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滋生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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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梅尔文卸下重责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逼退千变之兽、瓦解孢囊圣所的攻势后,破晓之牙号返回了孤塔之城内进行新一轮的抢修与维护。
执炬人、除浊学者、灵匠……
无论是理事会,还是冷日氏族,以及孤塔之城内的其它超凡势力们,都一并行动了起来,尽其所能地清洗城邦内部的混沌污染,并加固外壁高墙的防御。
一场场紧急会议被召开,这一次当权者们不再为了蝇头小利而争吵得面红耳赤,每个人都变得通情达理了起来,仿佛彼此是手足兄弟,誓要死死地抱团在一起,捍卫孤塔之城。
这可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一幕,所有人终于齐心协力了起来。
但在下一秒,他们又互相指责、咒骂,追问丹尼尔为何会背叛,并怀疑在场的其他人,也许是背叛者的同谋。
梅尔文足够厌倦会议了,见到他们这番丑态时,更是倍感煎熬与荒谬。
没完没了的争吵与猜忌中,他默默离场,回到了舰桥处。
布置完后续的一系列任务后,梅尔文顶在巨大的疲惫将自己击倒下,无声地离开了舰桥,回到了自己的舰长室里。
舰长室离舰桥并不远,由于设计缘故,通往这里的走廊被刻意隐藏在了视野盲区里,很少有人留意道。
经过身份验证后,梅尔文回到了自己那间昏暗的卧室内。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一屋子的狼藉。
空气中弥漫著隔夜酒精、烟草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味。
床垫上的被子没有形状地堆叠著,几件衬衫和制服随意搭在椅背或扔在地上,有的沾著油污。
墙角堆积的空酒瓶,数量足以显示一段不短的颓唐时光。
地板上覆著一层厚厚的烟灰,被踩踏出杂乱的痕迹,与散落的烟蒂混在一起。
几张揉皱的报告纸半掩在杂物下,字迹已被污渍浸染。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在舰桥上腰背笔挺、决策果决的梅尔文舰长,私底下过著近乎自我放逐的生活。
他从不让人进入这个房间,更拒绝任何形式的整理服务。
污垢日积月累,最终变成了这副连他自己都觉得刺眼又可笑的模样。
他穿过这片狼藉,推开一扇侧门,进入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更衣室。
这里整洁、有序,只有必要的家具。
他将身上这套、象征破晓之牙号舰长职责的制服脱下,仔细挂进衣柜。
柜门合上的瞬间,肩头那无形的重压似乎也随之被暂时封存。
他不再是那个必须为整艘陆行舰负责的梅尔文舰长了。
至少在此刻,他只是梅尔文自己。
这个念头让一直紧绷的脊背松懈下来,整个人显出一种被抽空力气的萎靡。
梅尔文扶著墙,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小冰箱前,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门。
里面通常冰镇著能让人短暂麻木的啤酒,但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把时,他停顿了。
悬停了几秒后,收回了手。
当下的局势不允许任何形式的放纵与逃避。
他对自己说。
梅尔文转身,推开了卧室里另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后是一间近乎空无一物的静室,墙壁光洁,地板一尘不染,唯一的物件是中央一张旧坐垫,中间凹陷的痕迹显示它被长期使用。
梅尔文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杂乱与气味隔绝。
他深吸一口洁净、冰冷的空气,在垫子上跪坐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冥想。
他并非追求精神的超脱,而是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进行强制冷却和系统自检。
首先,缓解的是肉体深处传来的、积攒了数日的疲惫钝痛,接著,是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当外在的干扰被降至最低,纷乱的情报与战场数据开始在意识中有序排列、碰撞、拼接。
梅尔文分析著。
此次孢囊圣所的入侵,混沌力量直接在城邦内部爆炸,对各个层级造成了严重的损伤。
好在,理事会在地下空间,建立了大量的自动工厂,无论是食物还是建材,只要灵匠们的生产线不出问题,重建工作很快便可以完成。
真正重要的问题是,大众们亲身经历了一场大范围的混沌事件。
这场引爆的灾难,对市民们造成了强烈的冲击与恐慌,而恐慌,往往是城邦内部崩塌的开始。
难以想像,会有多少邪异的声音在午夜里响起,诱惑著市民们望向外壁高墙后的可憎景观。
难以想像,会有多少邪异的声音在午夜里响起,诱惑著市民们望向外壁高墙后的可憎景观。
并且,因丹尼尔的背叛,理事会内部本身,也要进行一系列的筛查。
恐慌将从普通人蔓延至超凡者之间。
那么是要继续之前的流程,固守孤塔之城,还是设法在孢囊圣所未能集结起新一轮的攻势前,尝试突围呢?
不……不能继续固守了。
之所以会选择前者,正是因为丹尼尔一系列的逼迫,而这背后显然有混沌诸恶的指使。
那么……
梅尔文忽然睁开了双眼,布满血丝的眼瞳中,映射著不安的微光。
自己是否可以趁著理事会内部混乱之际,夺过主导地位,重新进行谈判,获得足够多的物资与力量,尝试突围?
不止如此。
在城邦满目疮痍、秩序震颤的情况下,自己不仅可以重新占据主导权,甚至可以凭借破晓之牙号的力量,反过来影响理事会。
从他们的手中夺过孤塔之城的控制权,将所有的利益尽归于旅团。
「是啊……」
那恍然大悟的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战栗的通透感,像是终于看穿了一直蒙在眼前的薄纱。
薄纱之后,并非真相,而是深渊。
「我明明可以将所有的力量,一并夺走,为之后的远航,保驾护航。」
梅尔文的头颅渐渐低垂下去,双手猛地抬起,死死捂住脸庞,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
充满血丝的眼瞳,从指缝间露出。
瞳孔深处,一点幽暗的火星被点燃,微弱的闪烁,不安地跳动、扩散。
「对……就是这样。」
他捂著脸,声音从掌心里闷闷地传出。
「固守?等待?多么愚蠢的被动……我们明明可以更加主动些,更不要说,在离开之前,为什么不能再点一把火呢?」
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温度在无声下降。
「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对,就在孤塔之城内,诱导孢囊圣所,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再次大举入侵。」
他的语速加快了,编织起一幅黑暗的蓝图。
「驱使混沌诸恶们与理事会、与这座城里剩下的一切,互相消耗,彼此撕咬。
等到它们都精疲力尽,血流成河……」
梅尔文的脸庞因兴奋而微微抽搐,眼神炽热得近乎癫狂,却又空洞得像灵魂已被抽离。
「至于孤塔之城本身……」
他歪了歪头,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角度。
「这并不重要。」
一丝纯粹的、黑暗的、疯狂的念头,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骤然在思维的湖心晕染开来。
它不是逻辑的产物,而是从疲惫、压力、绝望与长期压抑的野心中滋生出的毒藤,一经出现,便以瘟疫般的速度蔓延、扩张,侵蚀著每一寸理性的疆土。
「只要能护送受祝之子离开……」
低哑的声音在狭窄的静室里反复碰撞、回荡。
「一座城邦的牺牲是廉价的,是值得的,是必要的代价。」
随著逐渐病态的自我说服,静室内原本柔和恒定的白光,肉眼可见地灰暗、衰减下去。
光线不再均匀,而是扭曲著向梅尔文所在的位置坍缩,又或者,是被他周身开始弥漫的东西所吞噬。
墙角、地板缝隙、阴影覆盖的每一处角落,浑浊粘稠的黑暗无声无息地渗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阴影,其中翻滚、泛起大量细微的黑色粒子,如同活性的灰烬,又像是凝聚的恶意,它们飘浮、汇聚,拥有生命般,缓缓向中央那个跪坐的身影笼罩而去。
将他一点点包裹进一个不断膨胀的黑暗茧房。
「但……为什么呢?」
梅尔文忽然五指如钩,狠狠抓向自己的脸庞。
这一次的力道之大,仿佛要撕裂皮肤,抠穿骨骼,将底下的什么东西给硬生生挖出来。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裂痕。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她牺牲?」
质问变成了低吼,在密闭的黑暗空间里撞击。
「仅凭她是受祝之子吗?可我分明比她更有资格,更可以承载这份力量……」
粘稠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浓郁的、翻滚的阴影之中,一道更加深邃模糊的身影,正一点点地从梅尔文背后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
像是梅尔文沸腾的负面情绪、膨胀的疯狂野心、被悄然污染的灵魂……所剥离出的实体。
影子般的恶灵,伸出由流动黑暗构成的手臂,从后方缓缓拥抱住梅尔文本体冰冷的身体。
阴影张开口,以梅尔文的声音说道。
「是啊,如果我是受祝之子的话,我定将作出比她更辉煌的伟业。」
「这力量本该属于我。」
「一切都将属于我。」
黑暗茧房缓缓闭合,快要将最后一点光线与理智的声响隔绝在外之时,一道久远的身影从记忆的坟墓里浮现,在梅尔文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陷入疯狂的思绪停滞了一瞬,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过了足足半分钟后,梅尔文迟缓地意识到,自己刚刚都想了些什么、说了什么、将要去做什么……
他惊恐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身子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静室内的灯光明亮、柔和,没有一丝一毫的阴影,也不存在所谓涌动的黑暗,好像先前种种,只是压力过大下的幻觉。
梅尔文深吸了一口气,推门离开,逃离一处疯狂的魔窟般,狼狈地躲回了自己的卧室里。
他一头栽倒在床铺上,胸膛大幅度地起伏,紧闭的双眼下,充满了后怕与不解。
「为什么?」
梅尔文反复质问自己。
声音在空荡的卧室中低回,撞上墙壁带来微弱的汇银。
为什么自己竟会滋生出如此疯狂的念头?竟要将整座孤塔之城当作诱饵,漠视千万人的生死,只为了那所谓至上的利害?
空气里残留的酒精气味变得。
他不再抵抗,径直走向小冰箱,取出一瓶冰镇的啤酒。
瓶盖旋开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像一道短暂的镇痛剂,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
可这松弛并未带来解救,反而让心底那个声音更加尖锐。
他继续追问,快要将自己剖开。
「为什么我会嫉妒伊琳丝?觊觎那份本不属于我的力量?」
思绪如潮水翻涌。
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拉回,此刻的他,或许已坠入疯狂的深渊,做出无可挽回的举动。
是压力过大吗?
不,他经历过黑暗世界的漫长航行,眼前的危机不过又一重风浪。
是遭到了混沌污染?
也不可能。
身为高阶执炬人,他早已习惯与低语和侵蚀共存,这种程度的污染,绝不足以扭曲他的心智。
除非……
梅尔文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刀,刺向卧室昏暗的一角。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堆积的杂物与阴影。
但他能感觉到——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蛰伏在那里。
静默地窥视著他,无声低笑。
一段尘封多年的对话,骤然撞入脑海。
那时他还年轻,曾天真地问导师,为何有些人心怀正义,不曾遭受任何混沌的污染与腐化,但最终仍走向了偏执与癫狂?
导师的回答明确又模糊,像一则古老的警示。
那时的梅尔文不懂。
后来的许多年里,他又听许多人重复过那个答案,但未曾亲眼见证,心底总存著一丝怀疑。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觉察到它的存在。
邪念。
梅尔文操起空酒瓶砸向角落,一阵清脆的破碎声后,碎裂落了一地。
那里依旧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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