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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归家


那是一种什么声音呢?

不是战鼓擂动时的惊心动魄,也不是刀锋入肉时的令人牙酸。

它沉闷、迟缓。

是几十辆大车碾过夯土路面,车轴发出的“吱嘎”声,混杂着无数双草鞋拖沓在地上的沙沙声。

一只绵延的队伍出现在庄园外的官道上。

那是之前被疏散进江陵城的老弱妇孺。

负责在哨塔上警戒的巡逻队员眯起眼睛看了半晌,扯着嗓子冲下面喊:“回来了!都回来了!”

沉重的庄门缓缓拉开,随着一道道亲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整个归家的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呜咽。

在乱世,每一次分离,在以往的认知里,往往就意味着永别。

他们离开时,做好了回来看到一片废墟的准备,做好了自家男人已经变成河滩上一具尸体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庄子已经易主、自己将再次沦为流民的准备。

但庄子还在。

虽然河滩上还残留着血迹,庄墙上还有厮杀的痕迹--但它还在。

王婶是从牛车上滚下来的。

真的是滚--从出江陵开始,她心里头那根弦就崩得太紧,此刻见到熟悉的庄园大门,见到那个站在门口虽然满脸黑灰、手臂上还缠着渗血麻布的当家男人,她腿一软,整个人就这么跌在了尘土里。

她男人是个老实憨货的汉子,留下来负责运送滚木,在那一晚受了些伤。

此刻吓了一跳,扔了长枪就要冲过来扶。

“孩儿他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紧接着,像是决堤的洪水,妇人们发疯一样冲进了庄子,扑向那些留下守庄的青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男人笨拙地拍着王婶的背,声音嘶哑,“这不是没事么?那些狗东西被打跑了,公子赢了,咱们没事了。”

王婶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抱着男人哭了半晌,然后放下小儿子,一头冲向不远处那排灰扑扑的水泥平房,扎进了自家的灶房。

她的手哆嗦着,掀开那个不知被摸过多少次的米缸盖子。

空的?不,还在,还在!

虽然只有半缸上次用工分换剩下的糙米,但看起来,倒像是有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她抓起一把米,死死攥在手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进米缸里。

然后她又去摸那面水泥墙壁。

坚硬,冰冷,并没有被大火烧酥,也没有被刀剑劈开。

它还在保护着这个家。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指抠进墙面的缝隙里,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坚硬与粗糙。

还在。

都还在。

那些强盗没打进来,没人抢走她的米,没人烧了她的屋子,也没人把这好不容易才盼来的日子砸个稀巴烂。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抱着自家的亲人痛哭流涕;有人一进屋就开始发疯似地擦拭桌子上的灰尘;还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头,感受着这阻隔风雨的家。

顾怀站在高处的庄墙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李易适时开口:“学生本以为他们会先庆幸活下来,没想到...”

“活下来只是本能,并没有多么值得歌颂。”

顾怀笑道:“这世上最恐怖的是先拥有再失去,比劫后余生更庆幸的是失而复得。”

看着下方那些近乎病态地确认家里东西的妇孺,顾怀轻声道:“看到他们的恐惧和庆幸,倒是让我觉得,他们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

李易点头附和。

“是啊,习惯真是很可怕,但也很珍贵的东西,”他说,“这些时日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干活有饭吃,习惯了卖力气能住上不漏风的水泥屋,习惯了只要安安分分,就不会有人半夜踹开门抢走他们的东西。”

这种习惯,在乱世之中,往往代表着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秩序。

“这是好事,安全感会催生出死心塌地的依赖,”顾怀说,“现在看来,当初决定只招收有家室、有牵挂的流民,是个正确的选择,若是只要身强力壮的青壮,又有多少人会选择大难临头时留下?”

李易若有所悟。

“走吧,”顾怀转身,“既然都回来了,就代表这个庄园再度变得完整,也是时候把正事敲定下来了。”

......

议事堂。

这里原本是曾经那户地主的主屋,足够宽敞明亮,顾怀买下庄园,唯一的老宅建筑自然成了他的居所,但奈何孤身一人也不需要什么下人伺候,所以严格说起来...

他唯一的私人空间只有那间卧室,其他的地方都想办法腾出来满足庄园运转需求了。

但这种情况想必不会再持续多久,既然已经是某种程度上能开始影响整个江陵局势的人物,该有的场面也自然该开始准备了。

毕竟他也不想到时候陈婉嫁过来眼前一黑。

此时,议事堂里已经摆上了一张巨大的长桌。

沈明远有些局促地坐在长桌的末端。

他有些紧张,因为严格算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参与决定庄园未来的会议,也是第一次以大掌柜的身份出现在所有庄园的中上层人前。

他悄悄抬起眼,打量着屋内的人。

坐在最上首的,自然是顾怀,神色平静,正在低头写写画画。

左手第一位,是福伯--虽然这位老人大部分时间只是管理着妇孺后勤,但他在庄子里的地位实在无可撼动,既是因为掌管着钱粮大权,也因为严格意义上说,他是顾怀这位庄园主人唯一的亲人了。

右手第一位,是李易--如今庄子里的内政、人员调配、文书往来,几乎全是他一手包揽,那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气,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打磨后,也渐渐变成了一种干练的锋芒。

再往下,是铁匠老何,还有管着农业的孙老汉--他显得最不自在,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似乎觉得自己的泥腿子身份配不上这种场合。

至于杨震,没有回来,大概还在带兵清扫赤眉溃兵,同时驻扎于江陵城外。

而且,除了这些核心人物,还有几个生面孔--大概就是各个顾怀亲手提拔的亲信,分别从流民中选择的骨干了。

沈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他不是畏惧大场面--想当初沈家如日中天时,每年年底分红,各个分号的掌柜也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流水席能摆到长街,作为沈家曾经的大公子,他当然是见过世面的。

只是沦落成烂赌鬼,想要跳护城河一了百了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如今他却能坐在这里,和能决定一整座江陵城命运的顾公子一起议事...

“跟对人了啊...”重新找回尊严的沈明远在心里狠狠感慨了一句。

“人齐了,开始吧。”

主位的顾怀放下笔,打破了沉默。

“这次叫大家来,不为别的。”

顾怀仰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赤眉败了,江陵守住了,很多人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喘口气,喝杯酒,庆功宴摆上三天三夜?”

长桌左右传来几声轻笑,气氛稍微松缓了一些。

“公子,这有什么不对吗?”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坐在李易下首,他叫赵安,是个识字的流民,这段时间帮着李易处理流民安置,很是得力。

他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不解,小心翼翼地开口:“这段时间,大家伙儿确实绷太紧了,如今春耕落定,贼人也跑了,庄子里的乡亲们私下都在议论,是不是...能稍稍歇歇?哪怕是恢复成以前那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好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了一下。

孙老汉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小声嘟囔道:“是啊,地里的庄稼还得伺候...”

这确实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从春天顾怀买下这农庄,收容第一批佃户流民开始,到现在已经进了夏天,所有人都很拼命。

既是因为他们把这里当成了家,也是因为顾怀用不断修改的工分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努力干活。

但是,人都是会累的。

或许如今只是几句嘴上的抱怨与讨论,几次下地时多休息的半个时辰,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如今庄子已经步入了正轨,仓库里有粮,庄外开垦的农田连绵,盐池和工坊的产出甚至支撑起了城内的布行与商铺。

--是不是该缓缓,别考虑更多,安心种田织布晒盐建房就好。

顾怀把所有人的神色都收入眼底,他看向赵安,没有生气,也没有说这样的想法是对是错,反而笑了笑。

“赵安,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回公子,家里是开杂货铺的,后来遭了灾,才...”

“那你觉得,赤眉军败了之后,庄子是不是以后就再无威胁?”

赵安愣了一下,下意识道:“应该...不是。”

顾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庄子越来越大,庄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没办法处理所有事情,所以严格说起来,你们才是替我管理庄子的人。”

他轻声道:“如果连你们都开始对眼下现状满意,不思进取,那下面的人又会怎么想?”

“你们觉得现在是太平了?不,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赤眉虽然败了,但那只是溃兵!他们的主力还没有祸害到这里,朝廷的大军也不管江陵!荆襄九郡,如今大半还是乱世。”

“想歇一歇是人之常情,我其实也不想每一次有各种各样的变数,来强行要大家打破规律安静的生活,”顾怀的视线从所有人脸上扫过,“但是,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如果赤眉军卷土重来了呢?或者别的什么流寇盯上了咱们?生存,是没有终点的,只要乱世一天不结束,就永远不要奢望能停下不断壮大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脚步!”

“毕竟在这乱世,没有‘太平’二字。”

一片死寂。

刚才还有些松懈的气氛,荡然无存,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了些。

见没有人反驳,顾怀才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传出去,让所有人的思想统一起来,谁如果还想歇着,可以,把工分结了,出门左转,我不拦着,但想留在庄子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而规矩就是:永远别觉得安全了。”

“接下来,说正事,之后的日子,庄子不仅不能歇,还要大动。”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耕种和生产第一时间恢复,改革后的工分制已经足够细化好用了,不用考虑再改,老何,孙老,工坊和农田那边,是你们负责,一天之内,我要看到庄民们恢复之前的生活工作状态。”

“是。”孙老连忙起身应承,老何也连连点头。

“第二,住房,庄园人口翻了几倍,除了开始的那几十户分到了旧房,其他的大多都住在窝棚,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所以凡是工分够的,建房申请必须第一时间满足,对了,水泥窑能不能跟上?”

刚刚才坐下去的老何又站了起来,开始比手画脚。

一旁的李易打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这些事情学生也清楚,还是让学生来说吧,目前庄子里水泥窑一共有三座,产出的水泥大多用在了盐池那边,如果接下来建房申请多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扩建工坊。”

“而且,现在的工坊区也确实太挤了,之前的炼盐工坊改成了炼铁的,水泥窑、香水作坊、烈酒作坊还有布料作坊都挤在了一起,上次就有庄民不小心点燃了布料,要不是发现得早,那把火差点把整个工坊给点了。”

顾怀点了点头:“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三点。”

他站起身,将自己刚才写写画画的图纸挂起,手指点在了庄园后方的一片区域。

“推倒,重建。”

顾怀停顿了一下:“现在的工坊区,太乱,太杂,而且我还打算新建一个工坊,那个工坊有些危险...所以,工坊要全部搬出去,搬到后山!”

“那里是庄园附近最高,也最僻静的地方,而且足够宽敞,接下来庄子要全力在那里,建一个真正全封闭的、用水泥浇筑的工坊区!”

新建的工坊,自然是用来造火药的。

虽然顾怀对陈识说得信誓旦旦...什么不可复刻的神迹之类,但在他看来,既然都已经把这玩意儿弄出来了,而且效果不错,那当然是要物尽其用,死死握在手里的。

他又不打算靠这个投效朝廷建立一番功业,但用来保卫庄子还是顺手的事。

但问题也就来了--这东西可不比烈酒布料,之前工坊还可能只是起火,但要是火药工坊出了问题...哪天‘轰’的一声,半个庄子都上了天,那乐子就大了。

所以,工坊区的推倒重建迫在眉睫,迁到僻静的后山也能避开太多视野,而且到时候可以新建一批高炉,再用高筒转车重新建起水力锻锤。

“可是...搬迁工坊是大工程,需要大量人手,”李易皱眉道,“而且,后山离庄子有一段距离,路不好走,运输也是个问题。”

“路不好走就修路,人不够就招人。”

顾怀大手一挥:“而且,这还不够,仅仅是搬迁工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咱们庄子,现在有多少人了?”

“回公子,算上回来的老幼,再加上护庄队与近期收拢的流民,在册的一共八百四十三口。”李易对答如流。

“快一千人了...挤在这个原本只能容纳几十户佃户的农庄里,”顾怀叹了口气,“太挤了,而且,以后人还会越来越多。”

“所以,不仅是工坊要推倒重建,庄子,也要扩建。”

众人还以为扩建是指,往外再修几圈篱笆,或者再盖几排土房。

但顾怀只是在这一片思索中,拿起笔,在那张略显粗糙的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近乎有些狰狞的圆圈。

墨汁淋漓,渗透纸背。

“我大概猜到你们在想什么,但并不是简单的扩建。”

“既然要建,就一步到位。”

顾怀抬起头,顿了顿,轻声道:“我打算,在这片废墟和荒野上,直接规划出一整块区域来,囊括后山的工坊区和现有庄园,以及盐池、水车和农田,然后,按照城池的规格,铺设下水道,划分坊市,修筑城墙...”

所有人都惊呆了。

光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顾怀所描述的是多大一块区域...这几乎是如今庄园现有规模的十几倍!

这到底是扩建,还是...建城?

但是!

修桥铺路是善举,开荒种地是本分,哪怕是你招募几百个护院,官府看在你交税及时的份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建城...

那是只有朝廷才有的权力!那是皇权的象征!

私自建城,且按制式建城,往小了说是逾制,往大了说,那就是两个字--谋逆!

顾怀环视了一圈,似乎对众人的反应早有预料,他随手将笔放下,轻笑一声,笑得很轻松,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杀头的大罪,而是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

“不要想太多。”

“谁说我们要建的是‘城’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种规模,不是城是什么?而且,刚才明明是你亲口说的“城墙”啊...你是不是说漏嘴了?

顾怀摇了摇头,语气意味深长:“我们建的,不过是为了防备流寇、保护乡亲们生命安全的...大一点的围墙罢了。”

“这叫‘坞堡’。”

“只不过我们这个坞堡,墙修得厚了点,里面住的人多了点,路修得宽了点,还顺便挖了点下水道防涝……仅此而已。”

顾怀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狡黠。

“律法里写了,不许百姓修墙防盗吗?没有吧;律法里写了,坞堡不能用水泥建吗?也没有吧。”

“至于朝廷会怎么想...”顾怀冷笑一声,“如今荆襄九郡,烽烟四起,朝廷连赤眉军这股心腹大患都解决不了,哪还有闲工夫来管我们?连近在咫尺的江陵都没管。”

议事堂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些是因为还没办法跟上顾怀灵活的法律意识,有些则是还在想象这玩意儿建出来到底有个什么模样...

算了,只要不叫“城”叫坞堡,大家心里那道坎似乎就迈过去了,虽然这个坞堡听起来...实在是有亿点点大。

“可是公子,”一向跟得上顾怀思路的李易也有些茫然了,“如果只是简单扩建,那么还很好规划,可如果是按您刚才的说法...庄子里没人懂这个啊。”

老何在一旁眼巴巴看着,连连点头。

他是铁匠出身,偶尔客串木匠,打铁炼钢是一把好手,设计器械也不在话下,但自从进了庄子,大多数时间都在不务正业,要么是跟着顾怀烧水泥、搞香水,要么是折腾围墙和水车。

现在还要搞什么下水道规划,什么坊市布局?

这也太难为他了。

而庄子里其他人,要么是流民,要么是商贾,要么是落魄读书人,谁也没干过城市规划这种高端技术活。

然而顾怀却早有准备。

“不用担心这个。”

他摸了摸下巴:“之前我接手江陵城防,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库房里看到了江陵的建城图...还是前朝的原本,所以,既然咱们都不会,那就照着抄!”

“所以,老何,还是得靠你,”顾怀笑道,“你就照猫画虎,把江陵城的布局,按比例缩小,照搬就行,有些地方可能得改,但应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老何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作为一个工匠,他虽然不懂规划,但看图施工可是老本行。

会议开到这里,其实也讨论得差不多了,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顾怀早有腹稿--没办法,时间太短,长桌左右的这些人还没有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地步。

但这种讨论的过程还是很有必要的,顾怀当然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道命令下去让他们照做就好,但他更喜欢这种很多人参与进来,然后一起努力的过程。

最后,顾怀看向了沈明远。

“城内的生意,短时间内应该会受到之前赤眉来袭的影响,但是只要局面能维持住平稳,生意还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布行照开,云间阁也该营业了,你的担子会很重,但同时,我希望你能看得更远。”

沈明远恭敬问道:“公子的意思是...”

“组建商队,”顾怀说,“不要把目光只局限在江陵,要让生意走出江陵,走到荆州,甚至走到更远的地方。”

“公子放心,我明白了。”

又讨论了一些细节,等到事情全部敲定,日头已经偏西了。

每个人都很疲惫,但也很兴奋,顾怀摆摆手示意他们各自去忙,如今有这些人各司其职,他也终于可以从繁重的事务中暂时抽身。

那么,也是时候安排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顾怀拿起黄历,看着上面的日子。

该把婚事定在哪一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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