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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尴尬


陈识坐在太师椅上。

在他对面,顾怀也静静地坐着。

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棋子、被他在心里骂了无数遍“逆徒”,甚至就在几天前他还动过杀心的年轻人,此刻就坐在那里,

身上的青衫有些脏污,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有些狼狈。

但陈识不敢看他。

因为尴尬。

就在几天前,在这间书房里,他们还像是两头困兽,彼此算计,甚至把刀架在了脖子上,陈识装病躲避责任,顾怀挟持上官夺权。

那种撕破脸后的狰狞,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可现在,危机解除了。

赤眉军的主力在一线天灰飞烟灭,那些让江陵百姓夜不能寐的流寇成了丧家之犬。

顾怀赢了--没有依靠他这位县尊,也赢了。

而自己...不仅在书房里躲了几天,居然还需要担心顾怀事后翻脸,不得不靠嫁女儿来平息事端...

所以现在两人面对面坐着,陈识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好几次,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说什么?

说“做得不错”?那未免显得自己太不要脸。

说“你受苦了”?可以前那些算计又算什么?

沉默在蔓延,像是一根越拉越紧的弦。

最终,还是顾怀先开了口。

“先生。”

顾怀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源于这几天不眠不休指挥大军留下的疲惫,但语气却出奇的平和,没有陈识想象中的趾高气扬,也没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弄。

他只是看着陈识,微微点头:“学生幸不辱命,赤眉军主力已溃,残部正在被追剿,虽然还有些零星的流寇在乡野间流窜,但大局已定,江陵城守住已成定局。”

“守住了就好,守住了就好...”陈识端起茶盏,掩饰神情,“全赖你...”

“全赖先生运筹帷幄。”

顾怀打断了他。

陈识怔了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怀。

顾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道:“若无先生坐镇县衙,以抱恙之躯稳定人心;若无先生那枚大印调动全城钱粮;若无先生...将江陵托付给学生的信任。”

“这一仗,赢不了。”

顾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脏兮兮的青衫,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陈识行了一礼:

“此战首功,当属先生。”

陈识嘴巴微张,他看着眼前这个躬身行礼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

信任?

哪儿来的信任?自己是被你挟持!逼迫!

运筹帷幄?坐镇县衙?

那是自己不敢面对,是装病逃避!

可顾怀就这样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了出来,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仿佛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龌龊都不存在,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情深义重的师生,共同谱写了一曲守土抗敌的佳话。

但陈识很快就明白了顾怀的意思。

又是像除掉张威那一次,把这政绩和名声,都双手送给他么...

而作为交换,又是对之前的一切既往不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那页黑历史揭过去。

陈识略微有些后悔起来--如果早知道顾怀是这样的态度,何必要采纳婉儿的意见,将婉儿下嫁给他?

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因为提出了这件事,顾怀回城后,真的会是这样的态度么?

陈识心里念头急转,思索良久,有心想要试探一下,收回成命,但最终也还是只能长叹一声,打消了这个想法。

无论如何...起码顾怀现在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婉儿说的是对的。

只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家人,才能彼此信任。

接受了现实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那种属于县尊大人的威严与从容,似乎又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他放下茶盏,伸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你我师生之间,何须如此多礼。”

“这次...实在是太过凶险了,”陈识感叹了一句,这次倒是带了几分真心,毕竟他是真的怕死,“自你出城,本官...咳,为师在城中,也是日夜悬心,生怕事有不顺,或者那帮贼寇寻机破城,不过...”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那是压在他心头几天的疑问,也是必须要搞清楚的事情。

“顾怀,你究竟是...怎么赢的?”

这不是陈识一个人的疑问,恐怕也是全城人的疑问。

几千乌合之众,对阵万余赤眉悍匪,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局,怎么就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变成了大捷?

顾怀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看着外面被雨水洗刷过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怎么赢的并不重要,相反先生久在官场,应该比学生更懂一个道理。”

“什么?”陈识一怔。

“这一仗,我们赢了,而且是赢得漂亮,但这其中的过程...”顾怀转过身,“若是如实上报,恐怕不仅无功,反而有过。”

陈识的眼皮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关键:“什么意思?”

“几千从未受过训练的青壮出城野战,这是驱民为兵;诱敌设伏然后毕其功于一役,这是行险侥幸。”

顾怀轻声道:“虽然赢了,但如果将一切都写到战报上,怕是在朝廷衮衮诸公眼里,就要变成‘置一城安危于不顾’了,到时候首先来的是嘉奖,还是诘问?毕竟若是输了,那是千古罪人;若是赢了,他们也会问,为何不据城死守?为何要带百姓出城?为何会有那种炸塌山谷的手段?”

“所以,先生,我们不能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赢的。”

顾怀看着陈识,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能赢,只能是因为县尊大人调度有方,是因为那红煞外强中干、轻敌冒进,更是因为将士用命、上下一心。”

“至于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细节...比如赤眉军缺粮导致的军心涣散,比如那一线天地形的巧合,比如我们是如何逼着几千青壮出城接战,甚至在他们快要崩溃的时候如何逼着他们回头的...”

顾怀摇了摇头:“这些太枯燥,也太血腥了,不适合写进给朝廷的捷报里,捷报里只需要写,那是天佑大乾,是先生的运筹帷幄就好。”

说到这里,顾怀顿住了。

陈识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他当然能理解这番话的关键。

在大乾,当官从来都是讲究个但求无过不求有功,而且最要命的是,往往在立功之后,很多事情反而变得越发麻烦起来--在上奏朝廷解释如何守住江陵的这件事上,如果一切真的都照实描述,那么后续引起的好奇或者诘问...是把顾怀卖了还是他这个县尊自己顶上去?

自己顶上去是万万不愿的,嫁了女儿,顾怀也就成了自己的女婿,朝廷认真追究起来,牵涉到谁都不是好事。

所以还真的只能像顾怀说的这样,一切都是他这个县尊“运筹帷幄”,到时候战报上用春秋笔法模糊两笔,反正江陵天高皇帝远,再加上战乱频仍,上面的人也不会真的细究到底...

陈识沉默地思索片刻,做了决定,但很显然他还是没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于是身子微微前倾,询问道:“这些事情,为师自然明白,可...那个炸毁山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顾怀沉默了。

他看着陈识那双充满了探究、贪婪、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睛。

他知道,这才是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

一种超越了时代认知的力量,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成了一家人,这件事也会成为陈识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

但他也不可能如实相告,因为这不同于盐利,纺织,而是真正意义上,要人命的东西。

所以过了良久,顾怀才轻声开口,吐出了那个在这个时代还未曾真正展露獠牙的名字:

“那是...火药。”

“火药?”陈识一愣,“你是说炼丹术士炼的那种...用来做爆竹的东西?”

“差不多,但方子...有些不同。”

顾怀并没有细说配比,只是含糊其辞,“学生早年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上看到过一种配方,说是能开山裂石,这次被逼无奈,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搜集了全城的硝石硫磺,也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弄成了。”

“古籍残卷?”陈识的眼神闪烁。

“是,”顾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后怕和惋惜,“只可惜,那古籍早已遗失,学生也是凭着记忆勉强试一试,而且...”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这种东西,太过凶险,配置之时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这次为了凑够那一击的分量,几乎耗尽了江陵所有的存货,甚至连那一丝运气也用光了。”

“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顾怀看着陈识,眼神诚恳:“那一炸之后,药料尽毁,再想复刻,怕是难如登天,而且若非是在一线天那种封闭狭窄的地形,若非是赤眉军挤成一团冲锋毫无防备,这东西在平原上散开来炸,也就听个响罢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很重要,因为它解释了部分原理,对于陈识这种读书人来说,就消除了那种对于难以理解的“妖术”、“天罚”的恐惧。

假也很重要,因为它打消了陈识想要这种东西献给朝廷以此建功,或者忌惮顾怀随时能再来一次的念头。

必须要把这定义为一次不可复制的奇迹。

而且要劝住陈识如实上报给朝廷的念头。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把顾怀推到风口浪尖,至于民间...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以讹传讹变成“地龙翻身山谷塌陷埋葬赤眉大军”的话本故事了。

果然,听完这番话,陈识眼中的忌惮之色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以及一丝遗憾。

“原来是这样...”

陈识坐回椅上,抚须长叹,“若是能以此物献给朝廷...罢了,既然是古方残卷,又是因缘际会,那便是天意,天佑大乾,天佑江陵啊。”

他并没有深究。

或者说,他聪明地选择了不深究。

因为他感觉到了顾怀的态度--这件事没得商量,所以既然顾怀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它是不可复刻吧,只要一切顺利,政绩战功实实在在到了手里,过程如何,重要吗?

“既然如此,那这善后的事宜...”

陈识的话锋一转,眼神又飘向了顾怀,“顾怀啊,如今赤眉已退,你手下的团练,还有那几千青壮,城防大军,难道还打算让他们一直在城外作战?也是时候让他们回城休整了。”

图穷匕见。

外敌一去,兵权就成了最要命的东西。

顾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当然不能交。

交了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哪怕有联姻的保证也一样--就算是他真的已经娶了陈婉,按照陈识以往的德性,也还是得防一手。

“先生,学生正要禀报此事。”

顾怀拱手道:“赤眉主力虽溃,但溃兵散落乡野,为祸甚烈,若是不加管束,这江陵周边的村镇怕是要被洗劫一空,而且,谁也不知道后面是否还有其他赤眉军的部众赶来。”

“所以,学生斗胆,请先生准许杨震继续统领这支人马,青壮暂时不撤军籍,团练和城防营也不解散,就在城外立营驻扎,扫荡残敌,保境安民。”

“这样一来可保江陵太平,二来...”顾怀微微一笑,“这支人马打了胜仗,那是先生指挥若定,教化有方,他们好不容易习惯了作战,若是入城,难免会想卸甲归田,所以只要他们一日不解散,一日便能成为先生手里的一张底牌,日后朝廷论功行赏,或是再有变故,先生手里有兵,说话也能硬气些,不是吗?”

陈识沉默了。

他在权衡。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兵我还是要带,不进城,不对你产生威胁,但那些编入军籍的青壮和城防营你就别想要回去了,名义上的功劳全给你,保土安民的政绩也不和你抢。

说到底,就是要把江陵的城防和兵权握在他自己手里。

若是以前,陈识绝对不会容忍这种事,因为比起当初的县尉张威,顾怀现在的威胁还要大得多。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只要结亲成了一家人,那么顾怀也绝不可能再有二心,而且因为他没有官面上的身份,所以一切政绩和军功都理所应当地由陈识这位岳丈笑纳。

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也罢。”

思索良久,陈识终于点了点头,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说得有理,如今局势未稳,确实不宜大动干戈,那就让你的人带着大军在城外驻扎吧,就在城池附近立营,所需粮草,县衙每隔三五日便会拨付。”

依然还是老办法,你拿兵权,我掌后勤--就算要成一家人,也还是得制衡一下不是?

“多谢先生。”

顾怀心中大石落地。

在陈识主动退步,拿出嫁女儿这么个别开生面的解法之后,这些时日以来最大的两个雷--功劳分配和兵权归属,终于都拆掉了。

于是,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因为正事谈完了,剩下的,就是那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是能平静坐下来谈话的前提,却更加尴尬、却又无法回避的私事了。

陈识捧着茶盏的手紧了紧,目光有些躲闪,几次看向顾怀,又几次移开。

婚事。

如果说他在极度恐惧下,为了保命,被女儿“劝说”着答应下来时还心甘情愿。

那么现在一切都谈妥,危险过去了,那种身为世家子弟、科举正途出身的清高与傲慢,又开始在他心里作祟。

把唯一的嫡女,嫁给一个没有功名、行事狠辣、甚至带着几分匪气的学生?

这要是传回苏州老家,传回京城的同年圈子里,他陈识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他还是有些不情愿。

甚至因为顾怀现在的态度太过和气,导致他开始侥幸之余又开始后悔。

顾怀当然看出了陈识的纠结。

但他没有给陈识反悔的机会--因为在和陈婉见了一面后,就不仅仅是他和陈识之间利益的捆绑了,也是他对陈婉的承诺。

“先生。”

顾怀忽然退后一步,再次长身一揖,行了晚辈礼。

“城外诸事繁杂,学生的庄子里也还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就不多叨扰了。”

“学生打算先回一趟庄子,整顿一番。”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待过几日,挑个黄道吉日,学生会备上厚礼,再来下聘。”

陈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下聘。

这两个字像是一锤定音,把他那些后悔、侥幸之类的小心思全部敲碎了。

顾怀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逼他表态。

拒绝吗?

陈识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俊朗,年轻,青衫落拓,虽然有些狼狈,但那股已经成型的沉稳与锋芒,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陈识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江陵这地方一点也不安生,乱世之中,活着才是硬道理,有个能打能杀、手段了得的女婿,总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要强些。

“既然你心意已决...”

陈识放下了茶盏,看着顾怀,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无奈,有不甘,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那便依你吧。”

“婉儿那丫头...自幼读书太多,又被我宠坏了,性子有些倔,以后...你多担待。”

顾怀心中一松,郑重点头:“先生放心,学生定不负她。”

事情既然定下来了,气氛反而变得松动了一些。

顾怀正准备告辞离开,陈识却忽然叫住了他。

“慢着。”

顾怀停下脚步:“先生还有何吩咐?”

陈识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顾怀,目光在他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陈识缓缓开口,语气中少了几分官腔,多了几分长辈的味道:“若是我记得没错,你应该已经加冠了吧?”

顾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是,虚岁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了啊...”

陈识点了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然后问道:“可曾取字?”

顾怀微微一怔,摇了摇头:“未曾。”

原身突逢乱世,父母双亡,加冠礼都是草草了事,哪里还有人来给他取表字?

“这样么?”陈识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支顾怀曾经用来发号施令的朱笔,在指尖转了转,“自古男子二十而冠,冠后取字,没个表字,行走在外,终究是不像话,也不合礼数。”

他转过身,看着顾怀,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读书人的矜持笑意。

这是一个台阶。

一个让彼此都能体面下台,重新定义这段关系的台阶。

既然之前一直占不到便宜...那到了这时候,总能靠着身份压你一头了吧?

顾怀心领神会,有些了然又有些啼笑皆非。

看来自己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怨念是真的有些深啊...

他整了整衣冠,走到陈识面前,恭敬地长揖及地:

“还请先生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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