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没有急着打草惊蛇。

从瞭望塔山包上下来，他先让人把威廉·霍尔说的那个"宋管事"三个字，交给了那光头和阿碌，让他们分头去城里打听。他自己则按兵不动，只让基地里外的人手，暗暗把明州城里那些绸缎庄、洋行的位置，一张一张地摸了个清楚。

他这一趟回来，虽见着基地发展一日千里，心里却也清楚，越是这般出头露脸的时候，越是容易招来明里暗里的眼睛。那南洋七爷的线一浮上来，他反倒沉住了气——越是要紧的事，越急不得。得先把对方那盘子的深浅摸透了，才好下棋。

三天后的一个黄昏，那光头带回了消息。

"找着了。"那光头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石桌上，上头画着明州城一角的简图，"那姓宋的管事，前几年从城里一处绸缎庄，挪到了城南一家挂着'永泰'字号的老洋行里头。那洋行门面不大，常年关着半扇门，可进出的人，却不像做买卖的——我蹲了两天，见好几拨人，天擦黑才进去，又天不亮才出来，各走各的，互不照面。"

"永泰洋行……"杨奇看着那图，"那宋管事，到底是什么人？"

"说是替南洋那边看盘子的。"那光头道，"本地人，早年跟着个洋商做学徒，后来那洋商走了，留下这摊子，就交给他管着。为人极低调，深居简出，明州城里没几个人认得他，也没几个人知道那洋行底下，藏着这么大一张网。"

杨奇端起茶，慢慢啜了一口，心里盘算着。

这一连串的暗桩、洋行、绸缎庄，都牵着南洋七爷那根线，又都盘踞在他眼皮底下的明州城里。这宋管事，就是那张网上的一个关键结。他不急着去动这张网，得先弄明白，这网到底网着什么——是冲着骊山那台城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我要会一会这个宋管事。"杨奇道，"不过，不能让他知道是咱们在找他。你路子广，替我安排一条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引到一处地方来见我。"

那光头眨眨眼，会意地笑了："这个我有办法。那宋管事这几年，一直在暗地里搜一样东西——是件西域进来的老物件，流散在明州市面上。我认得个倒腾老货的行家，能拿一件差不离的去引他露面。只要他动了心，自会顺着咱们的钩子，走上门来。"

"好。"杨奇道，"就这么办。找个僻静的所在，别惊动旁人。"

那光头应下，转身去安排。

一连又过了两三天。

这期间，杨奇没闲着。他让沈晓军把那条军工流水线跑得更稳了些，又趁着夜色，亲自去那军事基地看了一趟——那座半掩在林间的老厂子，隔老远就能听见里头"轰隆轰隆"的机器声，重新转起来的机床，在这荒郊野地里，听着格外提气。沈晓军领着几个老师傅，正在里头忙活，一只只黄澄澄的弹壳，从流水线上滚下来，码成了一小摞一小摞。

"杨总，您看。"沈晓军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那一摞弹壳，"黑火药的配方，我一直压着没定，就怕火候不对。今儿晌午试了一批，您猜怎么着——正正好！我知道量不多，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咱自己的枪，终归是能有自己人打的这口弹了。"

杨奇拿起一只弹壳，掂了掂，又放下，道："好。这厂子，是咱往后安身立命的底气之一。你只管把火候调稳，别贪快。原料的事，我来想法子周转。"

"是。"沈晓军应得干脆。

从厂里出来，杨奇又去了趟瞭望塔。那头一座已经立起了大半截，粗壮的钢柱一根根立在巨石之上，工人们正攀在上头，往柱顶吊装着观察哨。杨奇站在那山包顶上，往四下一望——明州城的街巷、景泊廷的围墙、外围的难民营，乃至远处那片绵延的山脊，都尽收眼底。

沈晓军跟上来，压低声音道："杨总，厂子那边原料，我心里一直悬着。黑火药最关键的那几味料，明州本地收不到多少，全靠外头零星倒腾。真到了要敞开了造的时候，怕是供不上手。"

"原料的事，我自有法子。"杨奇望着远处那绵延的山脊，声音不高，"基地里封着的那一批东西里，有一处，够咱用一阵子了。你先不急，把这条线跑顺了，往后要多少，我供你多少。"

沈晓军虽听得半懂不懂，但杨奇既说了有法子，他也就放了心，点头应下。

杨奇自己心里却清楚，这话不是虚的。他那一身须弥戒里的存货，钢的有、铁的也有，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变"出一批原料来。只是这渊源，他没法跟沈晓军说明白，只能让它隐在"基地封存物资"的名头底下。

"头一座差不多了，"他对沈晓军道，"第二座、第三座，照这个地势，一圈一圈给我布下去。往后城里城外一有风吹草动，咱都要抢在头一个知道。"

这天傍晚，那光头回来报信："成了。宋管事应了明儿晌午，在城南一处旧茶馆里头，跟那倒腾老货的行家碰头。那茶馆是我安排的，四周都是咱的人。你要不要亲自去？"

"去。"杨奇道。

第二天晌午，杨奇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了顶旧帽，混进那城南旧茶馆。茶馆不大，临着一条窄巷，人来人往，正是热闹的时候。杨奇拣了个靠角的座，要了壶茶，慢悠悠地喝着，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落在进门的那道门槛上。

不多时，一个身形瘦削、约莫五十上下的中年人，提着个黑布包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他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相和气，看着不像个藏了千万身家的掌柜，倒像个街边常见的账房先生。他一进来，只往堂上扫了一眼，便径直朝那行家预先占下的角落座走了过去，落座、点茶、寒暄，分寸拿捏得极稳。

杨奇远远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就是那宋管事。果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老江湖，光看那举止，就透着一股子四平八稳、不露声色的老练。

那行家依着那光头的意思，把一件西域老物件，慢悠悠地亮了出来，跟宋管事攀谈。宋管事见了那物件，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却压得极好，只不紧不慢地问价、还价，一副可要可不要的做派。

杨奇远远看着那场面，心里越发沉得住。他看得出，宋管事这人对那西域物件其实很上心，却偏生装得像路过的闲人——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恰正说明他替人办事替得熟了，知道什么该露、什么不该露。越是这样的老油条，越不能跟他硬碰硬地撞，得让他自己觉得占住了上风，才好下手。

他又看那行家，也是个机灵的，话头一带，便把话题往"纹样""符记"上头引。宋管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可只要一提到那符记，他眼里那点亮，就比别的时候要亮上那么一分半分的。杨奇把这一分半分的异样，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

杨奇在角落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把那宋管事的脾性、路数、在价码上的进退，都看在眼里。他心里暗暗有了计较——这人，是只老狐狸，光靠一件假货，是套不出什么真东西来的。得找个由头，让他自己亮出一点道行来。

他看那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起身，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在那宋管事对面坐下，微微笑着接口道："这位先生，这件东西，我倒替您掌过一眼——是西域流出来的，看着旧，其实是后仿的。您若是为这东西掏大价钱，怕是亏了。"

那宋管事闻言，抬眼看了杨奇一眼。他目光只在杨奇脸上停了停，面上不见半分波动，只淡淡道："这位朋友，好眼力。可我收这东西，倒不全为它的新旧。"

"哦？"杨奇顺着话头问，"那图它什么？"

"图它上头的纹样。"宋管事道，"西域老物上，常有寻常人看不出的符记。我替敝东家收些老货，时常要辨这些纹样。朋友若也识得此道，倒不妨多聊几句。"

杨奇心里一动——这宋管事，果然也是认"符记"这一类东西的。他那南洋东家收那一套"镇""锁"的器物，怕也是认着这些旁人看不出的纹样来的。他不动声色，顺着话头，与宋管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老货、纹样、符记。一边聊，一边借着话头，旁敲侧击地探着这宋管事背后那盘子的大小。

聊到兴起处，宋管事忽而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地问杨奇："听朋友这谈吐，不像是寻常走街串巷收老货的。倒像是……行里头有来历的。朋友替谁办事？"

杨奇闻言，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漏分毫，只笑笑道："我不过是个闲人，偶尔替人掌掌眼罢了，谈不上替谁办事。倒是宋管事您，如今这世道，还能守着这么一摊子老字号，才是真不简单。"

那句"宋管事"一出口，对面那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虽没明说，可那一下顿笔，已经让杨奇确认——他找对人了。

宋管事抬眼，重新上下打量了杨奇一番，那和气之下的精明，一点点浮了上来。他放下茶盏，缓声道："朋友既认得出宋某，又特意挑了这么个清静的茶馆来，想必不是单为了一件后仿的西域物件。有什么话，不如直说。"

杨奇望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才道："宋管事多心了。我就是一个路过的闲人，今儿这茶喝得投缘，想跟您多聊几句罢了。至于旁的……我没什么要说的。"

他说着，放下茶盏，起身拱了拱手："时候不早了，宋管事，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不疾不徐地朝茶馆门口走去，把这场才刚探到边际的棋，又稳稳地收了回来——他要的，不是今天就跟这宋管事撞个明明白白，而是让这人知道，明州城里，有一只眼睛，已经盯上了永泰洋行。至于那只眼睛是谁、有多深，他偏不急着亮出来，留着让那南洋七爷那边，自己先坐不住。

他走出茶馆，没入那条窄巷，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洋行门。明州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可越是深，他越得一步一步，蹚到底。而今天这一步，他已经稳稳地，踩下去了。

回到基地，夜色已经漫了上来。杨奇在院里点了盏灯，把今天那一场茶桌周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管事那句"朋友既认得出宋某"，是已然起了疑；可他杨奇偏不顺着那疑去接，反而抽身走人，这一下，反倒让对面摸不透深浅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步，棋不在当下，而在往后——宋管事回去，必然会向那南洋七爷报信，说明州有人盯上了永泰洋行。那七爷那边一坐不住，就势必要动，一封电报也罢、一个人也罢，总要先探一探这明州城里，是谁起了疑心。而他杨奇，要的正是那个"动"。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搁在灯下。那是几张地名，明州城里几处绸缎庄、洋行的位置，他让那光头和阿碌，从明儿起，轮番盯着。宋管事这一动，顺着哪条藤走，他都要一一摸清。

末了，他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那沉沉的夜。那南洋七爷的网，网着明州、网着骊山、网着一整套散落四方的老器物；而他杨奇，偏要在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等着看那网口上，究竟会钻进来些什么东西。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合上眼，心里那盘棋，已经落定了好几子。余下的，只差等那网里的动静，一步一步，自己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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