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凤凰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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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凤凰山盟
秋风漫过凤凰山的山脊,卷著草木的清冽,漫山青绿间,丛丛红紫如燃似染,将层峦叠嶂衬得愈发灵秀。
东顺、杨灿、李有才、王祎、袁成举等人,皆是于阀心腹骨干。
魁梧高大的库莫奚,身披厚重兽皮披风,手中握著兽骨拐杖。
尉迟沙伽则是眉目俊俏,眼神澄澈,一身轻便的草原服饰,这两人是来自黑石部落的使者。
崔临照的车队紧随大队之后,车帘轻掩,隐约可见车内人影。
她既是中原名士,更是于阀嗣子的授业恩师,地位超然,连于阀众家臣也需对她礼让三分。
上山途中,不时有轻车快马擦肩而过,车上皆是于醒龙特意邀请来的地方名流。
有温文尔雅的儒士,有腰缠万贯的豪商,还有天水地区各大家族的代表。
他们都是来观礼的,为这场于阀与黑石部落的盟会,平添了几分隆重。
这般阵仗,虽不及此前于阀嗣长子于承业葬礼时那般齐全,却也足以彰显此事的分量。
大队人马行至凤凰山庄山门前,于醒龙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著一袭玄色锦袍,衣料华贵,绣著暗纹,面容和煦,在老管家邓浔的陪同下,笑著迎了上来。
不等东顺大执事上前介绍,他的目光便精准落在库莫奚与尉迟沙伽身上,目光扫过二人,随即笑吟吟地拱手行礼。
「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老夫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库莫奚一手紧握兽骨拐杖,一手抚胸,神色郑重地回礼。
「在下库莫奚,受黑石可敦所托,前来赴会。劳烦阀主亲迎,实在愧不敢当o
此番能代表黑石部落,与阀主共议结盟之事,是在下的荣幸,亦是部落的诚意。」
尉迟沙伽见状,有样学样地学著于醒龙的模样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强装沉稳。
「在下黑石部落左厢大支少厢领尉迟沙伽,代表左厢大支而来。」
说罢,他的目光下意识飘向杨灿,嘴唇动了动,说道:「我娘————」
他本想说,我娘授命我代表她与你订立盟约,还说让我一切听我父亲安排。
呐,这就是我爹,其实你跟他谈就好。
可刚说出两个字,杨灿便心头一紧。
他早已摸清了这美少年的呆萌性子,知道他一开口,大概率又要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不等尉迟沙伽说完,杨灿立即抢上一步,对著于醒龙拱手道:「阀主,两位贵使远来辛苦,山间风大,不如先入山庄歇息,再慢慢详谈不迟。」
说著,他悄悄给尉迟沙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尉迟沙伽愣了愣,连忙闭上嘴,心里暗自嘀咕:我又说错话了吗?说话本就该直来直去,汉人的规矩可真多。
可惜如今我独领一部,不能再去白杨精舍求学,看来得让爹帮我找个汉人老师,好好学学这些规矩才行。
于醒龙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侧身做出请的姿势:「两位贵使,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山庄,崔临照的车驾并未停留,径直驶向后宅,她要去见那冷落了许久的开山大弟子于承霖。
而于醒龙则带著一众部属,引著库莫奚和尉迟沙伽,走进了明德堂的侧厅,这里是双方会谈的地方。
双方分宾主落座,几名侍女步履轻盈,端著热茶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在众人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茶烟袅袅升起,氤氲了厅堂,双方便正式开启了会谈。
会谈的主力仍是于醒龙与库莫奚,尉迟沙伽端坐一旁,听得格外认真。
他那一双澄澈的眼睛紧紧盯著二人,暗自揣摩著说话的分寸与艺术。
他今年不过十四岁,以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左厢大支的首领,也从未在意过这些应酬之道。
如今他成了左厢大支的顶梁柱,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欠缺太多。
厅堂之内,于阀阀主于醒龙与黑石部落长老库莫奚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会谈。
于阀主就草原与上邦地缘相连、利益相关的紧密联系作出了深刻阐述。
于阀主对双方共荣共存、协同发展的广阔前景寄予殷切期望,发言情真意切、务实恳切。
库莫奚长老代表黑石部落,就过往南下劫掠事宜对于阀主作出了情况说明。
库莫奚明确表明,此类不当行为系前任族长尉迟烈及少数别有用心的好战分子所为,与当前部落主流意愿相悖。
他重申,当前黑石部落秉持著睦邻友好原则,正式表达了和于阀建立战略同盟关系、深化经贸务实合作的强烈意愿。
随后,双方围绕互利合作具体事项展开了坦诚深入、富有成效的磋商。
会上,就上邦向黑石部落供应粮食、农具及相关装备,黑石部落为上邽提供铁骑力量协助边境稳固管控,并供应牛羊牲畜及兽皮、鱼胶、兽筋等军需战略物资等合作内容交换意见,双方达成广泛共识。
会谈期间,于阀主和库莫奚认真听取对方发言、积极互动交流,主动阐述了各自立场与合作构想,会谈氛围由初期审慎考察逐步转向坦诚互信。
厅堂之内环境雅致,茶香袅袅、秩序井然,双方交谈语气平和、沟通高效,席间不时传出友好爽朗的笑声,整体氛围轻松和谐、暖意融融。
此次双边会谈立足双方长远发展大局,在务实友好的基调下圆满达成系列合作共识,为双边关系持续健康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会谈结束后,双方便移步至明德堂正堂。
此时,正堂内外早已挤满了观礼人群,各方名流、于阀部属皆齐聚于此,目光灼灼地等候著结盟仪式的开始。
当于醒龙与黑石部落正使库莫奚、副使尉迟沙伽一同走进正堂时,原本喧器的会场瞬间肃静下来,所有观礼者皆起身肃立。
真正的利益交换、核心共识,早已在台面下商定完毕,这场结盟仪式,不过是对外公开的宣告,是为了彰显双方的诚意与决心。
因此,仪式虽隆重,过程却并不复杂。
一名俏丽的侍女端著银盘上前,盘中放著敌血为盟用的锋利短剑与醇厚美酒。
另一名侍女紧随其后,同样端著银盘,盘中是一式三份的立盟文书。
于醒龙率先上前,取过银盘中的短剑,高声道:「今日,我于氏与黑石部落,在此凤凰山明德堂前,缔结攻守同盟!
自此,双方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若有外敌来犯,必同心御之。
若有内患滋生,必携手除之!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永不背盟!」
说罢,他挥剑割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液滴入三只斟满美酒的银碗中,酒液泛起淡淡的红晕。
库莫奚随即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青铜剑,沉声道:「黑石部落愿遵此盟,与于阀同心协力,共护一方安宁,若违此盟,天地共弃!」
说罢,他也挥剑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
最后,尉迟沙伽上前,用剑尖刺破中指,将鲜血滴入酒碗,随后举起短剑,朗声道:「我黑石部落上下,必守盟约,不负于阀主信任,不负双方情谊!」
这句话是杨灿特意教他的,一路上背熟了的,因此倒是没有什么离谱的言语。
随后,于醒龙、库莫奚、尉迟沙伽三人,各自捧起一只银碗,向观礼人群示意后,一同仰头,将碗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四下里顿时响起阵阵喝彩与赞许之声,观礼者们都是依附在于阀领地上的势力,自然乐于见到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
这意味著边境安稳,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待喧闹声稍稍平息,于醒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接著,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杨灿身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今日,除了与黑石部落结盟,趁此盛会,老夫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顿,提高声音,朗声道:「杨灿,上前来。」
杨灿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一时猜不透于醒龙的用意。
但他不敢耽搁,连忙从部属之中越众而出,走到于醒龙面前,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属下在。」
于醒龙看著他,脸上满是赞许与真诚,缓缓开口,历数著杨灿的一桩桩功绩O
「诸位,杨灿自追随老夫以来,屡立奇功,功绩卓著,今日,不可不赏!」
「杨灿效力于老夫期间,发明杨公型,解上邦百姓耕作之苦,令粮食丰产,使百姓得以饱腹。
他发明杨公水车,破解灌溉之困,惠及万千农户,让上邽的田地愈发肥沃。
他深挖于阀蛀虫何有真,清除内患,整肃阀内风气,让于阀焕然一新。
他铲除贪腐成性、为祸一方的丰安庄主张云翊,还地方百姓一片清明。
他为我于阀招揽拔力部落,壮大我于阀势力;又在上邽城大兴工商,安抚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府库日渐充盈。
他领兵铲除五大流寇,稳固商路,保障往来商旅安全。
今日,我于阀与黑石部落能够顺利结盟,杨灿居中联络、奔走协调,亦是功不可没!」
于醒龙的声音愈发高亢,传遍整个正堂:「诸位!
杨灿其人,允文允武,既有经世济民之才,又有领兵御敌之勇,功绩昭著,民心所向!」
话音落,于醒龙转身,抬手指向杨灿,高声宣布:「今日,老夫便任命杨灿为于阀总戎使」!」
四下里顿时一片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陇上八阀皆是割据势力,既非中原纯粹的门阀,亦非纯粹的地方武装,因此各阀治下的官员与官制,都显得颇为特殊。
城池之中,城督之下的各司官员,其职务与职能,多借鉴中原帝国的官制。
但再往上,诸如各房房头、长老、执事、管事等,却更像是家族管理人员,而非一个政权高级官员的称谓。
「总戎使」这一官职,在于阀前所未有,众人听了皆是一头雾水,不清楚这个职位具体掌管什么,难免议论纷纷。
于醒龙早已料到众人的疑惑,不等议论声扩大,便接著说道:「从此后,杨灿镇守上邽城,节制诸城督,总领军务之事!此,便是总戎使之责权!」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哗然,比先前更为剧烈。
原本,于阀诸城督皆直接对于醒龙负责,就连各村镇只领三百兵的部曲长,也都是直接向阀主汇报。
而如今,于醒龙竟在自己与诸城督之间,增设了「总戎使」一职。
诸城督需向杨灿负责,杨灿再向阀主负责。
这意味著,杨灿已然统管了于阀所有军务。
于阀主向来把持兵权不放,如今却将如此重权赋予杨灿,显而易见,杨灿已然成为于阀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杨灿的目光,皆是又惊又羡。
其实,于醒龙行此一招,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洗去一旦杨灿身死可能招来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行刺失败的可能。
人事权、财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还是能卡杨灿脖子的。
于桓虎自成一方势力,连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什么「总戎使」了。
新成立的「陇骑」,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确了直接受阀主节制,独立于原本的于阀体制之外,杨灿同样管不了。
有这样两支兵马在外,杨灿这个「总戎使」一时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况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杨灿担任「总戎使」需总揽全局、不可因一城杂务分神为由,免了他的上邽城主之位,把他调回凤凰山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总戎使」。
那样的话,「总戎使」就成了他的「总参议」,位高名显,但实权实际上还不如从前了。
因为,到时候拍板的依旧是他这个阀主,而杨灿是监督执行的,地位虽然很关键,但是阀主不点头,他说了就不算。
不过,这种深层次的考虑,却不是在场这些人现在就能想到的。
他们此时看到的,就是于阀主对杨灿的极尽信任与看重。
东顺大执事望著杨灿,老眼中满是羡慕;同样奉命赶回观礼的二执事易舍、
三执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还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杨灿不过短短时间,便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超越了他们,他不禁暗自怀疑,杨灿是不是阀主的私生子。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凤凰山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唯有敬贤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于醒龙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请各方宾客与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庆祝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成功,也是庆贺杨灿升任总戎使。
敬贤居管事陈少风忙得脚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额间沁著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神色从容。
这般盛大的宴会,平日里唯有过年时才会举办,而陈少风能坐稳敬贤居管事这一肥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穿梭于宾客之间,指挥调度侍女、仆役与伙房,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将宴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贤厅」内,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宾客济济一堂。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肴,鲜香可口;也有草原风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食指大动。
于醒龙端坐主位,手中端著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贺我于家与黑石部落结盟之喜,共贺杨总使升任之喜!
于某敬各位一杯,愿我们同心同德,共赴荣华!」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回应:「愿阀主安康,愿于阀与黑石部落永结同心,愿杨总使前程似锦!」
一时间,杯觥交错,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杨灿身著一袭青紫色锦服,成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还是商贾代表,见了他,都恭敬地尊称一声「杨总使」。
「总戎公,恭喜恭喜!往后还请总戎公多多关照!」
「总使年少有为,功绩卓著,实乃我辈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杨灿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骄不纵,礼数周到。
对于醒龙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猜到,于醒龙有明升暗贬的意思。
只怕等他应对了慕容阀的来袭,就要卸磨杀驴,把他召回凤凰山,做个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结起一个庞大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一旦经历过战争洗礼,凝聚力会远胜从前。
到时候你再想拿捏我,谈何容易!
于阀长房内,索缠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阵,用过晚餐,便吩咐奶妈子将孩子带回房休息。
杨灿今日上山,明德堂那边的动静极大,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们长房原来的大执事杨灿,被阀主任命为总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进屋,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索缠枝。
「总戎使?」
——
索缠枝正要吩咐侍女烧浴汤来,准备洗白白、抹香香,闻言不禁诧异地道:「这总戎使,是做什么的?」
随后进屋的冬梅连忙将总戎使的职责范围,大致向索缠枝解说了一番。
索缠枝听后,顿时喜上眉梢:「是吗?那————杨总使以后是要长驻凤凰山吗?
「」
春梅摇了摇头,说道:「杨总使还兼著上邦城主呢,事务繁忙,怕是不能长驻凤凰山。」
「这样啊————」索缠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神色间透出几分幽怨。
豪门贵妇,较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热衷于情爱。
因为她们不事生产,精力旺盛,长居深闺,无甚消遣,情爱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担的生活重任,其实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情爱?除了传宗接代这个重要使命,她们累得没力气、饿得没欲望、忙得没时间、穷得没空间。
再加上索缠枝正当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与情郎长相厮守。
虽有失望,但想到杨灿今日上山来了,终究还是让她为之欢喜。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是咱们长房出去的人,能得阀主如此看重,也是咱们长房的荣耀。
替我准备一份礼物,等杨灿下山时赠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
「好了,快去准备浴汤,再把我那盒玉露香膏拿来。」
索缠枝盈盈起身,一身淡粉色寝衣,衣料轻薄如纱,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姿。
浴房内,不多时,注满了温热浴汤的浴桶便升起袅袅水汽。
春梅点在案上的熏炉,也渐渐沁出淡淡的香熏,萦绕在整个浴房内。
索缠枝在春梅、冬梅的侍候下,缓缓褪去寝衣,露出如美玉般细腻光滑的肌肤,迈步进了浴汤之中。
沐浴完毕,她趴在浴榻上,两个小侍女取来玉露香膏。
这香膏由香脂、羊髓、人乳、麝香等昂贵之物制成,一盒便价值千金。
其中的珍珠粉,是用合浦珠精细碾磨而成;玫瑰精油更是珍贵,一两便要六十两银子。
不过,这香膏索缠枝并未花钱,乃是索醉骨与杨灿合营的奢侈品之一,索醉骨特意送了几盒上山,给她这个妹妹使用。
侍女们剜出少许香膏,揉在掌心化开,轻轻按摩在索缠枝的身上。
香膏细细涂抹开来,她的肌肤愈发细腻光滑,周身萦绕著清幽的香气,粉光致致,宛如玉人一般。
春梅忍不住笑道:「少夫人这身子,真是叫人看了心生喜爱,恨不得和口水,一口吞下肚去。」
索缠枝俏巧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却暗自遐想:等杨郎见了,会不会也馋得想把我一口吞下去?
这般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浑身愈发滚烫,连忙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生怕待会儿平躺按摩正面时,被这两个细心的丫头看出自己的异样,那可就真要羞死人了。
这场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杨灿与库莫奚、尉迟沙伽,是众人敬酒的主要对象。
即便他每次都浅尝辄止,这一晚下来,也已是酪酊大醉的模样。
杨灿被两个小厮扶著,摇摇晃晃地走向安排给他的客舍—易安居。
这易安院小巧雅致,庭院内种著几株兰草,晚风拂过,散发著清幽的香气。
房间内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早已熏过香,淡淡的薰香萦绕在空气中,不浓不烈,恰到好处。
小厮们忙碌起来,准备醒酒汤、浴汤,侍候著杨灿沐浴、洁齿、更衣,待他喝了醒酒汤,才恭敬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房门。
这年代,寻常百姓人家多用柳枝洁齿,或是用丝囊蘸著青盐擦拭。
但丝囊难以清洁齿缝,效果远不及提前浸泡、再噬开使用的柳枝。
而敬贤居作为于阀高档的待客之地,所用的「牙刷」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鸡舌香枝等自带香气、兼具杀菌效果的名贵木材制成,称为「香齿木」。
这些香齿木并非提前泡在水中,而是泡在蔷薇水、沉香汤或是蜜水里软化,与杨灿府上所用的一模一样,精致而讲究。
待小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原本酩酊大醉的杨灿,瞬间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他迅速起身,「噌」地一声滑上房门的横门,又侧耳听了片刻。
小厮已然走远,远处隐约还有宾客在廊下道晚安、各自回房的声音,并无异常。
杨灿凝神听了片刻,悄悄闪到后窗,轻轻拔下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再次向外探望。
月光如霜,洒在庭院中,不见半个人影,只有秋虫的鸣叫声,隐约传来。
他换上靴子,轻轻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掩好。
为防夜风将窗户吹开,他取来一块软布,垫在两扇窗户之间,轻轻挤紧。
这样不用力拉的话,窗户便不会打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然掩身,借著夜色的掩护,向于阀长房的方向潜去。
这段时间,他著实冷落了索缠枝。
尤其是上次索缠枝难得下山,他却偏偏去了草原,未能相见,对此,杨灿心中颇感歉疚。
今日既然上了山,他自然要去看看她。
不用事先打招呼,他也笃定,索缠枝此刻,定然对他早已望眼欲穿。
夜,愈发深沉,凤凰山彻底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唯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敬贤居一处偏僻的客舍内,只点燃一盏油灯,灯火昏暗,灯罩上压著一块帕子,光线只能向下投射,照亮了桌案。
而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只有下巴被灯光照亮,面容隐在阴影之中。
他们的下巴上都生著胡子,一个是一部苍髯,花白了大半;另一个则是一部戟须,根根如刺。
「花白胡子」声音压得极低,缓缓说道:「今夜,是刺杀杨灿的最好机会。
他刚升任总戎使,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防备必然松懈,正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说著,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根精致的竹管,递到戟须男子手中。
「他房中所用的被褥薰香,都加了料,有极强的安神效果,他一旦睡著,便极难苏醒。
不过,为防万一,这管迷香你拿著,先放迷香,静候一刻钟再进去,便可万无一失。」
戟须男子伸手接过竹管,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泛白,沉声道:「得手之后,我当如何?」
「花白胡子」呵呵一笑:「得手之后,你立即回来,制造一番打斗的场面,然后————把他杀了。」
他抬手指向墙角,戟须男子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处,一人被四脚攒蹄般绑得结结实实,口中塞著一团破布,正是敬贤居管事陈少风。
陈少风听到二人的对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中满是惊恐。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也无力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二人,眼中满是乞求。
「花白胡子」淡淡地道:「等住在这里的各房客人都被打斗声引来,你就说,你夜晚发现此人行踪可疑,蒙面潜行,不似好人,因此出面拦截。
结果他一见你便动手行凶,你无奈之下,出手反击,将他击杀。」
说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一勾:「出了人命,众人自然会好奇,这人究竟干了什么。
随后,大家就会发现杨灿已死,这时你再把人领回这里,从他怀里搜出这封信来。」
说著,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封信上,有我们破解后仿制的慕容阀暗信钤记,几可乱真。
你回头把它放在陈少风身上,等领著众人发现杨灿的尸体后,再把人带回这里,从他身上搜出这封信。到那时,刺杀杨灿的真凶,便有了著落。
戟须男子接过信,低头看了看,只见信封上原本的封口漆印已被撕开。
他索性取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只写著一句话:「事期将近矣,尔可于彼中相机诛其首魁,乱其阵脚,诱其自疑,以资吾便。」
信纸下方,是仿造的慕容阀钤记,细节逼真,足以以假乱真。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戟须男子将信纸重新叠好,揣进怀里。
「花白胡子」叮嘱道:「你记住,若是其间出了任何纰漏,你,就是确保计划无误的第二环。
你要找机会主动暴露马脚,让人以为你是慕容阀派来的奸细。
无论如何,不能把嫌疑引到阀主身上,明白吗?」
戟须男子的颊肉微微绷紧,握著迷香管的手愈发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低下头,沉声应道:「是。」
「花白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说罢,他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迈步朝门口走去。
戟须男子起身相送,直到老者走出房门,他才轻轻掩上门。
他转身,目光落在墙角处,看著陈少风那充满恐惧的眼神,神色淡漠。
「花白胡子」走到廊下,微微仰起脸,廊下的灯火洒在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赫然是于阀主最信任的老管家,邓浔。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正洒满大地。
邓浔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负起双手,悠然而去。
于阀长房少夫人的闺室内,一灯如豆,光线朦胧。
榻上,垂帷半挂金钩,隐约可见榻上相拥的两人。
索缠枝青丝凌乱,杏眼迷离,仿佛一条脱水的鱼儿般喘息著。
杨灿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杨灿托著她的脖颈,她才勉强润了喉咙。
「你————怎么更厉害了,」索缠枝声音软糯,带著几分娇嗔:「我只与你偶——
尔一见,还好些。真不知道青梅那苦命的丫头,是怎么熬过来的。
杨灿听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自从他服用神丹,药性完全吸收之后,索缠枝便再未与他温存过,自然不知道他如今的厉害。
且不说别的,单是他那平日里就比旁人高出两度,动情时更甚的体温,就足以让索缠枝溃不成军,难以招架。
杨灿放下水杯,在她身边躺下,伸手轻抚著她丝滑的青丝,戏谑地道:「你就别替青梅担心了,她可比你能撑。」
「不可能!她————比我强?」
索缠枝一听,顿时就不服气了,我的陪嫁丫头,比我还强,那怎么可能。
身体的虚弱瞬间被心中的好胜欲取代了,她咬了咬银牙,用尽全身力气,翻到了杨灿身上。
「我不服,再来!」
送走邓老管家后,戟须男子回到房中,在灯下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暗暗推演今晚的行动步骤。
他是死士,一旦出手,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
可若是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去死?
因此,他必须反复推敲,想好各种预案,以防出现任何纰漏。
许久,他终于将今晚的行动推演完毕,随后便开始检查自己要带的东西:一口短刀,一管迷香,仅此而已。
他拔出短刀,锋利的刀刃在灯光下泛著森寒的光芒,寒气逼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罐,打开来,用里边的小勺挖了些药膏,细细涂抹在刀上,再用一块软布涂匀,然后插回刀鞘,挂回腰间,又将那管迷香斜插在腰带上。
他的衣著没有做任何特殊处理,一如寻常,唯有这样,才更不易引人怀疑。
随后,他又看向墙角的陈少风。此时的陈少风,已经放弃了挣扎。
他早已用尽全身力气,却始终无法挣脱绳索,口中的布团也无法用舌头顶出,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戟须男子,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乞求。
戟须男子对他只是淡漠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莫要怪我,你身不由己,我,亦是如此。」
说罢,他便不再看陈少风,转身迈步向外走去。
门被轻轻掩上,廊下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样,赫然就是上邽司法功曹,袁成举。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夜空,深吸一口气,举步朝易安居的方向走去。
已是深夜,秋寒寥峭,凤凰山上一片寂静,虫鸣声较春夏时节稀疏了许多。
袁成举的脚步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灯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他是于阀的死士,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于阀选中,经历了无数次的考验、折磨与筛选,才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从,无论命令是什么,哪怕是让他以命换命,他也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
就像殁三,被阀主派去刺杀重病待死的于承业,只为让这位少主剩余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够发挥余热,挫一挫于桓虎不断进逼的锐势。
殁三没有丝毫犹豫,他也不能有丝毫犹豫。
最终,殁三受尽酷刑,在水牢中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阀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潜伏在家臣身边,监视并伺机而动,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有过。
培养一名死士何其不易,于阀主没有那么多死士可以挥霍。
或许,是何有真的背叛,让于醒龙变得愈发多疑。
又或许,是杨灿崛起得太快,不像东顺、易舍、李有才他们那样,熬了几十年才一步一个脚印地爬上来。
杨灿的崛起,太快、太突然,于醒龙始终无法对他产生足够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潜伏在杨灿身边,充当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在杨灿身边的那些日子,袁成举过得很安心,也很欢喜。
谁不厌倦死士那种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而在杨灿身边,他可以走在阳光下,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他积极配合杨灿,铲除五路马匪,治理上邽城防军,整顿地方秩序————
他做这些,不仅仅是为了执行阀主的命令,更是想让阀主看到他的价值。
他不仅仅是一把可以用来杀人的刀,他还可以有更大的用处,他可以摆脱死士的宿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错了。杨灿的表现,比他更突出、更优秀,深得于醒龙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杨灿必须死。
而要让杨灿死,又不能不教而诛、公开处决,所以,他这个潜伏在杨灿身边的死士,就必须出手。
也许,从他成为死士的那天起,这一切就已注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时候,斩向敌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没得选择,像他这样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阀主还会让他们娶妻生子,组建家庭。
而所有这些亲人,都被于醒龙牢牢控制著。
平日里,他们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务,家人便会被阀主的人接走,养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亲人都会死。
所以,哪怕相处下来,他对杨灿充满了好感与敬服,哪怕他心中有万般不愿,也必须执行命令,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已然是后半夜,这是一个人最为困倦、睡意最深的时候。
杨灿借著花木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长房潜回了敬贤居。
他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未散的温存,腹中仿佛还燃著一团火。
只是,索缠枝实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击。
她都浑身抽搐、翻了白眼,杨灿也只好罢手。
自己的自行车,当然要爱惜,还能站起来蹬不成?
趁著天还没亮,他哄著索缠枝睡熟,轻轻将她从自己怀中挪开,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虽然已是后半夜,几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杨灿依旧格外谨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杨灿,在他前面,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杨灿心中顿时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难不成,前边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窃玉的前辈?
他立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悄悄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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