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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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中郎将大人,下官有失远迎...”
顾怀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努力把沾满泥巴的双手往衣服上蹭,试图行一个标准官礼的男人。
他的确是想看看地方上的真实情况。
但这也未免真实得太过头了。
屋檐下,那个原本正在缝补衣物的妇人,此刻也反应了过来。
她似乎是被顾怀身后那些顶盔掼甲、杀气腾腾的亲卫吓到了,面色苍白,但还是硬撑着站起身。
虽然穿着粗布裙钗,她却依然用极为标准的姿势,远远地朝着顾怀福了一福。
看来的确是出身书香门第...
行完礼后,她便慌忙拉着那个同样满脸惊恐的小女儿,逃也似地躲进了漏风的屋内,只留下一扇半掩的破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
顾怀收回目光,看着站在菜地里手足无措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声。
“李县令,是如何...”
顾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问了出来:“...到这步田地的?”
这本是句平平无奇的话,但落在李平耳朵里,却让这位县尊大人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站在泥地里,偷摸着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平贼中郎将。
一袭白衣无尘,大氅披肩,面容清俊,气度从容,身后还跟着威风凛凛的铁甲亲兵。
李平只觉得这世间的事情,真的是莫名讽刺起来了。
不是传闻里那些杀人不眨眼、要吃人肉的粗鄙草莽,反而是这么个看起来像是世家门阀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更讽刺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反贼头子,大乾朝廷那正五品的武职,居然说给就给了。
这让那些在军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军汉们,情何以堪?
--也就是他不知道孙义那档子事,不然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定已经快投胎的孙义,要是得知了这后面的事情,还得在奈何桥上跳脚骂几句。
但最让李平觉得心酸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他这个大乾的谷城县令,在这里苦苦挣扎了三年。
三年!
朝廷不管,襄阳不管,他就像是被整个大乾遗忘了一样。
而在襄阳城破之后,最先来到这片死地,过问他这个县令死活、过问这里情况的。
居然是一群反贼。
委屈、恐惧、悲凉、荒谬,各种复杂的情绪在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倒让这已经人到中年的光杆县令百感交集,眼眶泛红,差点控制不住当场流下泪来。
他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意,终究还是忍住了。
当下便捡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挑挑拣拣地,给顾怀简略说了一遍。
无非就是贼来了跑,贼走了回,带着家眷在山里啃树皮、挖野菜,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熬到今天。
顾怀站在原地,负手沉默认真地听着。
讲到如今谷城十室九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出来,再结合刚才入城时亲眼所见的废墟景象,还有这位县令如今这副连农夫都不如的尊容。
顾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虽然李平的话里,将许多过程语焉不详地带过了。
但以顾怀的阅历,又怎么可能猜不到这位县令是如何保住性命苟活到今天的?
无非就是敌进我退,抛城弃民,钻山沟,啃树皮,等贼兵走了再回来继续挂起大乾的旗号。
这哪里是个什么有担当的父母官?
顾怀在心中暗自摇了摇头,不自觉间便在心底看轻了这人几分。
他本以为能在这绝地坚持三年的,是个什么硬骨头的能吏。
但现在看来,总觉得又是一个传统的大乾官僚--遇到难处就跑,遇到好处就钻,表面上说的都是为国为民,实际上这三年光顾着自己逃命了。
这谷城能变成今天这副鬼样子,这等贪生怕死的父母官恐怕也难辞其咎。
见顾怀皱眉不语,李平的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询问道:“中郎将大人...不知此番前来谷城,可是襄阳那边...有什么示下?”
顾怀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中越发觉得无趣。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敷衍道:“无事,只是路过,顺道看看。”
听到这种态度,李平咬了咬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顾怀看起来很好说话,还是他的模样气度给了李平一种面对上官时的错觉。
在这座死城里憋了太久、绝望了太久的李平,心中莫名生出些指望来。
他壮着胆子,询问道:
“大人...如今既然襄阳已受招安,两地重归一家,不知襄阳府衙那边,能不能给谷城拨些过冬的粮草?或者...派些人手,哪怕是送些农具种子也好,这城墙总得修补,百姓若是见不到活路,这城,就真的要死了。”
顾怀听罢,脸上的神情却是不怎么热切。
毕竟,比起恢复秩序,重建一座已经被彻底打烂的空城,成本实在太高了。
眼下襄阳自己都缺粮得厉害,大军南下更是个无底洞,顾怀现在缺的根本就不是名义上的城池,他缺的是能立刻产出粮食的耕地,是能立刻形成战斗力的人口,是商贸流通带来的现银。
拿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源,去填谷城这个连城墙都塌了的无底洞?
太不划算了。
顾怀敷衍了两句:“谷城之事,府衙自会有计较...我今日还要巡视他处,粮草之事,待日后从长计议吧。”
说罢,顾怀便转过身,打算抽身离开去下一站了。
在他的心里,谷城已经被划上了一个鲜红的叉--在下一阶段的荆襄恢复计划里,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这座城的事了,就让它先这么荒废着吧。
然而,在官场边缘挣扎了这么久的李平,怎么可能听不出这种毫无诚意的敷衍?
他似乎察觉到了顾怀那种想要彻底放弃谷城的打算,察觉到了那种上位者权衡利弊后、轻飘飘地将他们抛弃的冷漠。
一股邪火,突然从这个已经委曲求全了三年的中年男人胸腔里窜了起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顾怀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脑海中无数道声音吵来吵去,恍惚间竟忘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往前跨出一步,怒声质问道:
“大人!”
“大人既受招安,食朝廷俸禄,便该有牧民守土之责!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弃谷城于不顾?!”
顾怀停下脚步,转过头,微微一愣。
他本就因为连日的劳心劳力,加上看到这地方上的破败而心情不佳,此刻居然被一个弃城逃跑的贪生怕死之徒当面质问。
于是,他的眼中也有了些怒意。
“现实如此!”
“荆襄九郡战乱绵延,十室九空,哪一座城不需要救?哪一方百姓不需要粮?”
“谷城城墙倒塌,又无险可守,百姓流失殆尽。把有限的粮草投入到这里,跟浪费有什么区别?!”
李平听完,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愤怒了。
一袭破布衣裳的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破木勺,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个护崽的老母鸡:
“大人怎能只算计这些辎重粮草?!”
这稍显过激的动作,立刻引得顾怀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踏前了一步。
王五面无表情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只是一步。
那个宛如铁塔般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冷冽杀气,瞬间倾泻而出。
巨大的阴影,都快把瘦弱的李平给盖住了。
李平的动作僵住,他本能地咽了一口唾沫,拿着木勺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但即便是在这等威慑之下,他语句里的怒意和哀怨,还是没少半分。
“怎么能...怎么能这么算账?”
“谷城就算再破,城外的大山里,依然还藏着大批逃难的百姓!他们都是大乾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大人今日放弃了谷城,就是绝了他们最后的一条生路!”
顾怀怒极反笑。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好生不讲道理--满口的仁义道德,满口的悲天悯人,结果自己做不到,倒来道德绑架他了?
可你真有这么大的骨气,真有这么深的爱民之心,你又怎么会活到现在?
顾怀拂袖转身,看着李平,毫不留情地讥讽道:
“若你真觉得人命如此重要,当初赤眉贼寇攻城之时,你这位谷城的父母官,为何不与城池共存亡?为何不带着人死战到底,反而带着妻女脚底抹油,遁入深山躲避?!如今城破家亡,你倒有脸站在这里,教训起我什么是人命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番话语戳中了内心最深处的痛点。
李平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紧接着。
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着一根地跳了起来。
“当初...”
“当初?!”
李平发出一声凄厉的笑声。
他突然上前两步,完全不顾王五按在刀柄上的手,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怀,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碎了牙齿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大人以为我不想守吗?!”
“下官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外放为官,初到此地之时,也曾立志要保境安民!下官兢兢业业,起早贪黑,不敢有分毫懈怠!”
“下官就这么硬生生熬了半年,劝课农桑,轻徭薄赋,修缮水利,断案判狱,花了半年时间,才算是让百姓安居乐业,可下官未曾有过一日安眠!”
李平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
“可那天杀的赤眉来了!”
“一朝祸起!漫山遍野全都是贼寇!”
“我谷城大好的局面,被那些畜生一把火焚了个干干净净!”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在院中走来走去,宛若困兽,痛苦不堪:
“下官向襄阳求援,派了十几个求救的差役!结果襄阳的太守怎么说?他说贼势浩大,让谷城自行固守,不可轻举妄动!”
“下官又向朝廷上奏,一封封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朝廷呢?!朝廷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没有兵!没有粮!没有援军!”
“下官只能把县衙里所有的衙役、差役、甚至大牢里的死囚全都放出来,组织百姓在城墙上死守!”
破败的院落里,只有李平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回荡。
“城破了,下官不想死,更不想看着满城的百姓被屠戮一空!下官只能带着他们,带着那些愿意跟着我的灾民,遁入山林,吃树皮,挖草根!”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三年来!”
“无数次!”
“贼来了躲,贼走了回来重建!建好了再被抢!”
“大人,你问我为何不殉城?我若死了,倒落得个青史留名、忠贞不屈的好名声!可若是连下官这最后一口气都咽了,这谷城,就真的从大乾的版图上抹去了!山里的那些百姓,就真的成了没根的孤魂野鬼了!”
字字血泪。
顾怀听得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情绪彻底崩溃的中年男人,心中的那丝轻视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微风吹过。
一侧厢房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条小缝。
那个当初书香门第出身、理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知县夫人,此刻面容枯黄,手指粗糙,她捂着嘴,看着院子里那个当初意气风发、誓要报国安民的丈夫,无声地泪流满面。
在她身边,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丫头,也吓得满脸泪痕,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一幕,重重地撞在了顾怀的心头。
顾怀突然发现,自己之前,确实是有些先入为主了。
他习惯了用后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全局视角去看待这乱世,习惯了用冷冰冰的数字和利益去衡量一座城池的价值。
他将李平的逃亡,简单地归结为了贪生怕死的官僚作风。
但他却忽略了,在这皇权不下县、世家把持地方、朝廷腐败无能的大乾末世里。
一个真正想要做点实事的底层官员,面对几万流寇的屠刀,除了这种屈辱的、像野狗一样的逃亡和拉锯之外,根本没有任何保全百姓的办法。
李平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韧性,死死地吊着谷城最后的一口气。
顾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的冷厉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他看着仍在抽泣的李平,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认真地致了一个歉。
“是我失言了。”
顾怀的声音很诚恳,“李县令能在如此绝境中,依然心系百姓,维系谷城一线生机,顾某...敬佩。”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反倒让李平愣住了。
他慌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泥水,有些不知所措。
顾怀直起身,继续说道:“我并非铁石心肠,但是...”
“李大人,大乱之后,若想大治,不能只看一城一地之得失。”
“谷城太小,也太破败了,而且还很靠北,先不说周期太长,见效太慢,如果现在把人力物力投入这里,一旦有变,所有的心血都会再次付诸东流,百姓只会再受一次屠戮之苦。”
“所以,比起重建这座城池,很显然,把眼下的精力,放在稳固襄阳、打通商路、安抚腹地,更好,也更合适。”
他看着李平,“所以,我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这已经是他在推心置腹了。
然而。
刚才发泄完一通的李平,此刻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倔驴,根本听不进这种大局观的账。
他不认可。
或者说,他懂这个道理,但他所在的立场,让他无法接受这种****下的牺牲。
李平在坑坑洼洼的院子里走来走去,鞋底的黄泥在青砖的坑洼里踩出杂乱的印记。
他边走,边骂,边劝:
“目光短浅!大人,您这是目光短浅!”
李平转过身,用一种基层实务官员特有的执拗,反驳着顾怀的话。
“大局?什么是大局?”
“天下是由一个个县、一个个乡、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凑起来的!”
“大人您觉得谷城可以放弃,觉得这里的人可以等大局稳了再救。”
“可是大人想过没有,百姓的根在土里!他们离开了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去了襄阳,那就成了流民,成了无根的浮萍!”
“流民一旦多了,襄阳再怎么稳,也会垮掉!”
李平用木勺指着这片被他开垦出来的菜地。
“而且,谷城外耕地连绵,自古便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粮地!如今既然缺粮,为何要舍弃这里?!”
“只要给百姓一口饭吃,给他们几件农具,哪怕没有城墙,他们也会在这废墟上把庄稼种出来!只要地里长出了粮食,这天下,才算有了真正的根基!”
“大人您光想着怎么安稳腹地,可这里的百姓难道就不是您治下的子民?难道说,您真的要看着这大片大片的地方变成一片长满荒草的白地?撤城容易,建城难啊!”
这番长篇大论。
说实话,原本还挺冒犯的。
一个刚刚受了招安的反贼头子,被一个落魄的县令指着鼻子骂目光短浅。
换做那些草莽,估计真的得拔刀砍了眼前这聒噪的家伙。
但顾怀听着,却没什么怒意。
不仅没有怒意,反而,他的眼中生出了一丝笑意。
而且,他越是听李平痛骂,那笑意,就越浓。
因为他从这番冒犯的话语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务实,民心,忠诚--尽管不是忠诚于他,而是忠诚于民。
以及,治理基层的能力,和那种把百姓的生计当成天大事情的态度。
如今的襄阳,有陆沉这样能征善战的统帅,有许良这样阴毒狠辣的毒士,有方正那样守着规矩的文人,有孙据那样精打细算的主簿。
但唯独,缺了一个像李平这样。
能在这烂透了的泥坑里,不管不顾地扎下根去,哪怕只有一把锄头,也要把地种活的基层能吏。
终于。
长篇大论完。
把心里憋了三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的李平,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渐渐冷静了下来。
一阵冷风卷过前院,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一哆嗦,也让他猛地从那种忘我的激愤中,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自己面前站着的,可不是什么能听得进犯言直谏的好说话文人。
而是一个刚刚被招安的贼首,一个拥兵数万的军阀。
自己居然指着他的鼻子骂?!
李平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顾怀身后那个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的王五。
然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微微敞开的窗户,看到了妻子和女儿那惊恐的眼神。
完了。
在这贼窝里苟活了三年都没死,结果今天一时嘴快,把一家老小的命都给搭进去了。
想着想着,那种巨大的绝望和后怕涌上来,他腿一软,又快哭出来了。
然而,顾怀却在这时,长长地叹了一声。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那件满是泥污的麻布衣衫上,重重地拍了拍李平的肩膀,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淡漠,反而带着一种深切的审视和期许。
“骂得好。”
“那如果...”
顾怀看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如果我将此事,交给你来做呢?”
“谷城太破,重建代价太大,这是事实。”
“所以,我不会拨给你襄阳的一粒军粮,也不会调拨一兵一卒给你修城防。”
“但是,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权力。”
“我以平贼中郎将、领襄阳防御使的名义,允许你在襄阳下辖的所有县乡之中,自由招募那些不愿意离开土地的流民。”
“允许你在谷城周围开垦无主荒地,所得产出,三年之内,府衙不收一分税赋。”
“然后,你要...”
“把地分给他们。”
顾怀看着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免税农垦,包产到户。
他打算用谷城作为一个试点--没有哪里比彻底打成白地的这里更适合了。
既然传统的城池防御和重建在当下行不通,那不如就用这批最渴望土地的流民,用眼前这个执拗的官员,去这片废墟上,硬生生地扎下一根钉子。
“不需要你去守城,我能向你保证,之前那种赤眉来来回回劫掠的事情,不会再发生。”
“如果缺人,你去流民里招;如果缺钱,你想办法引动商路,吸引商贸。”
“我只看结果。”
“我想知道,你会给我一个怎样的答案,谷城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如何?”
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被朝廷和上官当成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整整三年。
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被这吃人的世道折磨成一副农夫鬼样子的李平。
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呆呆地看着顾怀那张年轻的面孔。
一颗泪珠,从李平满是污垢的脸上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的泥土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道谢。
只是站在那畦自己亲手开辟的菜地旁,迎着初冬的寒风,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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