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死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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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死的漂亮
杨灿的脚步压得极低,衣袂擦过草叶,只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悄悄尾随著前方那道鬼魅般的人影,昏暗中,那道背影的轮廓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谁。
袁成举借著山庄建筑投下的阴影,身形如猫,悄无声息地向「易安居」逼近。
很快,他便站在了杨灿的卧室窗下。眼眸快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后,便从袖中抽出一截细铁丝。
铁丝被他灵巧地折成了一个特定的形状,精准探进窄小的窗缝。
他手腕微微翻转了几圈,察觉勾住了插销,便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提,窗开了。
他轻轻将窗子拨开一道指宽的缝隙,小心翼翼收好铁丝,又从腰间抽出一根竹管。
等管内迷烟尽数吹进了屋内,他又耐心地等了一刻钟,才抬起手指,轻轻叩响了窗棂。
「叩,叩叩,总戎?杨总使?」
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恭敬与急切,这是他来此之前盘算好的。
先用迷香麻痹杨灿,待药效发作,再叩窗试探。
若是被褥上的薰香与这迷烟都未能奏效,他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让杨灿惊醒。
到那时,他百口莫辩,只能硬拼,可正面交锋,他又不是杨灿的对手。
所以他必须试探。
若是迷香未起作用,杨灿应声询问时,他便借口关于负责黑石部落联络之事尚未考虑周全,唯恐明日阀主考较,才连夜冒失求教。
这般说辞,虽会显得他行事鲁莽,与平日沉稳模样不符,却不会让杨灿疑心他藏著杀意。
只要能获准进屋,他便能趁其不备,猝然出手。杨灿身手再高,猝不及防之下,一击得手,也没了反抗之力。
他又轻轻叩了几声,低声呼唤了两遍,卧室里却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未曾传来。
袁成举心中一喜,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缓缓拔出腰间的短刀,将窗子彻底推开。
身形一矮,他如狸猫般轻盈地翻进屋内,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去力道,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起身的刹那,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扑向榻上,锋利的短刀狠狠扎向榻心。
古人寝居讲究「寝恒东首」,恪守天人相应、阴阳调和之道。
寻常百姓或许不甚讲究,但这敬贤居里住的皆是权贵名士,必然遵此规矩。
室中昏暗,刚从外面进来的袁成举视线尚未完全适应,却能清晰辨出床榻的轮廓。
他这一刀,精准扎向的正是人卧榻时头朝东侧、心口所在的位置。
这一刀,他用了十足力道,即便杨灿是侧卧,或是他稍稍扎偏,也能立刻摸清位置,补出第二刀。
更何况,他的刀上已淬了剧毒,那是用毒芹菜的汁液提炼而成的猛毒,发作极快,只需半刻钟,就能取人性命。
「噗嗤!」
刀锋刺入织物的声音清晰响起,却没有预想中刺入肉体的滞涩感,甚至未曾遇到被褥的阻挡,径直扎进了床榻里。
袁成举的动作瞬间僵住:怎么回事?难道杨灿睡相不好,滚到了床榻内侧?
他皱紧眉头,伸手往榻上一摸,指尖触到的只有清凉的被褥,别说人影,连睡过人的温度都没有。
惊愕尚未在心头散去,一道冰凉刺骨的声音,便从他身后缓缓传来,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寒意:「你在找我?」
袁成举大吃一惊,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便想使出「斜插柳」的身法,侧身窜开避险。
可他肩膀刚微微倾斜,一只温热却力道惊人的大手便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巴,同时一股巨力将他往回一带,牢牢锁在怀中。
袁成举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反手便将短刀往身后撩去,直指身后之人的小腹。
可刀锋刚动,他的手腕便被人死死捏住,紧接著,一股剧痛传来,手腕被狠狠拧转,刀锋瞬间调转方向,腕骨几乎要被捏碎。
袁成举忍著腕骨碎裂般的剧痛,肩膀猛地向后一撞,试图将身后之人撞开。
可这一撞,身后之人却如山岳般纹丝不动,不过,袁成举还是心中一宽。
因为,当他的嘴巴被捂住,脖子被勒住,持刀的手腕也被拧转的时候,他就知道,行刺已无法成功,而且也无法脱身了。
所以,他这近身一撞,根本不是为了把身后之人撞开,而是为了,把那被反拧的刀尖,刺进自己的大腿。
窗子被重新关好,屋内的油灯被点亮,昏黄的灯火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袁成举。
他面如死灰,双眼空洞无神,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脱离了躯体。
杨灿握著从袁成举手中夺来的短刀,刀尖垂落,定定地看著倒在脚下的人,声音低沉:「袁功曹?为什么?」
袁成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却始终一言不发,牙关咬得死死的。
「你是阀主派到上邽的,是阀主让你来杀我的?」杨灿又问。
袁成举依旧沉默。任务已然失败,他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死得漂亮些。
多说多错,唯有缄默,才能守住身后的秘密,不连累任何人。
他怀中,还藏著一封秘信,那是准备塞进陈少风怀中的栽赃之物。
等杨灿搜出来,自然会认定他是慕容阀的奸细,是慕容阀授意他来行刺,无需他多费口舌。
他本就是死士,活著,便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价值地死去。
若是死得毫无价值,至少也要死得干净,不为主人添麻烦。
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继续得到阀主的善待。
那些死士的家眷,平日里都被集中安置,只要不负阀主,亲人家眷确实会一直受到荣养。
阀主用这种方式在告诫他们:忠心者,必有厚报;以死效忠者,家人方能得以周全。
杨灿见他始终不开口,便弯腰在他身上搜索起来。
很快,一封折叠整齐的秘信被搜出,展开在灯火之下。
一行字迹清晰可见:「事期将近矣,尔可于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看完信,杨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第一时间,他便信了大半。
慕容阀曾在他手中吃了数次大亏,如今上邽城杨灿便是凤雏城王灿的消息已然传开,他顶著王灿身份做的一些事,也早已大白于天下。
慕容阀恨他入骨,派人暗杀他,合情合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头便又生出几分疑云。
若是慕容阀启用好不容易潜伏到于阀的内奸来杀他,大可直接下令,明确授意取他性命,何必用「相机诛其首魁」这样含糊的表述?
这般遮遮掩掩,反倒像是有人刻意嫁祸,欲盖弥彰。
杨灿自己就没少用过借力、嫁祸的手段,本能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于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著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
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著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于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著案上摊开的书卷。
于醒龙坐在案后,一手握卷,一手端著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急躁。
——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著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著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著,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后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于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
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于醒龙看著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著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勋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
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著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于家心腹大患。
于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著案几,心中对于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O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灯火摇曳,映著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尸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咬著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著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尸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么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于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于阀主必然声名狼藉,于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于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么打算的一·于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于醒龙的丑事公诸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于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么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于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著他,忽然反问:「我为什么要逃?于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书斋内,于醒龙拿著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著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著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后,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却透著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著亭柱站起身,脚步跟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于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么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导:「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于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于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著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著,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著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著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
可没过多久,一声高亢的尖叫便响彻了整个敬贤居,比鸡鸣还要嘹亮,带著刺骨的恐惧,瞬间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有带著起床气的宾客,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一把拉开房门,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紧接著,更多的惊呼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此起彼伏,彻底乱了套。
宾客们纷纷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惊愕。
就在这时,杨灿穿著一袭中衣,披头散发,手提长剑,从房间里走出来,瞋目大喝道:「大清早的,谁在吵闹?还有没有规矩了!」
一个仆役连滚带爬地冲到杨灿身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道:「杨大人,你快看,那边————那边,我们陈管事,死、死了!」
「什么?」杨灿大吃一惊,连忙跟著那仆役,快步向前跑去。
只见一丛花木之下,倒著两具尸体。
其中一具,正是昨夜在宴会上忙前忙后的敬贤居管事陈少风,他仰面倒地,双眼大睁,满脸惊恐,显然是死不瞑目。
「爹,你小心!」尉迟沙伽也披散著头发,模样竟有几分像娇俏的美少女。
他见杨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提刀上前,挡在杨灿身前,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娘刚嫁了人,若是这个爹再死了,他娘岂不是又要守寡?
一连两任丈夫都死于非命,他娘日后还能嫁得出去吗?
更何况,他如今迁徙到拔力草原,全靠这个爹照应,若是爹没了,他还如何立足?
「我儿不必担心,天光已亮,这里藏不住人。」
杨灿安抚地拍了拍尉迟沙伽的手臂,缓缓走上前,俯身查看尸体。
东顺大执事披散著一头花白的头发,一边系著衣袍,一边匆匆走来。
他的自光落在两具尸体上,沉声道:「陈管事这是与何人交手?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为于阀第一大执事,不认得另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正是上邦城司法功曹袁成举。
除了杨灿、李有才等从上邽城来的人,在场之人,几乎无人识得他。
袁成举的死状,就不如「死不瞑目」的陈少风安详了。
他面目狰狞,脸色青紫,唇角还溢著白色的唾沫,浑身僵硬,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当李有才匆匆赶来,认出袁成举的身份,失声说出「这是上邦城袁功曹」时,围观的宾客顿时一片骚动。
两人都是于阀的人,一个是敬贤居管事,一个是上邽城功曹,却同时死在了这里,其中缘由,实在耐人寻味。
是仇杀?情杀?还是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被第三人所杀,那这人的功夫,未免也太过可怕了。
能在深夜悄然击杀两人,却没有惊动任何人,这般身手,世间罕见。
不过,这个谜团,很快便被细心的李有才解开了。
他在陈少风身上搜出了一罐芹毒,又发现陈少风手中握著的短刀上,涂抹著芹毒膏泥。
而袁成举身上虽有几处刀伤,却都不是要害,结合他的死状,显然是中了芹毒而亡。
如此一来,真相便一目了然:杀袁成举的,正是陈少风。
除此之外,李有才还从陈少风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已经打开的秘信。
他深知分寸,没有擅自翻看,而是立刻双手递给了杨灿。
杨灿接过秘信,同样没有翻看,而是毕恭毕敬地转递给了东顺。
「东执事,此事干系重大,还是由您查看为宜。」
东顺有些意外地看了杨灿一眼。如今杨灿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在他之下。
论资历,他是老臣;可论权柄,杨灿如今甚至比他还高。
可杨灿依旧能对他如此敬重,倒是让他心中多了几分舒坦。
他接过秘信,也没有看,而是沉声吩咐道:「来人,看好此处,不许任何人擅动!」
吩咐完毕,他将秘信揣进袖中,转头看向杨灿,和气地商量道:「杨总使,咱们与易执事、李执事一同去见阀主,将此事禀明,再做处置,如何?」
「正该如此。」杨灿点头应下。
东顺马上吩咐人去后宅报信,请阀主尽快起来,到书房听他们禀报要事,他则和杨灿、易舒、李有才,急急向书房赶去。
一路故作纳罕地走著,杨灿心里也在真的纳罕,奇怪,书斋那边,怎么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于醒龙难道独自一人在书房等了一夜?
邓管家他们,就不曾进去查看过吗?
这「敬贤居」的命案现场,是他赶去书斋杀人前,就早已布置好的。
刺杀于醒龙得手后,他悄然潜回自己的卧室,打散头发,宽去外袍,躺回榻上假寐,一夜无眠。
他一边等著书斋那边爆发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边思索著后续的对策。
对于诛杀于醒龙,他从未有过丝毫犹豫。
既然于醒龙已经对他动了杀心,他岂能坐以待毙,终日提防明枪暗箭?
只是事起仓促,很多事,他都来不及细细谋划。
于醒龙死后,于阀必然会陷入动荡,尤其是于家那位野心勃勃的二爷,定然会趁机谋划夺权。
他该如何从中抢占先机,如何让善后之事,向著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
这些,都是他躺在榻上,反复思索的问题。
此时的书斋内,于醒龙依旧仰靠在椅上,胸前早已被凝固的鲜血浸染,暗红
色的血迹干涸发黑,触目惊心。
那枚击杀他的铁飞牌上,也涂抹了芹毒。
虽说不等毒性发作,于醒龙便已毙命,但只要检查伤口,便能查出芹毒。
届时,所有人都会认定,杀他的人,便是怀揣秘信与剧毒、身怀绝技隐藏不露的陈少风。
椅子旁边,邓管家倒在地上,身下压著一件大。
他在书斋外等得天都快亮了,依旧没有袁成举的消息,心中实在放心不下阀主的身体,便想进屋请示,让阀主先回房歇息。
他侍候了于醒龙一辈子,深知阀主身子骨屏弱,根本经不起这般熬夜。
可他推开门,却发现屋内的油灯已经燃尽,于醒龙仰靠在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他连忙放轻脚步,先从墙上摘下大,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想为阀主盖上,抵御夜寒。
可走近了他才发现,阀主的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早已染红了衣襟,人,早已没了气息。
邓管家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想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嘴唇翕张,发出低微的「嗬响」声。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流泪。
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苍老的脸上滑落,滴在身下的大氅上,很快便浸湿了一片。
到了此刻,他的泪也早已流干,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悲凉。
远处,鸡鸣声传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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