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巡访
推荐阅读:我漂泊在诸天世界 读心医妃:朕的皇后是女帝 好孕快穿:养崽气运之子被团宠了 斗罗:修改剧情,开局唐三变女人 斗罗:让唐三融合十年魂环 在古代深山苟成神明 吞噬星空之我没有外挂 斗罗转生魈,镇守人间太平 末世爆兵开局一支猎鹰小队 重八家的傻儿子
一辆马车碾过清晨尚未完全化开的白霜,缓缓驶出了襄阳城的城门。
马车内的空间很宽敞,一张固定死的紫檀小案摆在正中,案几上,分门别类地堆叠着如山般的卷宗与文书。
角落里的黄铜小炉里点着一块安神香,袅袅青烟在微微摇晃的车厢内升腾、逸散,将外面那些初冬的寒气尽数驱离。
顾怀一袭白衣,坐在案前。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简牍,眉头微蹙,笔尖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终于还是落了下去,飞快地批了几个字。
将简牍合上,随手扔到一旁已经处理好的那一摞里。
他向后靠在软垫上,端起案几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还是得走这一遭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大军已经正式开拔,浩浩荡荡地向着南边开去。
而那几条由他在府衙大堂上亲自敲定的政令,也已经随着快马和公文,强行推行了下去。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
襄阳府衙再次成为了荆襄北部的权力中枢,正在将触角伸向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每天都有雪花般的折子从各个县城、乡镇飞进襄阳。
上面写满了恭顺的言辞,写满了对政令的贯彻,看起来好像对招安后的襄阳死心塌地了一般。
但顾怀心里很清楚,纸面上的东西,永远只是纸面上的。
历朝历代,下面那些当官的,或者那些掌控着乡野的宗族大户,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本事简直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别说他现在在所有人眼里,依然只是个披了层官皮的反贼。
所以,这些纸面上的东西,十句里面能有一句真话,都算是底下那些人良心发现了。
地方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那些县城的城防到底破败到了什么地步?
历经战火后,实际存活的百姓究竟还有多少?
那些投降留用的旧官吏,到底是庸才还是有真本事的能吏?
地方粮仓里到底还有多少存粮?
乡镇间的治安如何?匪寇有多少需不需要派兵清剿?财政是不是已经彻底崩溃了?
等等等等。
这其中的每一件事,都关乎顾怀接下来对于两郡的长久安排,但他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答案。
他不可能一直坐在襄阳的府衙里,靠着奏报和猜测去治理两郡之地。
所以。
他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趁着陆沉带着大军刚刚开拔、还没和荆南那边真正接战,趁着襄阳城内的秩序已经初步建立、有了一套能够自行运转的班子。
他必须亲自出来走一趟。
当然。
作为如今襄阳的平贼中郎将,江陵的别驾从事,实际上的两郡之主,他的安危是重中之重。
他可不会玩什么白龙鱼服、微服私访的戏码,这兵荒马乱的,纯粹是嫌自己命长。
马车的四周,有整整八百名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骑兵在护卫,暗处更是不知道撒出去了多少斥候。
而且,为了防止自己巡视中途接收不到最新的消息,或者无法及时处理突发状况。
他还专门建立了一条严密的传讯线,每隔三十里设一处暗哨,最精锐的斥候日夜待命,用最快的速度,将前线的战报或者襄阳治下发生的重要政务,如同接力一般送到他的马车里。
可以说,这一趟出门,他看似离开了襄阳,但实际上,这辆马车依然是襄阳暂时的中枢。
并不至于和襄阳,或者和前线的大军脱节。
但是...
顾怀放下茶杯,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陆沉出征了。
自己也出来巡视地方了。
如今留守襄阳,就只剩下一个玄松子了。
想起那个最近越来越不着调,总想撂挑子的道士,顾怀就忍不住有些头疼。
走之前,自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在自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威逼利诱下,玄松子眼下还是拍着胸脯保证了没问题。
总不至于...在他出门这段时间,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惊喜吧?
顾怀想了想玄松子那张有点欠揍的脸,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再多想也是无益,襄阳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只要不出大乱子,按照惯性也能运转下去。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紧接着。
原本行驶得还算平稳的马车,车厢前方猛地往下一沉。
顾怀面前的小案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案几上的茶水险些溢出来。
外面负责拉车的两匹健壮军马,齐齐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前蹄在地上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顾怀抬起头。
车门前的厚重棉布帘子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掀开了一角。
王五那张粗黑的脸庞,出现在了缝隙外,闪过一丝尴尬。
他现在的身份,既是顾怀的贴身护卫,又是这辆马车的马夫。
身为护卫,自然不能离主君太远,坐在车辕上是最合适的。
只是可怜了那两匹拉车的骏马...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尽量让自己坐得轻一点,然后随手挥了一下手里的马鞭,在半空中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拉车的马受了惊,这才老老实实地迈开步子往前拉。
王五转过头,透过被掀开的车帘,看着坐在里面正在看文书的顾怀。
他的心情显然有些复杂。
半个月前,他还在心里把车厢里这个人当成反贼,恨不得生啖其肉。
而现在,他却心甘情愿地坐在了这里,替这个人赶车,甚至随时准备护卫这个人的安全。
这种身份的转变,让这个一根筋的汉子,至今在称呼上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他憋了半天,粗着嗓子问道:
“将...将军...”
他想喊中郎将,又觉得有些拗口,停顿了一下,改口道:
“大人...”
顾怀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放下手里的卷宗,忍不住笑了笑。
“叫公子吧。”
“我身边的人,在外大都这么叫,听着也自在些。”
王五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是,公子。”
他看着前方岔开的官道。
“咱们先去哪儿?”
顾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从案几下拿过一张详细的荆襄地图,然后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过,越过襄阳城,向着西北方向移动了一寸。
那里,有一个距离襄阳并不算太远的小黑点。
“谷城。”
顾怀的手指点了点那个黑点,声音平静。
“先去这里看看。”
......
谷城。
距离襄阳不过几十里地,骑快马不过半日的路程,地处汉水之滨。
这本该是个鱼米之乡、商贸繁盛的富庶小城。
但是,也恰恰是因为距离襄阳太近,才导致这座县城的命运,变得分外悲惨。
在过去的整整三年时间里。
这里,是赤眉军和大乾官兵反复拉锯、疯狂争夺的地方。
作为襄阳的西北门户,谁占了谷城,谁就能在战略上占据主动。
官兵来了,强征粮草,抓捕壮丁修筑防御;赤眉来了,破城劫掠,裹挟百姓充当炮灰。
这座原本还算富庶的县城,在这三年的反反复复中,几乎被彻底打成了一片白地。
城墙塌了大半,护城河被尸骨填平,城外的良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丛里随处可见风化的白骨。
可想而知,这个县的情况,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说它是一座死城,毫不为过。
但诡异的是。
就是这么一座连活人都快找不出来的废墟。
在襄阳府衙的造册上,谷城县的编制依然是完整的。
更邪门的是--谷城居然还有一位县令!
这是个什么概念?
谁都知道,赤眉军这种流寇,最恨的就是大乾的官吏和那些大户。
他们每攻破一座城池,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把官吏或者乡绅们拖出来,开膛破肚,然后拿绳子吊在城墙上吹风。
在距离襄阳这么近、被赤眉军反反复复梳理了无数遍的地方。
一个大乾的县令,居然能活过三年?
这简直堪称大乾官场上的一个奇迹。
而答案也很简单--这位名叫李平的县令,处理政务的能力暂且不论,但在逃命这门学问上,他绝对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和造诣。
简而言之。
他的生存法则就是八个字:敌进我退,敌退我进。
赤眉军一来,风声一紧。
他绝对不会死板地抱着官印坐在大堂上等着殉国全节。
而是毫不犹豫地脱下官服,换上破麻布衣,带着妻子孩子和那颗沉甸甸的县令大印,一头扎进谷城外的深山老林里。
而等赤眉军抢完了、撤走了。
他又会灰头土脸地从山里钻出来,重新挂起大乾的旗帜,向襄阳上报“下官死守孤城,贼寇久攻不下退去”的捷报。
日子,就这么凑合着过。
前些日子,赤眉军主力尽出伏牛山,将襄阳围得水泄不通。
谷城自然也遭了无妄之灾。
李县令熟练地带着家眷,再次跑进山里。
这一躲,就是整整两个月。
在山里好不容易熬到了风声小些。
他本想着偷偷摸出来,看看城里的情况,能不能回县衙找点之前藏起来的米粮和金银。
结果出来一打听,襄阳城,居然破了!
荆襄的门户,南北的咽喉,那座最大的坚城,被一股名叫“圣子亲军”的贼寇给占了。
连襄阳都陷落了,他这个近在咫尺的谷城县令,还能往哪里跑?
李平坐在山沟里,望着襄阳的方向,心如死灰。
他琢磨着,自己折腾了三年,折腾出这么个结果来。
这下是真完了。
自己就算不被反贼抓住砍头,仕途也算是彻底走到头了
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他甚至都已经选好了地方,就等着粮食吃完,就把腰带解下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上路算了,总好过在外面被反贼抓住,或者侥幸逃出生天又被朝廷治罪。
可是就在他即将把脖子套进绳套的前两天。
那些和他们一样躲在山林里的百姓们不知道听说了什么消息,一个个疯了似的往外跑,李平拉住一户人家一问,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招安了!
朝廷下旨,招安了襄阳!
那位占据了襄阳的贼首,摇身一变,成了大乾名正言顺的平贼中郎将!
李平一时间泪流满面。
天不绝我啊!
既然反贼成了官军,成了大乾的将军。
那他李平,不就依然是大乾的谷城县令吗?
但跑回县城后,他发现。
好像,也没什么可乐的。
整个谷城的百姓,在这三年的折腾下,死的死,跑的跑,街上连半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县衙的大门早就在上一次赤眉军过境时被踹了个稀巴烂,只剩下一半门板在风中吱呀作响,也没人修。
门口的鸣冤鼓被戳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成了鸟窝。
走进去,大堂里的公案被劈成了柴火,后堂的厢房漏着风。
整个衙门里空荡荡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除了他这个光杆县尊,衙门里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三班六房?没有。
捕快衙役?死绝了。
什么县丞、主簿,早就跑得一个都不剩了。
这就意味着,他成了一个没有百姓、没有下属、没有实权的“三无”县令。
更要命的是。
县衙的库房里空得连只老鼠都不愿意光顾。
没有粮食,没有布匹,没有银钱。
朝廷的俸禄?他都忘记自己上次领是什么时候了。
襄阳府衙会发粮草吗?
做梦呢!不刮一层地皮就不错了,再说谁会管一个连活人都没有的空壳县城?
上无片瓦遮雨,下无寸土产粮。
但他,居然还是没跑。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执念,亦或是觉得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跑出去死得更快。
这位李县令发挥出了常人难以理解的乐观主义精神。
没人发俸禄?
那就不领了!
没粮食吃?
自己种!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朝廷威仪的官服,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在民居的废墟里找出了几把生锈的锄头。
带着自己那位原本出身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妻子,以及才十一二岁、原本该养在深闺的女儿。
在县衙那原本用来升堂问案、威严肃穆的前院。
吭哧吭哧地,开垦出了一大片菜地。
从山里找来些野菜种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硬生生地,把堂堂大乾县衙,变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农家小院。
每天早上,这位七品大老爷都会准时起床。
没案可断,没政务可管,那就提着木桶,拿着水瓢。
在自己开辟的菜地里,辛勤地浇水、施肥、除草。
怎一个惨字了得。
......
中午时分。
顾怀的马车缓缓驶入了谷城县残破的城门。
街道上杂草丛生,马蹄声甚至能激起空旷的回响,偶尔倒是能在街边的废墟里看到些躲起来的人影,但更多时候,会下意识觉得这是座空城。
顾怀挑开窗帘,看着外面那死寂一片的景象,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过地方上会很破败,但没想到会破败到这种程度。
“公子,到了。”
马车停下,王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顾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月白大氅,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那座连大门都没有的谷城县衙。
几名亲卫已经提前上前,分列两侧,警惕地按着刀柄。
顾怀负手上前,跨过门槛,绕过那面画着瑞兽、但如今已经斑驳不堪的照壁,来到了县衙的前院。
然后。
他停下了脚步,整个人在原地,陷入了茫然。
甚至于忍不住转过头,顺着原路退回了门外。
他抬起头,认真地盯着那块破牌匾看了好一会儿。
“公子,怎么了?”跟在身后的王五一脸疑惑。
“没什么,确认一下有没有走错地方。”
顾怀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再次跨进大门。
这真的是...县衙?
前院那片本该铺满青砖、平整肃穆的广场,此刻被人用锄头刨得坑坑洼洼。
青砖被撬起来堆在一旁,露出了底下的泥土。
土里,整整齐齐地种着几畦已经冒出绿芽的冬菜,还有些像是野菜叶子一样的东西。
而在那片菜地中间。
一个穿着破旧麻衣、裤腿挽到膝盖、双脚沾满泥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撅着屁股,从旁边的一个破水缸里舀出浑浊的水,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浇在那些菜的根部。
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在不远处的屋檐下,一个同样穿着布裙的妇人,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缝补着什么衣物。
一个十一二岁、面黄肌瘦的小丫头,正费力地抱着一捆柴火,朝着后院的厨房走去。
这怎么看。
都像是一家子在乱世中相依为命、努力求生的贫苦农户。
可这里是县衙啊...襄阳的册子上,不是说谷城的县令还活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忙着给菜浇水的背影身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怎么也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这样一幅...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画面。
顾怀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
“请问...”
顾怀看着那个撅着屁股的男人,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可是谷城李县令当面?”
正在浇水的男人身体猛地一僵。
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勺子一抖,把他的草鞋浇了个透。
然后,他缓慢僵硬地直起身子,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满是风霜、有些消瘦的脸,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蜡黄,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疏的胡须,上面还沾着些泥点子。
他手里依然紧紧地握着那个勺子。
一人白衣无尘,外披月白大氅,身后铁甲森然。
一人满身泥污,手执农具,呆立菜地中央。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畦菜地,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
屋檐下缝补衣物的妇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院子里的不速之客。
抱柴火的小丫头也停在了原地,睁着大眼睛,有些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冷风吹过破败的县衙,卷起几片落叶。
久久,无言。
(https://www.2kshu.com/shu/83452/51372184.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