，唱道：“阿弥陀佛。既然两位掌教开了口，兰云寺也愿为雪域止戈，略尽绵力。”

仇玉龙心中对这人百般咒骂，苏在青却愣在原地，茫然呆滞。

清愚转过身，对下方兰云寺的众位僧人道：“既然八方帮和万剑宗都同意了，那兰云寺也不能拂逆了武林同道的意愿。兰云寺同意冥教提议，至于盟主该当由谁来当，大家坐下来共同推举。”

“方丈！”

一声低沉却饱含痛楚的质问，自兰云寺僧众中响起。

一位面如古铜的老僧越众而出，正是寺中戒律院首座。

他双目如电，直视清愚，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发颤：“律教主临终之言，犹在耳边！他指认你为保性命，出卖本寺与天庭教，致两派山门被破，弟子殒命！此事，方丈你要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兰云寺僧众中顿时一片压抑的骚动，无数灼灼目光，钉在清愚身上。

清愚霍然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脱口道：“罪过，罪过！老衲岂是那般贪生怕死、出卖同道之人？律教主身负重伤，神智昏聩，所言岂能当真？”  他言辞恳切，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唯有那拢在袖中、捏得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滔天波澜。

“倘若大师当真无辜，不如自断心脉，以证清白！”

人群中，忽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僧众的低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人不知何时已抵达场边，正分开人群缓缓走来。

为首青年一身白衣，背负古剑，面容俊朗，正是万剑宗大弟子顾清风。

他身旁不远处，俏立着表情冷厉的苏蝉衣，以及神色各异的锁魂五鬼、岳擎天、赵无量等数十位气息精悍的江湖客。

冥教四位护法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了顾清风。

“果然英雄出少年。”莫非笑手中铁胆停转，表情讶异，“顾清风，苏宗主已然应允结盟，你小子这番话的意思，可是不服贵宗主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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