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麦尔站在王座厅门口，犹豫了片刻，但最终仍然推开了厅门，踏入了殿堂中。

    迈入大厅的瞬间，他微微一愣——因为正对面的王座上空空如也。

    一双手从大门的门板背后伸出来，蒙在他的头盔眼缝上。

    「总算回来了？」塔莉亚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带著笑意与轻微的疲惫。

    「挖到不少遗物。」萨麦尔抬起手甲，在她手掌上碰了碰——冥铜手甲依旧冰冷，没有缠绕绑带阻隔温度的话，对于活人来说过于冰冷。

    「我猜，大部分遗物都是残缺不全的，或者是不知道如何使用的零碎组件。」塔莉亚将他的头盔从盔甲颈关节上轻轻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的眼缝对著自己。

    「这是怎么知道的？」萨麦尔的身躯背对著塔莉亚，但头盔正对著她，困惑地望著灰色的眼睛。

    「遗物是众神的垃圾——我们则是拾荒者。」塔莉亚抬起手臂，将他的头盔取下来，双手捧起来，「从垃圾堆里找宝藏，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她轻快地转动著身躯，向后一仰，捧著萨麦尔的头盔坐回到高大的王座上。

    「我仍然希望能够找到一件——像你之前说过的，能够为整座地下城源源不断维持灵能环境的遗物。」萨麦尔的头盔招呼著自己的无头身躯跟上来，「你说过的，除了魔石这种消耗品之外，一些魔王靠著那样的遗物持续供应灵能，可以自由离开宫殿，几千年内都可以摆脱灵能不足的潜在危险。」

    「那样的东西，不太好找呢。」塔莉亚把他的头盔倒过来顶在头上，像是海狮顶球一样，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只有某些探索世界、钻研神代历史、挖掘得格外深入的魔族学者，才会知道如何搞到那样的遗物——他们将其称为【龙之尾】。」

    「传说，那是某种伟大事物的尾尖碎片，来自于众神都会忌惮的禁忌秘密。」

    「我们能否联系相关的魔族学者，以寻求合作？」萨麦尔的无头身躯从王座的椅子背上耷拉下来胳膊，手甲按在塔莉亚肩膀上。

    「你觉得赤褐贤者瓦拉克，是一位很好相处的魔族吗？」塔莉亚似笑非笑，「或者，鲨岛巫师戈洛？黑瓶恶魔贝伦诺？和那群疯疯癫癫、靠著烈酒度日的海盗合作？」

    「嗯……喀纳之主瓦拉克虽然算不上很好相处，但是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的魔族。」萨麦尔把自己的头盔从塔莉亚头顶取下来，吸合回脖子上，「也许我们应该试著用一些方式和他们搭上线，尝试合作或者沟通？」

    「萨麦尔，瓦拉克和戈洛之类的魔族学者，他们为了得到遗物【龙之尾】几乎丧命，身为高等地城魔族，却像个流亡者一样颠沛流离了近百年才找到那东西——他们不会轻易将秘密告诉我们的，每一件情报都需要支付昂贵的价格。」塔莉亚的手掌握住他冰冷的冥铜手指，慢慢著。

    「更何况，就算我们支付得起那样的价格，得到了【龙之尾】的获取方式，也不一定能成功复现他们的命运——世界上一切都没有那么容易。」

    「我们会想到办法的。」萨麦尔低声说。

    「我偶尔会想，也许我们不必再继续向四周扩张。」塔莉亚在王座椅中向后仰起脸，望著搭在椅子背上沉思的萨麦尔，「如果我们不再对外扩张，不再像好斗的羚羊一样备战，而是在骸心安安静静待著的话——骸心的灵能消耗速度其实很慢。」

    「足以支撑我们在花园般的静谧中，安静生活两百年。」她伸出手掌，抚在萨麦尔头盔侧面。

    「如果要计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两百年听起来也很短暂。」萨麦尔低声说。

    「这居然是你这样喜欢装傻的人会说出来的话，小王子。」塔莉亚哼了一声，「甜言蜜语很像那么一回事嘛，如果你没有天天在外面跟一堆狐朋狗友鬼混，而是在我身边安心治理这个小城邦就好了。」

    「老杜克正在考虑写信和送信到外界，邀请他熟识的其他流亡者部族加入这里。由于我们的地下城对流亡魔族不设限制，因此可能会吸引更多曾经在骸心周边活动的流亡者，无论是临时旅行落脚还是加入。」

    「不过我暂时没有给他们许可——因为如果我们只是想要缩在这个地下小花园，安心生活两百年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吸纳更多魔族人口来加速灵能消耗。」

    「在被积雪覆盖的北方群山中，我的家被毁灭了。在三年的颠沛流离之后，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小花园。」她枕在萨麦尔垂落的手臂上，出神地望著王座厅里飘荡的灰尘。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萨麦尔低声说，「……抱歉，塔莉亚。」

    塔莉亚一激灵，猛的从王座上站起来。

    「你……你道什么歉！难道你在外面……」她拧著眉头，伸手去抓王座旁边的沉重锤矛，「那个女盔甲在哪里？我要把她砸成碎渣填炉子里——然后是你！我在王座厅地下区建造了一座地牢，用新的繁茂植物装饰得漂漂亮亮的，你可以在里面跟我待两百——」

    「什么……不！不是！」萨麦尔一愣，「是关于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位人类学者——莱桑德给我们带来了一个警告，关于即将到来的战争。」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在下一个夏天到来的时候，其他国度会在骸心再次掀起争夺资源的战争——按照他们的估算，死灵会在下一个夏天腐烂殆尽，彻底无法与之抗衡。骸心将只剩下疲弱的食腐魔兽，充满灵能素材，没有魔族插手，甚至还有各种各样的神代遗物。」  

    他握住塔莉亚伸手去抓锤矛的手，「尽管我不确定莱桑德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是根据我们在喀纳平原见到过的厄德里克帝国军备战状态，还有血钢武器的批量化配备，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非常大——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备战，做好最坏的准备，在战争之夏到来之前，具有应对人类、矮人、精灵的十三个势力联合围攻的能力。」

    「即使是两百年，也没有那么容易。」

    塔莉亚眯起眼睛。

    「又来了，你又把事情全都自己一个人扛著。」她当啷一声，丢下锤矛，「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多一个人担心，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吗？」萨麦尔背靠在王座椅背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让所有人都忧心忡忡，难道就能让事情变得更好吗？」

    「因为我可以帮你——帮你杀掉想要阻止我们共度时光的东西。」塔莉亚靠在王座的正面，微微撇嘴，「这个推论称得上合理——夏季确实是战争的季节。春季需要农业播种，秋季需要收割作物，冬季气候寒冷，难以行军。只有夏季，是为了战争而生。」

    「你对于战争了解很多？」萨麦尔下意识扭头。

    「我是受过魔族继承人教育的嗜杀君主，而不是只会在火焰里尖叫的邻家小姑娘。」塔莉亚从他肩甲上方探头，从背后搂在他脖子上，把绵软又热乎乎的脸颊贴在他头盔侧面。

    「可能，大概，也许，有一些地方像邻家姑娘，但你总不能真的把我当成邻家姑娘。」

    「所以嘛，有事不要瞒著我，也跟我说说，没准我有办法。」她把绵软的脸颊在萨麦尔的头盔上蹭了蹭，「我是旧隆多兰的亡魂，身躯中流淌著战争与开拓者的血脉。」

    「你最近气色好像变好了很多。」萨麦尔戳了戳嗜杀君主与隆多兰亡魂的脸颊，「比刚刚建造地下城时候好多了。」

    「最近地下城的灵能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在增多。」塔莉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但我们并没有从外部搬运含有灵能的物质进入——似乎是地下深处的某种地质活动释放了一些灵能，渗透到了地表。我怀疑，这里的地下有魔石矿，被地层活动磨碎了，正在自动缓释其中存储的灵能。」

    「也许是那头蜗牛形态的神弃巨兽。」萨麦尔嘟囔著，「我们打捞遗物行为可能惊动到它了——这倒是好事，在火山区域确实有不少灵能晶体碎块，大概都是从地下带出来的。」

    「我们之后如果需要使用魔石，也可以在地下深处建造一个专门用来控制魔石挥发速率的灵能缓释舱，将其远程激活，就能持续获得安全的灵能环境——像是核反应堆的燃料棒控制一样。」

    「不过，从素材中提炼魔石再重新缓释，只能提高灵能利用率，无法增加灵能总量。」

    「只靠环境中的灵能素材反复缓释，灵能总量并没有增加，只是减慢消耗速度，将本来只能两百年的分量省著用，拖延成四百年。」

    「我记忆里的故乡有句话叫开源节流，既要寻找泉源，也要节省开销。只是省著用也不是办法，必须在地下更深处寻找新的灵能来源，获取更多灵能才能延长我们的未来道路。」

    「每次你连著好几天不回来，都是在干危险的事情。」塔莉亚恼怒地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胸甲。

    「我们必须前进，塔莉亚。」萨麦尔托起她的手臂，用她的手背在自己面甲上轻轻碰了碰，「冬天快要过去了，战争之夏即将到来，想要拥有更长久的未来，我们只能勇敢前进。」

    「不仅是你，我，还有其他幽魂骑士，魔族流亡者部族，学者莱桑德，这已经不再是我们两人的事情，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安全度过燃烧的夏天，我们必须前进。」

    塔莉亚叹了口气。

    「什么责任都主动压在自己肩上。」她埋怨著，「没有崩溃真是了不起……拿你没办法。」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蜗牛形态神弃巨兽。」塔莉亚用脑袋顶了顶萨麦尔的头盔，「我之前跟你说起过，地下深处有疑似空腔的结构，还有贝壳碎片。」

    「没错，就是那种东西。我们马上要去火山区域再次行动，也许你对地下壳腔有什么了解？」萨麦尔问。

    「嗯……」塔莉亚迟疑著，「这和虫道网络的原理应该类似——我猜测，它是某种更耐热的虫道网络。所以，内部可能会有复杂的地腔生态，并且会与神代遗迹连接。」

    「还记得我找到你的那座神代遗迹吗？沉重的坚硬黑石构成的建筑，深深嵌在地层中，与虫道网络相连。」她比划著名。

    「虚空石建筑。」萨麦尔点了点头，「足以支撑起地层压力的强力建筑材料。」

    「根据我跑过四五个神代遗迹探险的经验，里面很可能会有金属制造的魔像，以及从神代石棺和神国碎片中逃出来的古代魔兽——普通的魔像和魔兽我就不说了，凭你的身体强度，它们应该很难伤到你。」塔莉亚沉吟著，「但其中有一种黑色的独眼球形哨兵，是被称为【遗忘守卫】的构造体之一。」

    「一旦碰到这种黑色的球形东西，不要冲上去战斗，优先逃跑或者躲避。」

    「为什么？」萨麦尔问。

    「那种球形哨兵，是用神代黑石——也就是你所说的虚空石制造的，正常手段无法对它造成有效伤害。」塔莉亚解释，「而且它们数量众多，就算对抗也很耗费时间和精力。」

    「而且只要不惊动那些东西，它们一般都在原地死机发呆，很容易偷偷摸摸穿过它们所在的区域。」

    「即使被发现了，也可以一动不动假装雕像，等待它移开视线——它对于不会动的东西不太敏感。」

    「而如果你已经惊动了那种东西，千万不要攻击它正面的独眼——否则会让它感受到威胁，发射蓝色的灼烧视线。」

    「尝试猛力砸击它的背面，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缝隙，砸撬开之后扯断里面的所有肠道，就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记住，必须把所有肠道都扯断。」

    「你居然这么熟练吗？」萨麦尔一愣。

    「我父亲以前教我的基础知识。」塔莉亚用鼻尖碰了碰萨麦尔的头盔，「地城魔族基本都对遗迹很熟悉，虫道网络越深，碰到遗迹的概率越大——要不是这里的地下有疑似蜗牛的坑道痕迹，我也已经派噬地魔虫挖掘遗迹了。」

    「火山那边温度太高了，不适合活人。等到我们把蜗牛的威胁处理掉之后，地下城也可以继续向更深处挖掘和建造了。」萨麦尔若有所思，「到时候，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进入神代遗迹探险。」

    「你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就是一起进遗迹探险吗？」塔莉亚翻白眼。

    「不是一起进遗迹探险，是和你一起进遗迹探险。」萨麦尔摊手。

    塔莉亚哼了一声，「遗迹中大概率会碰到神代售货机，投进去一定数量的神代古币，就会弹出一件遗物——基本全都是完好无损的，比废墟里回收垃圾方便多了。」

    「售货机里除了强大的机械设备和武器之外，还有神代的食物，饮料，以及书籍。这就是为什么魔族将神代古币看得比黄金更重要，以至于将其作为自己种族内部的特殊流通货币。」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记得请我喝杯饮料，小王子。」她吻了吻萨麦尔。

    「没问题——火山回来之后，我可能会扛著一大堆神代古币。你可以像躺在金币堆里的龙一样，躺在钱币堆里睡觉。」萨麦尔笑著起身，「我得去帮我的同类处理武器和船只了，等我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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