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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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名为怀,屈子《楚辞·九章》有云,‘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瑾、瑜皆玉,美质蕴于内,光华敛于中,恰似君子怀德而不耀。”
“然则,玉藏椟中,终为器玩;玉佩于身,乃成德仪。”
“故今日为你取字,不取‘瑾、瑜’之形质,而取‘珩(heng,二声)’之功用。”
“‘子’者,男子之美称、德行之所始,先取其品性端正。”
“‘珩’者,组佩之横玉、节步之清音,再取其行止有度,疾徐合礼”
“怀玉者,贵在自知其重,不必尽示于人;”
“执珩者,妙于以玉节身,步履皆合法度。”
“以此取字,方不负‘怀’之一字。”
“子珩。”
......
夜风有些凉了。
顾怀策马出了江陵南门,并未让杨震随行,只带了几个已经显出几分精锐之气的亲卫。
一身青衫,融进了江陵城外浓稠的夜色里。
“顾怀,顾子珩...”
顾怀轻声念了两遍这个新得的表字,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想起刚才陈识在书房里那一席话,那一刻的陈识,倒是真有几分大儒的气度,那种仪式感极强的庄重,让人很难将他和之前那个贪生怕死、还要靠嫁女儿来求安稳的县令联系在一起。
不得不说,这种清流文官,哪怕骨头软了点,心思杂了点,但在引经据典、把玩文字这种事情上,确实是行家里手。
这番话说的,哪怕是顾怀这个对礼法向来不太感冒的现代灵魂,听了也觉得心里微微一动。
取字。
对于这个时代的男子来说,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有了字,才算是真正被这个世道认可的成年男子,才算是有了独立行走于世、为自己言行负责的资格。
这道理,就跟后世满十八岁拿身份证差不多,只不过在这个讲究宗法礼教的年代,这层含义要沉重得多。
当然,这也是独属于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的特权,毕竟连饭都吃不饱了,或者从小没读过书的,取字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杨震一路南下走遍了半个大乾也不见他自报家门时会说自己字什么。
“珩者,节步之玉...”
顾怀摇了摇头,将这文绉绉的解释抛诸脑后。
管他什么玉不玉的,反正有个字,以后出去忽悠人...哦不,是以德服人的时候,也能显得更有身份些,总好过被人直接叫名字。
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花。
“驾!”
胯下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发力,速度瞬间提了起来。
迎面的风很凉爽,让顾怀感到无比的清醒和畅快。
终于结束了。
从赤眉大军南下的那一刻起,他的神经一直绷紧到了极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算计,在赌博,在生与死的边缘反复横跳。
逼陈识交权,巩固城防,征兵,设伏,决战,清剿溃兵,再到最后这几天的博弈,逼得陈识不得不低头联姻...
这一桩桩一件件,只要稍微走错半步,不仅是他要在这个乱世尸骨无存,恐怕城外的庄子和江陵都得一起完蛋。
好在,都过去了。
赤眉军的威胁解除了,江陵的兵权握在了手里,和陈识的关系也从你死我活变成了岳父女婿。
杨震留在城外带兵立营,在顾怀不亲自出面的情况下,军事方面,杨震是他唯一能信任并且托付的人;陈婉那边,也算是达成了默契,成家之后,自己也算是彻底融入这个时代了。
所有的棋局都已经落子,所有的隐患都已经暂时压下。
现在,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将重心转回那个他一开始就视作根基的地方了。
庄园。
今夜月色不明,官道上漆黑一片。
这种黑,是纯粹的黑,除了云层间稀疏的星光外,没有任何光源。
只有旷野中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的啼叫,平添几分渗人的寒意。
这个时代的夜路,胆子小的人,还真是会吓得双腿发软。
顾怀虽然胆子不小,但这会儿心里也难免有些犯嘀咕。
要是没死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没死在城里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作坊里,反而在夜路上被几个不开眼的土匪或者溃兵给劫了道,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却下意识地摸向了马鞍旁的横刀。
还是得小心点。
战乱刚过,虽然大股的溃兵已经被清剿或者驱散,但这荒郊野岭的,难保没有几个落单的亡命之徒躲在草丛里想发笔横财。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专心赶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影影绰绰的树林。
前方是一个大弯。
那是绕过前面那座小山丘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庄子最近的一道弯。
战马转过山脚。
豁然开朗。
顾怀猛地勒住了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停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看着前方。
就在那几百步之外的黑暗中,一大片温暖的、昏黄的灯火,正如繁星般坠落在地上。
死气沉沉的黑暗被驱散,火把、灯笼的光芒汇聚在一起,透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烟火气。
顾怀坐在马上,看着那片灯火,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暖洋洋的。
他是个穿越者,是个异乡的孤魂。
哪怕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哪怕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但在很多个深夜醒来的时候,看着陌生的床帐,听着窗外的更漏声,他依然会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孤独。
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现在,看着那片灯火,看着那个他亲手一点点建立起来、保护下来的地方。
那种漂泊无依的感觉,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此心安处即吾乡...”
顾怀轻声念了一句。
以前读这句诗,只觉得文辞优美,意境豁达;如今身临其境,才明白这简单的七个字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慰藉。
在这个乱世里,能有一处灯火为你而亮,能有一群人盼着你归来。
这便是家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化作一声爽朗的轻喝:
“驾!”
青衫猎猎,马蹄如飞,直奔那片光明而去。
......
庄子门口,灯火通明。
高高的瞭望塔上,负责警戒的青壮早就看见了那匹单骑,当确认了那是顾怀的身影后,激动的铜锣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庄子。
“是公子!”
“公子回来了!”
这一声喊,惊醒了整个庄子。
紧锣密鼓巡逻的护庄队停下了脚步,原本准备歇息的人们推开了门窗,还在忙碌的青壮丢下了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地涌向了庄门口。
等到顾怀策马进入庄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将原本宽敞的场地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双眼睛,在火把的映照下,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崇拜,有敬畏,有感激,更有那种劫后余生看到主心骨的狂喜。
“公子!”
“顾公子!”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欢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出来。
顾怀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他原本是没打算这么闹腾的。
毕竟已经是深更半夜,大家这几天为了防备赤眉军肯定也没少担惊受怕,此时最需要的应该是休息。
但看着那一张张希冀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仿佛在说“只要你回来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的眼睛,顾怀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床上休息。
这么长的时间下来,他已经不仅仅是这庄子的主人,更是这群人的...信仰?
于是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激动地绕着他转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的福伯,然后大步登上了中央的那座高台--那是平日里用来点卯和训话的地方。
顾怀站定,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奇迹般的,刚刚还喧嚣震天的众人,很快安静了下来。
“你们都这样看着我,搞得我还以为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顾怀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激昂的口号,而是带着笑意的调侃。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了下来。
“笑一笑就好,笑一笑,就不怕了。”
顾怀收敛了笑容,他没有站在那里不动,而是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高台的边缘,似乎想要看清台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不再调侃,而是变得低沉:“我知道,这些天来,大家都没睡好,其实我也没睡好。”
“因为咱们都在怕。”
“怕赤眉军那帮人冲进来,怕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一把火烧了,怕地里刚抽穗的庄稼被马蹄踩烂了,更怕...”
顾怀顿了顿:“更怕咱们好不容易才过上的安稳日子,像做梦一样,醒了就又没了!”
台下鸦雀无声。
他们原本以为公子会说什么大道理,然而顾怀说的是如此接地气--因为这些就是他们所恐惧的,所在意的。
“但是!”
顾怀猛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声音陡然拔高,“现在,我回来了!”
“我不仅回来了,还把那帮妄想践踏我们家园、视我们为待宰羔羊的赤眉军,彻底打垮了!赶跑了!打得他们狼狈而逃,再也没能力威胁庄子!”
“江陵城守住了!咱们的庄子,也守住了!”
“从今往后,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咱们庄子的大门和围墙还立着,就没人能再抢你们的粮食!没人能再烧你们的房子!没人能再让你们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那些想害我们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正在逃命!”
“而我们--”
顾怀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台下的所有人,脸上露出了极其灿烂、极其自信的笑容:
“我们还活着!我们有粮!我们有家!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轰鸣。
“公子威武!!”
“咱们的家保住了!”
“公子呜呜呜...”
每个人都在用最朴素的语言来宣泄内心的狂喜,有人把武器抛向空中,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同伴又笑又跳。
这几日压在他们心头的阴霾,在顾怀这几句满怀激情的话语中,被彻底撕开。
对于这些流民出身的人来说,顾怀此刻的身影,简直比那庙里的菩萨还要高大。
顾怀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沸腾的人群,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微微呼出了一口浊气。
乱世里,又往前走了一步啊...
......
半个时辰后,庄园主屋。
顾怀放下用来洁面的毛巾,感觉疲惫的确是被缓解了许多,福伯端上一碗刚煮好的热汤面,顾怀轻轻点头谢过这位忠仆后,拿起筷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
他是真的饿了。
这几天在城外带兵,吃的都是干硬的军粮,早就馋这一口热乎的了。
在他对面,李易静静地看着顾怀吃面,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拿起手边的茶壶,给顾怀面前的空杯续上热茶。
直到顾怀将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李易才放下茶壶,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公子。”
李易笑着转入了正题,“既然公子回来了,那这庄子这几日的情况,我也该跟您汇报一下。”
顾怀擦了擦嘴,点了点头:“说吧,我在听。”
“总的来说,是有惊无险。”
李易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几行字说道:“几天前针对赤眉先锋的那场设伏,虽然他们冲开了庄子大门,但因为公子来援及时,所以庄子里只伤了三十来人,死了七个...那七个庄民的抚恤,我已经按照公子之前定下的规矩,翻倍发下去了,他们的家人,庄子也会一直养着。”
顾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然后公子带兵大败赤眉军,溃散后的乱军并没有越过江陵城,所以也并没有对庄子造成任何影响,之前做的很多准备,比如转移老弱、坚壁清野什么的,其实大部分都没用上。”
说到这里,李易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这也是好事,庄子的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地里的庄稼、工坊里的器械,自然也都完好无损。”
顾怀也笑了起来:“其实一开始,我还真的以为会依托庄子和赤眉军死战,所以才下了那些命令,做那么多准备,无非都是为了死守到最后一刻,没走到那一步,实在是万幸...你继续说。”
“存粮方面...”李易翻了一页,“依然很乐观,之前囤积的粮食还在,这些日子老弱妇孺都进了江陵城,所以消耗比起之前来说更少,应该还是能撑到秋收。”
“最关键的是生产。”
李易的眼睛很明亮,“之前因为战事暂停的香水肥皂、酿酒、还有炼铁工坊,因为没有受到波及,明天一早就可以立刻重启,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城内秩序有没有受到影响。”
“影响肯定是有的,”顾怀说道,“赤眉军兵临城下,青壮被抽调编入大军,城里的人只要不傻,都会意识到乱世的愈演愈烈,这会让花钱的欲望大幅下降,更多人会把银子存起来...但雪花盐、布料和烈酒的销量应该还是能保证,不用太担心。”
简而言之,只要生产能用最快速度恢复,那么银子还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来,庄子的运转依旧能维持下去,甚至可以借着这次战后的喘息之机,进一步扩大规模。
唯一的问题是,乱世不可能就这么结束,这次是赤眉军,下次呢?
只要荆襄地区一日还有叛军作乱,那么江陵被波及到也终究是个时间问题。
“对了,公子,还有一点。”
李易合上账册,看着顾怀,语气变得有些感慨,“这次赤眉军压境,其实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哦?”顾怀有些好奇,“是什么?”
“筛选。”
李易吐出两个字,“公子您还记得吗?之前咱们庄子外面,围了数不清的流民,不愿意走,都想进庄子讨口吃的,他们人太多了,良莠不齐,咱们既不敢全收,也不好硬赶,若是处理不好,很容易演变成民变,也会给庄子的治安带来大麻烦。”
顾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之前最头疼的问题之一。
“可这次赤眉军一来,消息一传开,那些原本只是想来混口饭吃、胆小怕事的,全跑光了。”
李易冷笑一声:“甚至庄子内部,也有一些人想要趁乱偷东西,煽动其他人一起逃跑...除了几个趁着夜色逃走的,其他的都被护庄队当场拿下,责罚之后赶出去了,于是这样一来,倒是把庄子内外的治安隐患都给彻底解决了。”
“而剩下的...”
李易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听从公子命令,送走家眷,在赤眉军眼皮子底下还没跑,想要死守庄子的,才是真正想把这里当家的人。”
“可以说,经过这一劫,算是把之前庄子一下子招收了几百流民的隐患给去掉了。”
顾怀听完,略带感慨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意外之喜。
那些庄园无力接收,又不肯离去的流民给庄子的生产和治安都带来了极大隐患,内部那些有着小心思的人更是难以剔除,如今赤眉军一来,借着这把火,倒是把那些杂质都烧了个干干净净。
让庄子回归到了顾怀理想中的模样,护庄队保卫庄子,庄民们把这里当家,耕种、生产。
“辛苦你了。”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从江陵城淘回来,就算日子好了也没胖反而更瘦了一些的书生,真心实意地说道,“现在看来,我的眼光真的很好。”
“公子言重了,”李易笑了笑,“我不过是一个穷书生,承蒙公子不弃,给了一口饭吃,还委以重任,这点微末之功,算不得什么。”
顾怀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深了,庆祝的氛围已经过去,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只有巡逻队的火把还在庄墙上游走。
这宁静的一幕,让人很难想象几天前这里还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李易,福伯。”
顾怀忽然开口。
顾怀回过头,看向把自己当做唯一亲人的老仆,和俨然已经成为庄子内政顶梁柱的书生。
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在他真正掌握了兵权、和陈识真正达成了一致、确立了自己在江陵的地位之后。
他需要一个答案。
或者说,他需要一个能跟得上他思路的人,来帮他确认这个答案。
“你们觉得,”顾怀问道,“我们的庄子,以后在这江陵城,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被问到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之后,福伯先开了口。
这位老仆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照出一抹慈祥的笑意,那是看着自家孩子终于出息了的欣慰。
“少爷,老奴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只觉得,咱们庄子现在已经很好了。”
“您看,咱们有地,有粮,有工坊,虽然现在世道乱,但只要咱们守着这份家业,安安心心的...”福伯掰着手指头数着,“多买点田,多攒点银子,以后要是能再捐个员外郎什么的,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老奴觉得,咱们就安安心心地做个富家翁,不要再去掺和那些打打杀杀的大事,把庄子经营好,让大伙儿都有饭吃,有衣穿,这就比什么都强。”
福伯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安稳生活的向往:“只要一直本本分分,说不定能挣出比之前顾家还大的家业来,到时候,在这江陵地界上,顾家又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谁见了都得尊称您一声顾老爷--老奴想着,这就够好了。”
顾怀听着,微微点头,眼神温和。
他不觉得福伯的想法太小家子气,恰恰相反,福伯在顾家当了几十年的管家,是亲眼看着前身长大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少爷再去冒险,再正常不过。
而且,这些也是普通百姓最真实的愿望--求安稳,求富贵,依托权势,偏安一隅。
如果不发生意外,这确实是一条康庄大道。
“福伯说的是稳妥之言。”
顾怀笑了笑,没有反驳,而是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易:“李易,你呢?你也这么觉得吗?”
李易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着眉,思绪翻腾,偶尔抬头,似乎在观察顾怀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摇头。
“福伯的话,若是放在十年前,乃是金玉良言,”他开口道,“那时候天下太平,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做个依附于官府的豪强,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但是现在...”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恕学生直言,若是咱们真的只想做个依靠江陵城的富家翁,那这次赤眉军之祸,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
福伯愣了一下:“不是守住了吗?”
“是守住了,但那是靠公子拿命去博回来的!”
李易没有向平日一样对福伯这位大管家充满尊敬,而是据理力争:“福伯您想过没有,如果这次公子没有逼陈县令交权,没有出城野战,而是老老实实地依靠江陵城,结果会是如何?”
“赤眉军兵临城下,江陵城门紧闭,咱们庄子在城外,无人在意,无处可逃!到时候,为了保全城池,那位陈县令会毫不犹豫地无视我们,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福伯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就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李易站起身,随着踱步,想法越来越清晰,深入。
“依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在这乱世,官府的权威正在一点点崩塌,规则正在被暴力取代。”
“今天我们还能安心做个地主豪强,依托于江陵城,但那是因为公子压住了一县之尊!明天若是江陵城换了主人呢?若是又来了更凶残的叛军呢?难道我们每一次都要逆来顺受,祈祷别人的怜悯吗?”
李易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顾怀的眼睛:“更何况,公子您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才有眼下局面,您真的甘心只做江陵城外的一个土财主吗?”
“若是陈识能一直在江陵,那这样的格局或许能维持下去,但若是他高升,或者换了其他人来做江陵县令呢?”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反过来讲,猛虎既已下山,又岂能再甘心被关进笼子里当猫?”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大胆至极,一旁的福伯听得心惊肉跳。
但顾怀没有生气。
相反,他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
“说下去,”顾怀点头示意,“既然不能做附庸,那你觉得,我们该做什么?”
李易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有些激动的心情,然后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反客为主。”
顾怀眉毛一挑。
李易凛然道:“以前,庄子是江陵的附庸,江陵是主,庄子是客。”
“但现在,形势变了。”
“比起庄子,城池固然更庞大、更稳固,但只要庄子拿捏住江陵的命脉,安危靠公子的大军来守,税收靠公子的工坊来交,甚至江陵城的政令,也要依公子的想法来定,那么,庄子虽然在城外,却也能扼住江陵的咽喉,无论谁做县令,结果都是一样的!”
“江陵因庄子而存,而庄子却不会因江陵而亡!”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里,自救求存!”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怀看着李易,良久,却并没有立刻表态。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这就扯得有些远了。”
顾怀看着外面的夜色:“有些事情,急不得,也没必要现在就定下调子,至于庄子以后是个什么位置...慢慢再想吧。”
李易微微一怔,有些没看懂公子的心思,但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他聪明地选择了没有寻求一个答案。
公子心里,怕是早就有了比自己更深远的成算,只是不说罢了。
“对了。”
顾怀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过身,对着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福伯笑道:
“福伯,我要成亲了。”
“啊?”
福伯愣住了,手里拿着的抹布“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人家一脸茫然,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听清了却不敢信:“成...成亲?少爷?您要和谁成亲?”
这庄子里也没见少爷和哪家姑娘走得近啊?难道是哪家农户的女儿?还是...
顾怀看着老人家呆滞的模样,忍不住笑意更深:“县令陈大人的千金,陈婉。”
“县...县令千金?!”
官宦人家的小姐?县尊大人的独女?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老人的理智,他身子颤抖着,说不出来半句话。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挤出一句:“好...好啊!太好了!”
他有些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拉起顾怀,快步走到专门用来供奉灵牌的侧房,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声音哽咽:
“老爷,夫人...你们在天之灵看见了吗?”
“少爷出息了...少爷要娶官家小姐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顾家,要有后了啊...”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个有些失态的老人,良久之后,轻声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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