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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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采礼成,宾主尽欢。
那两只大雁被送去了陈府后院好生喂养,象征着顾怀与陈家这门亲事,算是正式过了明路。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铺在江陵城内的青石板路上,将顾怀和玄松子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道长,既然事毕,不如去我庄子上坐坐?”
顾怀骑在马上,侧头看向那一脸“终于解脱”神情的玄松子,发出了邀请,“此时天色已晚,白云观路途遥远,山道难行,况且道长今日为了顾某的婚事劳心劳力,若是就这般让道长回去,传出去岂不是显得顾某不懂礼数?”
驴背上的玄松子眼皮跳了跳。
去?还是不去?
按照他趋吉避凶的本能,这时候就该脚底抹油,离顾怀越远越好,毕竟纳采已成,媒人的活儿算是干完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可是...
玄松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也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态度诚恳。
玄松子又看了一眼顾怀身后那几个看似恭敬、实则隐隐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的亲卫。
他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无量天尊...”
玄松子在袖子里飞快地掐了几下手指。
然而,随着指尖的跳动,玄松子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坎下坤上。
地水师?不对。
那是...
明夷?
不,更像是一团乱麻,像是有人把墨汁泼进了清水里,以往清晰的卦象此刻变得浑浊不堪。
而在那浑浊之中,唯有一条卦象隐约可见,却又让他心惊肉跳。
泽灭木,大过。
这是一个很凶的卦,意味着“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怪哉...”玄松子在心里犯嘀咕,“婚事明明顺顺利利,陈家也认了,顾怀也没翻脸,怎么会是个这个卦象?谁想把道爷我往坑里推?”
可作为一个把算命当饭吃的道士,他对这种看不透的卦象,有着一种本能的、近乎作死的好奇心。
这就是道士的通病--明明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却总想把脑袋伸过去看一眼那天机到底长什么样,应在哪儿。
“也罢。”
“既然公子盛情相邀,贫道若是再推辞,便显得有些无礼了。”
其实除了被迫,他心里也确实存了几分好奇。
这个让他一眼看过去便觉得心惊肉跳、命格如迷雾般的“异数”,到底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去看看吧,就看一眼--反正已经上了贼船,也不在乎多坐一会儿。
他这般自我安慰道。
......
出了城门,喧嚣渐远,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起来。
“道长这一路南下,想必见了不少这样的景象吧?”
顾怀打破了沉默,并没有急着赶路,而是任由马匹信步由缰。
玄松子骑着毛驴,闻言叹了口气:“何止是见了不少,简直是...看腻了。”
他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回忆起了这一路上的见闻。
“贫道从龙虎山下来,一路过豫州,走荆襄,花了一年多,行了三千里路。”
“三千里路云和月啊...看到的不是饿殍遍野,就是易子而食;不是官兵杀良冒功,就是流寇屠村劫掠。”
玄松子自嘲地笑了笑:“刚下山那会儿,贫道还心存善念,遇到不平事总想管一管,遇到横死的人总想超度一番。”
“后来呢?”顾怀问。
“后来?”玄松子耸了耸肩,“后来发现管不过来,也超度不过来--死的人太多了,多到连那阴曹地府怕是都挤不下,贫道这几句经文,还不如给活人留半个馒头实在。”
“所以贫道就学聪明了。”
他眨了眨眼睛:“学会了什么叫‘视而不见’,学会了什么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遇到官,我就谈养生,谈气运;遇到匪,我就谈报应,谈鬼神;遇到百姓,我就给他们算个命,说两句吉利话。”
“这一路走来,全靠这张嘴,和压箱底的相面本事,才没让自己变成这路边的一具枯骨。”
顾怀听着,微微颔首:“道长倒是坦诚。”
玄松子瞥了顾怀一眼,“公子既然能一眼看穿贫道的底细,贫道若是再端着架子,岂不是自讨没趣?”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因为相互试探而产生的些许隔阂,倒是消散了开来。
顾怀侧头看着这个年轻道士。
玄松子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侃,但顾怀能听出那背后的沉重与无奈。
一个只身行走乱世的道士,没有武艺傍身,仅凭一张嘴和一点相术,能毫发无损地走到江陵,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本事。
这需要极高的情商,极敏锐的观察力,以及...
极厚的脸皮。
这个道士其实很有能力,也挺有意思。
没有什么迂腐的清高,也没有什么虚伪的慈悲,活得通透,也活得现实。
“道长过谦了,”顾怀笑道,“能在这乱世里游刃有余,道长这份心性,便已胜过世间九成人了。”
“心性?”
玄松子轻笑了一声,“公子若是见过那些为了半个馒头就能把亲生骨肉卖掉的人,见过那些前一刻还磕头喊神仙、后一刻就要拿刀捅你的流民,大概也就不会谈什么心性了。”
“这个世道啊...真的出大问题了,在山上的时候,还很难察觉到,可红尘里走一遭,才发现往日太平盛世那些约束,到了此时都成了摆设。”
“也怪贫道学艺不精,才偏偏挑了这世道下山入世,遭这些罪。”
“也不能这么说,”顾怀摇了摇头,“修道之人,不应该最讲宿命么?万一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想让道长下山看看这人间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玄松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半晌之后,才喃喃自语着“天意”、“难道真是这样”一类的话,回不过神来。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才被顾怀出声打破: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疑问。”
顾怀看着远处的荒野,轻声问道:“道家讲究出世,讲究清静无为,可道长这一路走来,所用之术,皆是入世之法,这与道家的教义,不冲突吗?”
“还有,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这个问题很尖锐。
甚至有些冒犯。
若是换了其他修道之人,大概会勃然大怒,或者立刻反驳。
但玄松子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笑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凉。
“神仙?”
玄松子抬头看了看天,那片天穹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公子,你看看这世道。”
他指了指路边一具倒毙的尸骨,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饿死在这里的流民,皮肉已经烂光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几只乌鸦正在啄食。
“若真有神仙,这天下...哪还能乱成这样?”
顾怀沉默片刻:“我还以为,道长你会说‘天上不管人间事’一类的套话。”
玄松子轻叹一声,摇头道:“贫道在山上修了十几年的道,翻烂了藏经阁里的典籍,最后只修出来一个道理--”
“这天上,没人。”
顾怀微微动容。
他没想到,一个道士,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既无神仙,道长为何还要修道?”
“当然是修心啊。”
玄松子理所当然地回答:“龙虎山的传承,其实在几百年前就断过一次了,现在的道士...呵呵,连算自身都算不清楚,怎么去算他人?怎么去算国运?”
“深山老林里隐居几十年,不沾因果,不染红尘,倒也许能让心里干净些,窥见一丝天机。”
“可人总是要吃饭的,道观也要修缮的,一旦入了世,沾染了因果,那颗心也就乱了。”
“想入世炼心,又怕因果缠身;想清静无为,又得为五斗米折腰。”
玄松子摇了摇头:“矛盾得很,矛盾得很啊...”
顾怀听着,若有所思。
“这么说来,道长之前在白云观见我便逃,也是因为...怕沾染因果?”
“是。”
玄松子这次没否认,大大方方地承认了,“算命这东西,最难的不是算别人,是算自己。”
“旁人的命数,贫道一眼看去,大概能看个七七八八,因为事不关己,所以心如止水。”
“可一旦涉及自身,一旦入了局,那卦象就会变得模模糊糊,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因为你会怕,会贪,会因为自己的生死利害而去曲解卦象。”
“但终究--还是能看清一点的,不过有些人的命数,太过奇异,看不清也就算了,一旦沾染自身,就更麻烦,所以自然会想着离远一些。”
顾怀勒了勒缰绳,让马速慢下来,与玄松子的驴并驾齐驱。
原来是这样。
这就能解释玄松子为什么见了他就跑了--不是因为知道了他穿越者的身份,而是那玄之又玄的“命数”。
他转过头,看着玄松子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道长现在...”
顾怀轻声问道:“还算得清自己吗?”
玄松子一怔。
他下意识地想要掐指,手指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算得清吗?
那“泥足深陷”的卦象,究竟是应在何处?
是因为这桩媒?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还是尚未发生的事?
他看着顾怀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并没有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沉甸甸的。
但他最后还是笑了笑。
笑得有些勉强,又带着几分强撑的自信。
“勉强...算得清。”
玄松子挺了挺胸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贫道可是龙虎山亲传,未来要成为掌教天师的!师父当年在松下捡到贫道的时候便说过,贫道是个修道的苗子,早晚要悟大道!”
顾怀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官道转过山弯,豁然开朗。
那座庞大的庄园,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撞入了玄松子的眼帘。
玄松子观察着,一边骑驴过木桥,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这庄子,除去其他,单是风水就很不错。”
“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是个养人的好地方,而且虽是聚气之地,却无腾飞之象。”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顾怀。
顾怀正翻身下马,笑着回应路边庄民的问候,那种姿态,亲切,自然,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娶了县令千金,再坐拥这么大一份家业,有声望,有底线,看起来,是真的会安安分分啊。”
玄松子终于在心里给顾怀下了个定论。
终究只是个地主豪强之相。
虽然有看不透的命数,但骨子里,似乎也就是想过个安稳日子。
没有那种枭雄身上常见的暴戾与野心,也没有那种想要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老婆孩子热炕头。
看起来这就是顾怀现在的状态。
想到这里,玄松子的心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无枭雄之气,便是天下之福啊。
这因果,也就那样吧,自己还承受得住。
这么一想,玄松子看这庄子是越看越顺眼,一开始的抗拒和畏惧也变成了坦然。
进了议事厅。
顾怀让人上了好茶。
“道长今晚便在庄里歇下吧,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顾怀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如果道长不嫌弃,其实多住一段时间也好,等到三书六礼的流程走完,我再让人备些盘缠,送道长...”
话音未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怀眉头微皱,放下了茶盏。
玄松子也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福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是有什么急事要禀报,大概是注意到多了个玄松子,他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玄松子极有眼力见地站起身:“那贫道就先回避...”
“没事,”顾怀摆摆手,“福伯,怎么了?”
他对玄松子这个道士真的很感兴趣,关键是这年头懂得人心话术、炼丹化学,甚至还有玄学的复合型人才实在太难找了。
他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他巴不得玄松子能掺和进庄子的事里呢,哪里会忌讳他在。
“少爷,庄外来了几个人。”
“谁?”
“是...”福伯又看了一眼玄松子,“赤眉军的人。”
顾怀怔了怔,赤眉军的人?难道是徐安派人来送赃物...不对啊,自从荆襄那边的战事出了结果,徐安寄来一封看似提醒实则拉拢的信后,就再没了讯息,而且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送赃物的日子...
不对,既然福伯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根本不是徐安的人。
而一旁的玄松子已经开始坐立不安了。
天可怜见,自从他游历进了荆襄地界,和赤眉军就没少打交道,但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起来造仮的义军都没难为他这个修道之人。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只想过安生日子的顾怀居然与赤眉军有联系!
不是说他大败了赤眉军么?难道...玄松子悚然一惊。
自己刚才的推断是不是错了?
“多少人?有没有说明来意?”
“就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庄门口,他们说,要见少爷您,还要送东西。”
顾怀眯起了眼睛:“送东西?”
他看了一眼有些想跑的玄松子,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片刻之后,两个头上裹着红巾,眉毛被特意染成了赤红色的人经过重重审查,跨过了门槛。
他们很安静。
就像是在衙门里办差办久了的差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他们没有看玄松子,也没有看福伯,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顾怀。
然后。
两人齐齐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重叠在一起。
他们单膝下跪,双手高举,捧过头顶。
左边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
右边那人手里,捧着一卷赤红色的帛书。
没有询问,没有铺垫,直接就是正题。
“天公将军之下,渠帅有令。”
“圣子印信已定,名分已报诸营。”
“自今日起,天下赤眉,皆以此印为尊。”
“请圣子...接印。”
顾怀的瞳孔猛地收缩。
圣子?
什么圣子?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赤眉军的圣子!
栽赃?还是陷害?
不,不仅仅这么简单。
这群人根本不是来商量的,也不是来邀请的。
他们没有问“你愿不愿意”,也没有说“请你共商大计”。
而是告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赤眉军的内部,在那些遍布荆襄的反贼大军里,甚至在民间的传闻中...
顾怀,已经是“圣子”了。
不管他接不接这个印,不管他承不承认这个身份。
这件事,已经成了事实。
这是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锅,被人强行按在了他的头上!
一旁的玄松子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枚印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赤眉特使,以及脸色阴沉的顾怀。
“这...这是搞错了把?”玄松子有些茫然,“他不是刚刚才纳采,刚刚才要和县令女儿成亲吗?他不是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地主豪强吗?”
“怎么摇身一变,成反贼头子了?!”
无论如何,看着眼前这一幕,玄松子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事实。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安分”一说。
什么地主豪强,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全是假的!全是表象!
异数之所以是异数,就是因为他注定要搅动风云!
异数与乱世,本就是相辅相成,不死不休!
而他还以为这是自己能承受的因果!
他猛地打了个寒战,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那句自嘲:
“自身一旦入局,因果缠身,卦象就会变得模糊...”
他看着顾怀,又看了看自己。
突然间,一种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卦象不是模糊。
是已经定了。
卦象原来应在这里!
这才是真正的“泥足深陷,进退维谷”。
他玄松子,刚才还在和这个“赤眉圣子”谈天说地,甚至还替他去县衙提了亲,当了大媒...
这算什么?
--知道了这种事情,甚至还在现场见证了这一幕,他还想跑?!
完了。
全完了。
玄松子慢慢转过头,看着顾怀,诚恳说道:“公子。”
“贫道现在就回龙虎山,还来得及吗?”
顾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低垂,看着那个举在半空中的锦盒。
面对着这逼到眼前的“天命”。
久久,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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