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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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座很奇怪的农庄。
这是陆沉站在护庄河对岸,第一眼望过去时的感觉。
他们这群战俘被押送着,先是路过了江陵城,然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视野便豁然开朗。
身后是还没完全散去血腥味道的乱世,是满目疮痍的世道和随处可见的饿殍,可眼前,却像是一幅太平画卷,显得那般格格不入。
一条宽阔的护庄河蜿蜒流淌,河水并没有像别处那样漂浮着发胀的尸体或者红褐色的血污,而是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河底招摇的水草。
一座极其宽阔的木桥横跨河面,连接着通往高地的斜坡,而斜坡尽头,一座庞大的庄园盘踞在那里。
慵懒,安静,却又占据了所有人的注意。
有围墙,而且是很高的围墙。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瞭望楼,上面有人影在走动,阳光照在他们的兵器上,折射出一点寒芒。
但更多的,是人。
到处都是人。
陆沉这辈子除了在赤眉军裹挟流民攻城的时候,还没在哪个乡下地方见过这么多人。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木桥,投向庄园的外围。
那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死气沉沉的严肃,也没有流民营地那种令人窒息的麻木,反而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忙碌。
无数穿着灰色短褐的人在穿梭,他们有的扛着木头,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手里拿着奇怪的图纸在比划。
最让陆沉觉得刺眼的是,这些人每个人的胸前都挂着一块小木牌,随着走动晃来晃去。
他们走路很快,说话很大声,脸上虽然有汗水,却唯独没有乱世百姓常见的麻木与恐惧。
甚至于,当这几百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战俘被押送过来时,那些人也只是稍微停下脚步,好奇地看了一眼,然后便又转过头去,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
就像是...并不担心这些曾经是赤眉贼寇的人,会暴起伤人一样。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陆沉皱了皱眉,在脑子里寻找了半天,才找到了那个词。
安宁。
不是那种城池里刻意营造出来的安宁,而是一种...在秩序下真实存在的安宁。
这太荒谬了。
外面赤眉军刚被打散,溃兵满地跑,死人堆成了山,这里却像是个世外桃源?
“都停下!在那边空地上站好!”
押送的士卒一声大喝,打断了陆沉的观察。
战俘们被赶着过了桥,没有直接进庄,而是被带到了河滩边的一块空地上。
几个穿着灰色短打、胸口挂着“组长”牌子的人早已等在那里。
“这就是那批赤眉军战俘?”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像是看一堆垃圾一样看着他们,“怎么这么臭?这都馊了吧?”
“没办法,在战俘营里关了好几天,屎尿都在裤裆里,能不臭吗?”押送的汉子笑道。
年轻人挥了挥手,一脸嫌弃:“不行不行,这样子怎么进工坊?别把大家都熏吐了,万一再带进来什么瘟病,我这个月的工分非被扣光了不可。”
他指了指旁边的护庄河:“全赶下去!洗澡!”
“啊?”
战俘们愣住了。
洗澡?
他们这一路走来,以为等待自己的是鞭子,是苦役。
结果第一件事...是洗澡?
“聋了吗?!都给老子下去!脱光了洗!把身上的泥垢、虱子都给老子搓干净!”
在哨棒的驱赶下,几百个大老爷们磨磨蹭蹭地脱了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跳进了河里。
陆沉也在其中。
一路的酷热,在接触到冰凉的河水时尽数消散,许多人都发出惬意的声响。
但陆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看着周围那些正在笨拙地搓着身上泥球的战俘,嘴角却勾起一抹讽意。
愚蠢。
太愚蠢了。
这是在干什么?过家家吗?
乱世里,干净是最没用的东西。
等会儿去干苦力,半个时辰不到,照样是一身臭汗,照样是一身泥。
为了这点所谓的“体面”,浪费几百人的时间,浪费这大好的日头,还要专门派人盯着。
这个庄子的人,看来真是闲得发慌。
陆沉在心里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公子写下了评价。
妇人之仁,不知兵事,不懂效率。
“喂!那个发呆的!搓啊!脖子后面全是黑泥!”
岸上的管事指着陆沉大喊。
陆沉低下头,慢吞吞地掬起一捧水,在脖子上抹了一把。
水流冲刷过皮肤,带走了厚厚的污垢,那种久违的清爽感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真的很脏。
水面上漂浮起一层油腻的黑沫,还有几只被淹死的跳蚤。
“哎哟,这水真凉快!”
旁边一个黑瘦的战俘一边搓着胳肢窝,一边感叹,“这辈子还没洗过这么痛快的澡,就是没个搓澡的婆娘...”
“哈哈哈,你想得美!”
或许是水的清凉冲淡了恐惧,战俘们竟然开始有了点笑声。
陆沉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远处传来。
他抬起头。
在河流的下游,隔着一道拦网,一群妇人正蹲在河边的石板上捶打着衣物。
她们大概是看到了这边的壮观景象,有的羞红了脸转过头去,有的则是大大方方地指指点点,在那笑着窃窃私语。
“嘻嘻,你看那个人,瘦得跟猴一样。”
“哎哟,那个背上全是伤疤,看着怪吓人的。”
她们脸上的笑,不是青楼女子的风尘,也不是流民那种讨好的假笑,而是一种...很安定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笑。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洒在那些飞溅的水花上。
陆沉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停留了片刻,然后便漠然地收了回来。
“红粉骷髅,乱世累赘。”
他在心里冷冷地评价。
洗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管事觉得差不多了,才把这群泡得发白的战俘赶上岸。
原本的那些破烂衣裳早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是怕有瘟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整齐叠好的粗布衣裳。
“排队!领号牌!领衣服!”
陆沉光着身子,排在队伍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套灰色的短打,布料不算好,但胜在结实,针脚严密,而且...是新的。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用烙铁烫着字。
他当初为了看懂兵书,偷学了不少字,所以他看懂了。
【工程队,二二七】。
“把牌子挂脖子上!以后这就是你们的名字!吃饭干活都得认这个!”年轻组长大声指示着。
陆沉穿上衣服,感觉有些不合身,袖子短了点,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整理好领口。
他将木牌挂在脖子上,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
工程队?
战俘苦力的另一种叫法?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战俘。
穿上了新衣,洗掉了泥垢,这群原本像鬼一样的人,竟然真的有了几分人样。
有人摸着身上的新衣服,眼圈发红;有人挺直了腰杆,似乎觉得这身皮比以前那身贼皮要光荣得多。
陆沉系好腰带,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些衣服得多少钱?多少布?
给一群随时可能累死、或者随时可能造仮的战俘穿新衣?
既然不给也能达到目的,为什么要给?
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如果是他,就让这群人光着,或者穿树皮,只要能干活就行,省下来的布料不如去做几面旗帜,或者换几把刀。
这不叫仁义,更像是没见过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在对着弱小释放善意,然后自我感动。
队伍重新整顿,开始往庄子侧面移动。
趁着这个机会,陆沉终于可以好好地、居高临下地俯瞰一眼这个庄子了。
他走在地势较高的斜坡上,视线越过那道正在加高的围墙。
这一看,他那种冷漠旁观的心思,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因为他看到了围墙外围的那些木桩和深沟。
那是在扩建。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的修补,是把原本的围墙往外推了足足几百步!
甚至于,陆沉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去--他只能看到一段延伸出去的围墙根基,却看不到闭环。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官道过来的那一整片区域,包括那片树林,那片荒地,那片河滩,都已经纳入了庄子的规划范围。
如果一个农庄光是临河的一片就有这么大。
那么这个庄子,岂不是能赶上一座小城?
视线再往远一点。
是连绵的农田。
此时虽然不是丰收的季节,但那些田地被打理得极好,沟渠纵横,水车转动,甚至还能看到拔了苗的田垄间,长势喜人的新绿。
风一吹,绿浪翻滚。
“粮足。”
陆沉在心里默念。
看那农田的规模,看那整齐划一的垄沟,看那完善的水渠,这庄子的粮食产量,恐怕高得吓人。
农田里有人在忙碌,不是那种被鞭子抽着的麻木劳作,而是几个人一组,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在田埂上跟路过的巡逻队打招呼。
巡逻队...
陆沉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穿着统一号衣、拿着长枪在庄墙上巡视的汉子。
烈阳当空,热浪滚滚。
但那些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根根钉在墙头的标枪。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倚着墙根偷懒,甚至当这边有战俘试图跟他们挥手套近乎时,他们连头都没转一下,依然只是盯着庄外的动静。
精气神饱满,眼神锐利,警惕心极强。
“好兵。”
陆沉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明明只是一支护庄队,甚至连正规军的甲胄都没有,但这份军纪...比他见过的赤眉精锐,甚至很多官军都要强!
但紧接着,他又皱起了眉。
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些妇孺。
太多了。
庄子里到处都是女人和孩子,甚至还有不少老人坐在树荫下纳凉,手里做着针线活。
这在陆沉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
对于一个在这个乱世里求生存的势力来说,这些全都是累赘,是只张嘴不干活的闲人。
养这么多干什么?
图名声?还是心太软?
如果是他,早就把这些累赘赶出去了,省下来的粮食,起码可以再多养几百个精壮的士卒。
挺矛盾的。
这是陆沉现在的感觉。
一方面是扩建的野心、充足的粮草、森严的军纪。
另一方面却是给战俘发衣服、养着大批老弱妇孺的妇人之仁。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后者意味着致命的弱点,在乱世里,这种舍弃不了多余累赘的人,迟早会被这世道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善意常常是一厢情愿,他以为做了好事,这些庄民、这些战俘就会感谢他?
只是还没有到背叛明码标价的时候罢了。
“走!别看了!都跟上!”
护庄队的喝令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们并没有被允许进入庄园内部--很显然不戴镣铐不挥鞭子的宽容并不意味着毫无防范。
队伍被带向了右侧,绕过了庄园,径直去了后山。
那里才是他们的目的地。
布满嶙峋碎石的后山已经被挖开了一些,到处都是乱石,到处都是刚刚平整出来的地基。
“这就是你们干活的地方!”
年轻组长指着那堆积如山的石料,“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石头搬到指定的位置,把地基垒起来!”
“除了管你们一天三顿,你们中间干活最勤快的五十人,还有一个工分!这工分你们可以托人在供销社给你们换想要的东西,连酒都有!”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那年轻组长显然很满意这种反应:“至于偷懒的,扣工分!闹事的,鞭子伺候!”
“工程队二二七!出列!”
陆沉麻木地走出来。
“你,去搬那边的小块石头,负责填缝!”
陆沉没有多话,走过去,弯腰,抱起一块石头。
很沉。
他干得很认真,不快,也不慢,正好卡在那个既不会累死自己、也不会被监工注意到的节奏上。
他不知道那天罚一样的力量是不是源于这里。
他也不知道这个庄子和那位顾公子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触那个所谓的顾公子。
甚至于,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找对了地方。
世间之事,本来就如同一团乱麻,不找到线头,永远解不开。
但没关系。
陆沉扛着石头,盯着脚下--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只要那种力量真的存在,那个人真的在这里,他就一定能找到真相。
哪怕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搬上一年的石头。
日头渐渐西斜。
高强度的劳作让不少战俘都开始吃不消了。
“哎哟...”
不远处,一个瘦弱的战俘突然脚下一软,怀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那一身新发的短褐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看起来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一样,眼神里满是哀求地看着走过来的监工。
陆沉放慢了脚步,眼角的余光扫了过去。
刚才他看到了这个庄子心软的一面,看到了那些老人孩子。
所以,按照常理,面对这样一个看起来快要累死的人,这些假仁假义的人,应该会网开一面吧?
至少,会让他歇一歇?
然而,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
监工面无表情地收回鞭子,那战俘的背上瞬间多了一道血痕。
“起来!”
监工的声音冷得像冰,“装什么死?刚才我盯着你半天了,别人搬五趟,你才搬三趟!还故意挑小的搬!”
“想偷懒?去别处偷去!”
“在这里,不干活,就没饭吃!再躺着,今晚的粥你别想喝了!”
那战俘惨叫一声,看着监工那毫无怜悯的眼神,终于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什么善堂。
他挣扎着爬起来,哭丧着脸,重新抱起那块石头,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周围想要借机休息的人,都低下了头,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陆沉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网开一面。
没有泛滥的同情心。
原来如此。
陆沉重新抱紧了怀里的石头,嘴角那一丝讥讽反而淡去了一些。
他本以为这里是个只知道滥发善心的安乐窝。
但现在看来...
这里的仁慈,还是有门槛的。
对老人孩子好,那是为了收买人心,为了展示富足。
但对他们这些外来的劳力,这里依旧有着冷酷的规则。
可怜,也不能当饭吃,那套“劳作换饭吃”的规则,还真是刻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倒是有点意思。
......
当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的时候,下工的铜锣声终于响了。
累了一天的战俘们被逼着再去河边洗澡,回来后几乎都瘫软在了地上,但很快,一股浓郁的香味让他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
那是...米香?
还有...肉味?!
几口大桶被抬了上来,桶盖一掀,热腾腾的白气蒸腾而起。
“排队!领饭!”
队伍瞬间排得老长。
轮到陆沉的时候,他双手捧着那个新发的木碗,看着那个负责打饭的大婶。
大婶手很稳,看着他消瘦的模样,大勺子便深深地探到底,搅了一下,然后满满地舀了一勺,扣在陆沉的碗里。
陆沉的手猛地一沉。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碗里的东西。
是粥。
但不是那种能照出人影的清粥,也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糠皮的糙米粥。
很稠。
稠得插根筷子估计都能立住。
白花花的米粒挤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而在那米粥的顶端,竟然...还盖着一小勺肉沫。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乱世,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年头,给一群战俘,给一群只能当苦力的牲口...吃肉?
陆沉捧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
他并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先用筷子挑起一点肉沫,放进嘴里,细细地抿了抿。
咸的,香的,油润的。
周围全是呼噜呼噜的喝粥声,有人一边喝一边哭,有人为了舔干净碗边的米粒甚至把舌头伸得老长。
陆沉看着这一幕,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不多。
每人只有一碗。
但是...人人一样。
这算什么?
泛滥的、可笑的公平?
在粮食比金子还贵重的乱世,给一群战俘吃这么好的米,吃肉?
何其浪费!
这是一种极其可笑的、带着一种高高在上意味的讨好。
陆沉在心里骂着,骂那个顾公子的败家,骂这种讨好弱者的行为有多么可笑。
他沉默地把粥送进嘴里。
一口,两口。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暖洋洋的充实感,驱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心中的骂声渐渐停下。
不是因为感动。
他这种人,心早就硬得像石头一样,哪还有什么感动可言。
他只是忽然想起,
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天。
他也曾捧着一个破碗,跪在某个大户人家的门口,祈求一点施舍。
那时候,哪怕是一碗馊了的泔水,对他来说也是救命的恩赐。
可即便那样,他得到的也往往是恶狗的撕咬和家丁的棍棒。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掌权,他一定不会施舍任何人。
因为施舍是强者的傲慢,接受施舍是弱者的耻辱。
他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厌恶这里的一切了。
厌恶洗澡,厌恶新衣服,厌恶这碗肉粥。
因为...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渴望过这些东西,却求而不得。
而现在,这些东西却如此轻易地被摆在了面前,摆在了这群和他一样低贱的战俘面前。
这样啊。
原来他厌恶的,从来不是怜悯本身。
而是厌恶那个...曾经站在乞求那一边的自己。
他把那个被舔得干干净净的陶碗放在脚边,将那些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然后靠在微凉的石墙上,闭上了那双从未讨人喜欢的眼睛。
这确实是个很奇怪的庄园。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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