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料得不错，那一句话，到底还是把那张网，搅动了起来。

守了两天，那光头就带了消息回来："宋管事动了。昨儿夜里，从永泰洋行后院摸出去一个人，不走大门，翻墙走的，一路往北。我的人缀了一程，见那人钻进城北一条老巷，又换了身衣裳，绕了三四个弯，最后进了城北一家挂着'裕昌'字号的绸缎庄里，再没出来。"

"裕昌绸缎庄……"杨奇记下这个名号，"那绸缎庄，平时有人进出吗？"

"看着是个正经门面，"那光头道，"白天开张，卖些布料绸缎，进进出出的也都是些寻常顾客。可那后院，就说不准了。我让人远远盯了一夜，见后院里那盏灯，到后半夜了还没熄，天不亮又灭了个干净。那样子，不像做买卖的，倒像是夜里在等什么人、办什么事。"

杨奇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心里那盘棋，又落下一子。那南洋七爷的网，果然不止宋管事一处。这明州城里，绸缎庄、洋行，一北一南，暗暗地连成一片，都牵着他那条线。他若只盯着宋管事一个人，怕是要被这网绕花了眼。这明州城，说是乱世里的一方净土，可暗地里，竟盘着这样一张看着不起眼、实则四通八达的暗网。他先前只顾着守着基地那一亩三分地，倒没腾出工夫，把这些藏在市井里的门道，一条条捋清楚。如今撞上了，才知道自己眼皮底下的这座城，水有多深。

"还有呢？"他问，"递消息的人呢？"

"那人没再回永泰。"那光头道，"从裕昌后院出来时，天还没亮。他这回换了身下人的打扮，提了个食盒，混在赶早市的队伍里出的城。我让阿碌跟去了，看他到底要去哪儿。"

杨奇点了点头，不急着催。他料定，那宋管事昨儿夜里这一动，八成是给他那南洋东家报信去了——说明州城里，有人盯上了永泰洋行。这消息一递出去，那七爷那边，怕是就要有动静了。他且等着，看那网里，究竟会窜出什么来。

他想了想，又对那光头道："宋管事那边，你让人盯得松些，别贴得太近，叫他察觉了。我要的是他替他那位东家做什么、往哪儿递消息，不是把他吓得缩回壳里去。"

"我明白。"那光头应下，"放长线，钓大鱼。"

"另外，"杨奇又补了一句，"你挑几个身手利索、面生的，也去那永泰洋行附近转转，看看那洋行白日里进出的，尽是些什么人。我总觉得，那洋行门面做得越寻常，底下的水就越深。咱不急着碰它，可它周围那一圈，总得先摸清了路数。"

"是。"那光头应下，转身去安排。

又过了一天，阿碌回来报："那人往城外去，最后进了郊外一座庄子。那庄子看着平平无奇，可围墙高得很，院门常年关着，进出都要对暗号。我摸到跟前，见那院里停着几辆大车，车上盖着雨布，看不清装的什么。门房一个老头，看着不起眼，可眼神刁得很，我远远瞅一眼就回来了，没敢靠太近。"

"郊外一座庄子……"杨奇沉吟片刻，"你可看清了，那庄子里的人，多是些什么样的人？"

"看着不像是本地庄稼把式。"阿碌道，"有几个，腕子粗、指节硬，是常年握家伙的老把式模样。还有院子西南角，我闻着一股子火药味，虽淡，可错不了。"

火药味。杨奇心里那根弦，微微一紧。南洋七爷在明州郊外藏了一座庄子，里外有水火器的手子，还透着火药味——这盘子的成色，比他想的还要深几分。这不是个收古董的老头子能布的局，这是支能办事、能动手、能在这乱世里头自己撑起一片天地的队伍。

他不由细细想开去：这般藏了人手、屯了火器、又离明州城不远不近的庄子，若只是为护那几件老货，未免杀鸡用了牛刀。它这架势，倒像是那南洋七爷早就在明州埋下的、一处既能藏货、也能随时听调发难的要隘。眼下还只是在转运货、递消息，可谁知道哪天，这庄子里的火器，会不会就真烧到哪一处去。

"那庄子，离咱基地多远？"杨奇沉声问。

"半日的脚程。"阿碌道，"在明州城外东南，隔着两座小山包。不算近，可也不远。"

"嗯。"杨奇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位置，"那庄子，你暂且不当惊它。回头我另作安排，咱手里也得有个应对的章程，不能叫那庄子里的火器，真派上用场的时候，咱还浑不知觉。"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那郊外的庄子，八成就是南洋七爷在明州的一处据点，既藏货、也藏人；而宋管事的永泰、城北的裕昌，不过是这处据点伸进城里、联络走动的那几只触角。这么一来，那张网的全貌，在他心里，便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来了。

"你做得对，"他对阿碌道，"深浅不明的地方，别拿命去试。往后你给我盯紧那庄子，看看它除了收信，还跟城里哪些地方走动。我料那箱子、那火药，恐怕不是它一处的来路。"

刚说着，叶知秋从外头进来，眉头微蹙："杨奇，城北裕昌绸缎庄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了？"

"今儿晌午，"叶知秋道，"有几个外地来的人，提着一口大箱子，进了裕昌后院。我看那箱子沉得很，两人抬都吃力。他们在里头待了不过半炷香，又抬出来，往城南去了。我让人缀着，见那箱子最后进了永泰洋行。"

"一口大箱子？"杨奇问，"抬进裕昌，又抬去永泰？"

"是。"叶知秋道，"我瞧那箱子沉得像装的铁疙瘩似的，可又不像是寻常货物。你说，这南洋来的生意，做的到底是什么买卖？"

杨奇没急着答，只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那箱子从裕昌转去永泰，八成是牵线递货——南洋七爷那边的物，从城北转进城南，走的正是他这两处暗桩之间的关窍。而这会子的物，偏偏赶在宋管事报信之后动弹，这里头的门道，恐怕不是巧合。

"先别动它。"杨奇道，"让咱的人盯紧了，别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这口箱子，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

叶知秋会意，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杨奇却没就此放下。他站起身，踱到院角，寻思了片刻，又叫来那光头："你替我跑一趟，去把威廉·霍尔请来。他在南洋替那七爷办事多年，兴许认得出那箱子的来路，也认得那郊外的庄子。"

不多时，威廉·霍尔被请了过来。听完杨奇的描述，他眉头一拧，道："你说的那郊外庄子，我虽没去过，可听你说的光景——围墙高、院门常年关、还有火药味——我倒是想起来了。七爷在南洋，常教下人在这等庄子里，屯些紧要的物事，看着是寻常庄子，实则是他的一处'库'。他派我来明州之前，还提过一句，说明州那边，也备了一处这样的所在，以备不时之需。"

"那口箱子呢？"杨奇问，"从裕昌抬进永泰，你知道是什么吗？"

威廉·霍尔沉吟半晌，道："这我倒不敢乱猜。可七爷他这些年，走南洋、收华夏的老物，又都一头扎着不让那些东西凑齐——那箱子若真是他经手的东西，多半是又一件跟'镇''锁'相干的老物，或者是做这买卖要用的本钱。杨先生，要不要我……替你去摸一摸那永泰的底？我在南洋跟他多年，那帮下人见了我的腰牌，兴许能放我进那门去。"

杨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不急。你如今跟他那边断了，贸然回去，反招祸。这事，我来拿主意。你先歇着，真到你出力的时候，我自会叫你。"

威廉·霍尔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杨奇独自坐回石桌旁，把这一整天摸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归拢。宋管事的永泰，是这盘子在明州城里的中枢；裕昌绸缎庄，是它北边活动的触角；郊外那座庄子，是它藏着货、藏着人的窝。这三处，一南一北一郊，把那南洋七爷在明州的支点，几乎都圈了进来。

他抿了口茶，又细细想来——那七爷收的货，走的是这条南路北路；他探风声、递消息，也走的是这条南路北路；如今那一口大箱子从裕昌抬进永泰，八成也是这条线在转运什么紧要的东西。这网，他虽还没摸到底，可那根主藤，算是攥住了一半。只要顺着这藤一捋，那些盘在藤上的枝枝蔓蔓，早晚要一根一根，浮到他眼前来。

可越是这般看分明了，杨奇心里那根弦，就越发绷着不敢松。那七爷能在这乱世里，于明州悄没声息地布这么一盘棋，又能调人围山、又能屯货摆火药，手面之大，绝非善茬。他今儿撬动一角，明儿那整张网背后，怕就要有人循着动静，反过来盯上他这个景泊廷了。他得抢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把这盘棋，下到自己占住先手的位置上。

入夜，杨奇独自坐在院里，心里那盘棋，已经落子落得差不多了。南洋七爷这条线，从威廉·霍尔的嘴巴里吐出来，又经宋管事、裕昌、永泰、郊外庄子这一路铺开，如今已经明晃晃地，全摆到了他面前。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步，算是真正踩到了这张网的边缘。可他也清楚，线头越是浮出来得快，离真刀真枪的时候，也就越近了。那南洋七爷能在明州布下这么大一张网，又急着在骊山、在青铜残片上动手脚，图的绝不只是几件值钱的老物件。他杨奇既然撞上了这张网，就不能再装作没看见——得赶在对方先下手之前，把这张网，一条一条，拆到他手里来。

他把自己这条线，又在心里横着竖着地比了一回。他手里，有那台骊山机括城先抢出来的底，有那半截能指路的玉简，有那一众在明州城里能替他跑腿探消息的人，也有这一座正在一天天壮实的景泊廷做靠山。真要跟那南洋七爷在这明州掰这一场手腕，他未必就落了下风。可他也不打算就这么跟人硬碰硬地撞——那是蠢人的打法。他得让那张网的线头，自己往他手里递，让他借力打力，在那七爷还没回过味来之前，就把这盘棋，占了先手。

他坐在黑暗里，把那几条线在心里又捋了一遍。宋管事的永泰是中枢，得收紧；裕昌是北边触角，得盯着；郊外那庄子藏着货、藏着人，是随时可能发难的地方，得暗暗布一层防备。至于那一口在裕昌与永泰之间转运的箱子——那多半是条通着七爷手里紧要物事的引线，顺着它，兴许能摸出更大的内情来。他得寻个由头，既不惊动网里的鱼，又能把那箱子的来历，探出个究竟来。

他想着，又抬眼望了一眼窗外那沉沉的夜。明州这潭混水，他算是彻底蹚进来了。往后的一步一步，都得拿稳了走，既不能惊了网里的鱼，也不能伤了自己手里这条刚养起来的船。

他这一夜想了许多，把拆网的和守家的，在心里分成了两本账。南洋七爷那张网，是外头的仗，得一点一点拆，拆急了反会惊动鱼；可自家景泊廷这盘底子，却是后头的根基，得一边拆网、一边把家底夯得更实，才不怕那网上的鱼，反扑过来时伤着自家。

他心里盘算定了：明儿一早，先叫人把那郊外庄子盯住了，再让沈晓军那边把军火复产的进度再催一催。对外头的网，他放长线；对自家的盘子，他收紧绳。这两头，他一边都不能松。

夜色渐深。窗外，基地里那一片灯火，在乱世里显得格外安稳，又格外扎眼。杨奇坐在黑暗里，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那一句话在打转——那张网，动了。而他自己，也正一步一步，走进那张网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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