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合院的厨房里就忙活开了。

  赵鸿升这位港城大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先把五花肉切成匀匀的小丁，又把黄酱拿温水澥开，动作虽然生疏了些，架势却一点不含糊。

  沈洛倚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赵先生，真不用帮忙？”

  “不用。”赵鸿升头也不回，“这顿饭，假手于人就没意思了。”

  酱下锅的时候，油星子溅了他一手背，他龇牙咧嘴地甩了甩，继续翻炒。

  肉丁煸出油脂，酱香混着肉香，一点一点漫出厨房，飘满了整个院子。

  沈洛抽了抽鼻子。

  别说，是真香。

  “沈洛，问你个事。”赵鸿升一边翻炒一边问，“子妤现在还挑不挑食？她小时候不吃香菜，豆芽只吃焯过水的，你刘姨吃面必须就蒜，我都记着呢。”

  “香菜还是不吃。”沈洛帮他剥着蒜，“豆芽倒是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鸿升念叨着，把蒜瓣仔细捣成了蒜泥，“这些小事，我怕记错了，昨晚想了一宿。”

  沈洛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港城大佬，也没那么高高在上。

  ……

  接人的任务，分头行动。

  夏芳那边好说，沈洛一个电话，她就乐呵呵地答应了，还念叨着要好好看看子妤她爸长什么样。

  难的是刘婷婷。

  赵子妤在小卖部门口磨了半个钟头，刘婷婷就一句话：“不去。”

  “妈，人家饭都做好了。”

  “谁让他做的？我请他做了？”刘婷婷擦着柜台，手上一刻不停，“那个人你不知道？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当年……”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

  正巧夏芳过来，一听这话，把包往柜台上一放。

  “婷婷，咱们俩十几年的姐妹，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夏芳拉着她的手，“当年你最难的时候，我劝你改嫁，你说你不甘心，要等他一个说法。

  现在人回来了，说法也给你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老底都揭开了。”

  “男人这种生物，我比你懂。死要面子，活受罪。他能在全市的记者面前承认自己没脸回家，这台阶，给得不低了。”

  刘婷婷的手停了下来。

  “再说了。”夏芳冲她挤挤眼，“你就不想尝尝，他这二十年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刘婷婷瞪她一眼，眼圈却红了。

  ……

  晚上六点，四合院的石桌上摆开了一桌菜。

  正中间一大盆炸酱，油亮喷香，四碟菜码，黄瓜丝、豆芽、心里美、青豆，切得整整齐齐。配着红烧带鱼、醋溜白菜、摊鸡蛋，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没有一样名贵食材。

  赵鸿升解了围裙，站在桌边，看见刘婷婷进门的那一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婷婷，子妤，夏芳妹子，沈洛……坐，都坐。”

  刘婷婷没说话，坐下了。

  气氛有点僵，还是夏芳先开的口：“哟，这一桌子，都是赵大哥亲手做的？”

  “亲手做的，切肉还切到手了。”沈洛在一旁补刀。

  赵鸿升讪讪地把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往回收了收。

  面下好了，一人一碗。

  刘婷婷拌开炸酱，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就这一口，她的动作停住了。

  赵子妤也尝了一口，忽然愣住了。

  灶台边，有人把她举得高高的，用筷子挑了一小口面，吹凉了喂到她嘴边。

  那个模模糊糊的画面，跟嘴里这个味道，对上了。

  原来她记得的，不只是味道。

  二十年的味道，一点没变。

  酱要炸到油酱分离，肉丁要煸到焦边，出锅前那一把葱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一声掉进了碗里。

  “婷婷，我……”

  “先吃饭。”刘婷婷打断他，声音发哽，“菜凉了。”

  赵鸿升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坐下，连声说：“对对对，吃饭，吃饭。”

  饭桌上渐渐有了活气。

  夏芳讲小卖部的趣事，沈洛讲赵子妤小时候练歌把街坊唱跑的糗事，赵子妤追着他打。

  酒过三巡，赵鸿升端起杯子，站了起来。

  “婷婷，子妤。”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杯酒，我敬你们。

  当年我把家底赔光了，没脸见人，一走了之。我总想着，等我挣够了钱，风风光光回来接你们。

  可我在港城睡办公室、在茶餐厅后厨洗碗的时候，忘了你们娘俩在京城，等的不是风风光光，是平平静静。”

  “这二十年，我对不起你们。这声对不起，迟了二十年。”

  他仰脖把酒干了，眼眶通红。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他笑了笑，“他这几天送的东西，你们退一样，他记一样，回去琢磨自己错哪儿了。我跟他认识没几天，但我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改。”

  夏芳也在一旁帮腔：“婷婷，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往前看吧。”

  刘婷婷沉默了很久，忽然拿起筷子，往赵鸿升碗里夹了一筷子带鱼。

  “吃吧。”她说，“吃完把碗刷了。”

  赵鸿升捧着碗，手一抖，带鱼差点掉桌上。他听懂了，这是让他以后常来的意思。

  赵子妤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低声喊了一句：

  “爸。”

  赵鸿升整个人僵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应得又急又响：“哎！”

  ……

  饭后，女人在屋里说话，赵鸿升拉着沈洛在院子里喝茶。

  “沈洛，今天这顿饭，你居首功。”赵鸿升给他斟上茶，“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没我什么功劳，其实是他们母女俩早就原谅叔叔你了，只是叔叔你转不过弯，以为能用钱打动他们。”

  “你说的对，他们在乎的不是钱，而是陪伴。”

  “你说得对。”

  经过了这些天的事情，赵鸿升对这个未来女婿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这样的人以后才有资格继承他那偌大的家业。

  随后两人又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

  “赵叔，下周的招商晚宴，赵叔也收到请柬了吧？”

  “收到了。”赵鸿升点头，“CBD那个项目，我很有兴趣。怎么，你也去？”

  “老爷子让我务必出席。”

  “那正好。”赵鸿升眼睛一亮，“晚宴上，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港城这帮搞地产金融的老家伙，嘴上没毛，人脉倒是不老少。

  CBD这盘棋，往后少不了跟你们沈氏打交道。”

  他顿了顿，又问：“我听说你在做智能手机？摄像头那条线，我看了公告。”

  “在做，整机还没发布。”

  “好赛道。”赵鸿升点头，“港城那边供应链、渠道我都有熟人，哪天要出海，言语一声。”

  “先谢过了。”

  “对了，还有件事。”

  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

  “发布会那天的脏水是谁泼的，我让人查清楚了。方琳，还有恒丰那个马乾。沈洛，要不要我出手？”

  沈洛摇了摇头。

  “谢了，赵先生。不过这笔账，我想自己跟他们算。”

  赵鸿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好，有骨气。”他拍拍沈洛的肩膀，“那我在旁边看着，你什么时候需要搭把手，随时开口。”

  夜色渐深，屋里的灯光透出来，暖融融的。

  沈洛知道，下一周的招商晚宴，京城该到的人，都会到。

  有些人，也该有个了断了。

  而在沈家大房，方琳这一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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