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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阳谋


“圣子?”

庄园的议事厅里,不知道是谁低声喃喃了一句。

长桌旁,庄园的核心人物都在。

福伯站在下首,李易坐在左侧,老何蹲在门口,孙老汉则是坐在椅子的边角,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唯独主位是空的。

顾怀还没来。

那卷赤红色的帛书和那个黑漆漆的木盒就静静地躺在长桌中央,但没有人愿意碰他们。

“荒谬...简直是荒谬!”

打破沉默的是李易。

这位平日里已经历练得颇为沉稳的读书人,此刻却有些失态。

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脸色铁青:“公子是读书人!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这几天还要和县尊千金定亲!”

李易猛地抬起头,环视着众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那赤眉军是什么东西?是流寇!是反贼!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这种脏水往公子身上泼?还什么圣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

福伯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惶恐。

老人家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顾家几代单传,那是清清白白的耕读传家,怎么会与那赤眉贼寇扯上关系!”

“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了得?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阿巴阿巴...”

门口的老何也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里的铁件,虽然说不出完整的话,但那涨红的脸和愤怒的眼神,显然是在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就是啊!”

连议事时一向畏畏缩缩的孙老汉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还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公子怎么可能是赤眉的人!老汉我苦巴巴地捱了一辈子,见过地主剥皮,见过官府收税,就没见过公子这么好的人!”

“提拔老汉一个佃户当农业主管,给庄户们分房子,给娃子们肉吃...他要是赤眉军,那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些受了公子恩惠的人,难道都是反贼不成?”

孙老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那些赤眉军是什么东西?那是蝗虫!是见人就杀的畜生!公子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一转眼,反倒成了他们的头儿了?这要是传出去,让庄子里的乡亲们怎么想?”

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顶莫名其妙的黑锅太大太沉,更是因为这种说法,从根本上否定了顾怀以及他们这段时间以来所做的一切努力的正义性。

他们是在乱世里守护家园。

可如果领头的人成了反贼的“圣子”,那他们成了什么?

助纣为虐的喽啰?

“可是...”李易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我们信不信,这东西已经送来了。”

他是读书人,是这群人里脑子转得最快、看得最远的一个。

所以他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是不是真的,对于我们来说,当然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但问题在于,外面的人怎么看?”

他指着桌上的印信,眼神阴郁:“按照他们的说法,这件事已经传开了,传到江陵,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而且最要命的是...”

李易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战里,为了打败赤眉军,公子确实用了特殊的法子,如今江陵还有人在说那是‘天罚’,若是没有这个‘圣子’的名头,还能说是奇人异士的手段;可一旦有了这个名头,那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这就成了,铁证。”

天授神力,赤眉圣子。

多么完美的闭环。

“看起来,你们已经先讨论过了。”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议事厅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帘子被掀开。

顾怀走了出来。

他已经换下了纳采时穿的那身喜庆的暗红锦袍,重新穿回了一袭青衫。

脸上看不出什么愤怒或者惊慌的神色,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圣子”闹剧,根本与他无关。

“公子!”

“少爷!”

众人纷纷起身。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则缓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卷赤红色的帛书。

“徐安的字依旧写得不错,只是没想到,这么段时间没消息,突然就给我来了这么一手。”

他随口点评了一句,然后将帛书扔回桌上,目光扫视众人。

“李易说得对。”

顾怀淡淡道:“这口黑锅,已经是定局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仔细想想,应该是之前那一战的具体情况传了出去,徐安是个聪明人,他意识到我手里的东西能对荆襄战局乃至天下大势起到什么作用,所以我在他眼中,便从一个能提供私盐和销赃的生意人,变成了赤眉军必须拉拢,不对,是吞并的对象。”

“而关键在于,他之前便试过了,知道我不会入伙,也知道我和他们这种人之间只可能存在生意,所以他干脆就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推断出他们的逻辑--既然不能让你自愿入伙,那就逼着你和朝廷决裂。”

顾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冷:“不得不说,这个手法虽然看起来再简单不过,但又确实恶心得不行。”

“他们不需要我同意,也不需要我真的去当这个圣子,他们只需要对外宣称我是,只需要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我是,这就够了。”

“当所有人都说你是圣子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我现在冲出去,站在江陵城楼上大喊我不是,我是大乾的良民...你们觉得,朝廷会信吗?”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这番话背后令人窒息的寒意。

是啊。

朝廷会信吗?

在这个杀良冒功都成常态的乱世,一个手里有兵有粮、还能主导一城格局的地方豪强,突然被反贼尊为圣子...

根本不需要证据,只要有这个嫌疑,就足够让顾家庄灰飞烟灭一百次了。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

孙老汉急得直搓手,“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认了啊!”

“认?当然不能认。”

顾怀摇头道:“但也绝不能大张旗鼓地否认,那样只会越描越黑,反而遂了徐安的愿,把我们彻底推向朝廷的对立面。”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温和的气质陡然一变。

“记住我的话。”

“第一,这件事,仅限于在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顾怀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我信任你们,所以才会把局势说给你们听,但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提‘圣子’这两个字,更不要让庄子里产生任何流言。”

“该干嘛干嘛。”

“地照种,房照修,工坊照常开工。”

“那两个特使,找个隐蔽的地方关起来,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见任何人,更不许让他们发出半点声音。”

“是!”

“第二,庄子的警戒等级,再提一级。”

“杨震那边,告诉他,让他密切注意流窜的赤眉溃兵,若是有人打着投奔‘圣子’的名义来...先扣下,甄别之后再说。”

“让清明注意一下城内的流言,有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风声,就让沈明远过去处理,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出源头,然后切断。”

“第三...”

顾怀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福伯:“玄松子道长呢?”

福伯一愣,回道:“刚把那两个赤眉军的人押下去,老奴就看见道长在后院转悠,一会儿看看墙头,一会儿看看狗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凶’、‘死定了’之类的话...看那架势,要不是巡逻队看得紧,他怕是都要挖地道了。”

顾怀气极反笑。

“还真是属泥鳅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要跑。”

顾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不过,既然来了,就由不得他了,上了贼船,又哪有半路跳下去的道理?”

“就说三书六礼的流程还没走完,让他冷静冷静,再暂居几天,全当体验一下田园生活了。”

福伯点头应道:“是,少爷。”

看着顾怀那镇定自若的神情,大家原本慌乱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仿佛只要公子不乱,这天就塌不下来。

“行了,都散了吧。”

顾怀摆了摆手,“都把脸上的惊慌收一收,别出门让人看出来。”

众人纷纷领命,起身离去。

.....

散会后,顾怀回了书房。

他静静地看着摆在桌上的印信,目光幽深。

他在思考。

愤怒?恐惧?

这些情绪在看到这东西的时候或许有过一瞬,但现在,当冷静下来的时候,他便开始彻底审视这个阳谋背后隐藏的东西。

这是一个死局吗?

看起来是。

流言最恐怖的一点就是它不需要证据,更别提顾怀和赤眉军还真有过销赃的纠葛,配合眼下这种局势,根本不难想象,当流言开始在江陵乃至荆襄传播后,朝廷会是什么反应。

对于这种事,从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但是。

顾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卷帛书粗糙的质地。

作为穿越者,他的思维方式终究与这个时代的人不同。

归根结底,他对皇权没有敬畏,对朝廷没有向往,一睁眼就成了流民更是让他对“反贼”身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从一开始,他做事就只秉持一个原则--为了活下去,为了有尊严、有自由地活下去。

他从不想当什么匡扶社稷的忠臣良将,亦或者救苦救难的圣人。

那么,就算所有人乃至朝廷都听到他是赤眉圣子,只要他不真的站起来振臂一呼领人造仮,只要他能让江陵彻底成为他的基本盘,百姓安居乐业,世道安宁太平。

朝廷真的会因为一个流言就大军压境么?

所以,一切只看一点--实力。

在这个乱世真正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只能心平气和与他对话的实力。

包括朝廷。

而且,风险,往往伴随着收益。

顾怀下意识地开始思考--抛开那些致命的负面影响不谈,这个“圣子”的身份,有什么好处?

徐安想利用这个身份逼他入伙。

那反过来说,这个身份在赤眉军中,是不是真的具备某种...法理上的号召力?

赤眉军已经散了,但人心还在,那些散落在荆襄九郡的几十万溃兵、流民还在。

他们迷茫,他们恐惧,他们急需一个新的精神寄托。

之前他还一直在想,庄子的发展虽然很快了,但实际完全跟不上世道崩坏的速度,一支赤眉溃兵就差点席卷江陵,如果来的是朝廷大军或者赤眉主力呢?

顾怀的心跳有些加速。

他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悬崖边走钢丝。

但是...却又那么诱人。

灯火跳动了一下。

映照出了他眼底的意味不明。

......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通往江陵的官道上。

一支兵马正在雨中艰难跋涉。

这是孙义的兵。

这位大乾折冲府偏将,此刻正骑在马上,任由骤雨拍打在脸上,冲刷着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的心情很不好。

因为他已经带兵走到了前往江陵的半道上,探马却带回了一个消息。

红煞部全军覆没,据说连红煞本人的尸骨都找不到了。

这意味着原本可以捞到手的军功,没了。

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人家不仅守住了,还打赢了。

这下好了,别说军功了,连汤都没喝上一口。

他有些犹豫--还去吗?

既然江陵没破,那就还是大乾的治下,他若是带兵进去...休整倒是可以,也能捞到不少油水。

但事后必定要被问责,因为他违背主帅军令南下江陵,这下子就连借口都没了。

那就掉头回去,继续在伏牛山里跟那些钻耗子洞的赤眉军捉迷藏?

这也是个极烂的选择,但凡有点前景,他又何至于把目光转向江陵?

贼老天,要绝老子的路么?

他这般想道。

“将军!将军!”

就在这时,亲卫押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前面跑了过来。

“前面抓到了一队赤眉军的溃兵!”

亲卫兴奋地禀报:“大概有十几个人,正鬼鬼祟祟地往南逃,被斥候摸上去全摁住了!!”

孙义心情正不好,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些俘虏。

“砍了。”

“饶命!将军饶命啊!”

那些俘虏顿时磕头如捣蒜,哭喊连天。

亲卫抽出刀,正要砍下去,孙义却突然叫住了他:

“等等。”

马蹄声响起,孙义策马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你们这是往哪儿跑?伏牛山在北边,你们往南跑什么?!”

立马有人哆哆嗦嗦地说道:“回...回将军...我们不想回山里了...我们要去江陵...”

“江陵?”

孙义愣了一下:“你们是红煞的人?”

“不...不是...”

那俘虏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丝狂热和希冀,“我们是去投奔...圣子。”

“圣子?”孙义皱起眉头,“什么狗屁圣子?赤眉军什么时候又出了个圣子?”

“是...是最近才册封的...”

那俘虏颤声道:“听说圣子就在江陵城外,他...他有天罚之力,能引动天雷,红煞就是不听天公将军号令,所以被圣子降下天罚灭掉了...”

没有回应,他继续哆嗦着说道:“我还听说,只要投奔了圣子,就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打仗...”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军靴。

孙义低下头,因为背着阳光,俘虏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听清了孙义的话:

“继续说下去。”

“本将军,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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