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三月，天寒地冻。

西域黄沙换成北域冰雪，越往北，风雪越疾。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寒风如刀，卷着冰屑割在脸上，凡人至此，顷刻便会冻成冰雕。

青璃早已缩回林默凡衣襟深处，只偶尔探出脑袋，抱怨一句“比西域还冷”，便又缩回去，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自己。

林默凡以混沌道法在周身凝聚一层薄薄暖意，抵御严寒。但越靠近北域深处，那股寒意便越诡异——并非单纯的冰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仿佛万物生机都被冻结、抽离。

“这便是‘寒寂’之意么……”林默凡喃喃。

摇光玉珏上，代表“破军戟”的光点已近在咫尺，就在前方风雪深处。

但他心头却无半分轻松。

金刚寺方丈的话犹在耳边：

“寒寂宗与幽冥谷已结盟，欲夺八骨，开启归墟，借劫力飞升。”

若真如此，此行恐怕是一场死局。

正思忖间，前方风雪中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白发白眉，面容清冷如冰雪雕琢，正是寒寂宗首席大弟子——苏清寒。

三年未见，她气息更加深沉，已至金丹后期，周身缭绕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晕，与这北域风雪融为一体。

“林道友，久违了。”苏清寒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泉。

林默凡停下脚步：“苏道友在此，可是专程等我？”

“是。”苏清寒点头，“我知你会来取破军戟。”

“寒寂宗要阻我？”

“不。”苏清寒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带你进宗。但能否取走破军戟，看你造化。”

林默凡微怔。

苏清寒却已转身：“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风雪深处。

穿过一片冰林，前方出现一座巍峨冰山。山体晶莹剔透，宛如水晶雕琢，山腰处有冰阶蜿蜒而上，直通山顶殿宇。

寒寂宗山门。

但此刻，山门前的景象却让林默凡心头一沉。

冰阶两侧，立着数十名黑袍修士——正是幽冥谷鬼修！为首者，赫然是曾在南海偷袭他的幽无月。

更远处，还有数名寒寂宗长老冷眼旁观，气息皆在金丹巅峰。

“苏师姐，你怎将外人带入禁地？”一名寒寂宗长老冷声质问。

苏清寒脚步未停：“奉宗主之命，引林道友入‘玄冰殿’。”

“宗主？”那长老皱眉，“宗主正在闭关，何时下的令？”

“半刻前。”苏清寒取出一枚冰蓝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寒”字，散发着凛冽威压。

众长老见状，只得退开。

幽无月却上前一步，挡在冰阶前：“苏道友，此人毁我幽冥谷万鬼噬心阵，与我谷有不共戴天之仇。还请行个方便，让我等在此了结恩怨。”

苏清寒瞥了他一眼：“寒寂宗地界，轮不到幽冥谷做主。”

“你——！”幽无月眼中闪过怒色，但瞥见苏清寒手中的宗主令牌，终究咬牙退开，“好，我便等在此处。看他能躲在寒寂宗几日！”

林默凡看也未看幽无月，随苏清寒踏上冰阶。

越往上，寒意越重。

到半山腰时，青璃已冻得瑟瑟发抖，连传音都带着颤音：“这、这什么鬼地方……我、我妖力都快冻住了……”

林默凡渡过去一缕魂火暖意，青璃才稍好一些。

苏清寒忽然开口：“你怀中那只小妖，血脉不凡。但北域极寒专克火属，她不宜久留。”

“我知道。”林默凡道，“取到破军戟便走。”

“未必能取到。”苏清寒停下脚步，看向山顶，“破军戟封印在‘万载玄冰’核心，非寒寂宗秘法不可取。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宗主与幽冥谷确有盟约。今日让你入宗，已是破例。”

“为何帮我？”

苏清寒沉默片刻，才道：“三年前，星陨古域中，你救过我一次。”

林默凡一怔——那是古域崩塌时，他曾随手斩开一道坠落的冰锥，救下了当时力竭的苏清寒。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没想到她记到现在。

“那不算什么。”

“于我而言，算。”苏清寒继续向上走，“寒寂宗修无情道，但恩怨分明。今日我带你来，便是还你人情。但出了玄冰殿，你我仍是敌非友。”

林默凡点头：“明白。”

说话间，两人已至山顶。

山顶是一片巨大的冰原，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透明的冰晶宫殿，正是玄冰殿。

殿门前，立着一名白衣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双目开阖间却有精光流转，气息如渊似海，赫然是元婴期修士！

“参见太上长老。”苏清寒躬身行礼。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林默凡身上：“混沌之体，星火传人……果然是你。”

“前辈认得我？”

“三年前，你师父剑疯子来北域寻‘冰魄魂玉’，曾与老夫论道三日。”老者抚须，“他提及你时，说你是‘变数’。如今看来，此言不虚。”

林默凡抱拳：“敢问前辈，破军戟可在殿中？”

“在。”老者指向殿门，“但殿内有九重玄冰禁制，一重比一重凶险。非寒寂宗弟子入内，十死无生。”

“晚辈愿试。”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可知，即便你闯过禁制，也未必能带走破军戟？”

“为何？”

“因为破军戟，已与北域地脉相连。”老者缓缓道，“三万年前，归墟第一次异动，北域冰原崩裂，有邪魔本源自裂隙渗出。初代寒寂宗主以破军戟为引，合半块‘补天石’，将裂隙勉强封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近百年，封印日渐松动。破军戟若被取走，封印必破，邪魔本源将席卷北域，进而蔓延整个修真界。”

林默凡心头剧震。

难怪寒寂宗与幽冥谷结盟——若归墟注定爆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抢先打开通道，借劫力飞升！

“所以寒寂宗宁愿毁掉此界，也要飞升？”林默凡声音转冷。

“非也。”老者摇头，“宗主确有私心，但宗门内并非所有人都赞同。老夫镇守玄冰殿百年，便是为护住封印。可如今……”

他叹息一声：“封印最多还能支撑三年。三年后，即便破军戟不移，封印也会自行崩溃。”

三年。

林默凡握紧拳头。

“所以前辈让我入殿，是希望我取走破军戟？”

“是，也不是。”老者目光深邃，“破军戟是封印核心，但也是镇压邪魔的利器。若你能集齐八骨，重布星陨大阵，或可彻底封死归墟入口。但若失败……”

后果不言而喻。

林默凡沉默良久，最终躬身：“请前辈开殿门。”

老者点头，袖袍一挥。

玄冰殿门缓缓打开，一股比外界寒冷十倍的寒气涌出，连空气都凝结出冰晶。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踏步而入。

殿内空阔，只有九根冰柱矗立，每根冰柱上都刻满符文，散发着凛冽寒光。这便是九重玄冰禁制。

第一重禁制，是极寒冻气。

林默凡刚踏入，周身便凝结出一层厚冰。但他运转混沌道法，将冻气分解吸纳，化作自身真元，一步步向前。

第二重，冰刃风暴。

无数冰刃凭空生成，如暴雨般袭来。林默凡重剑挥舞，剑罡如墙，将冰刃尽数斩碎。

第三重，幻冰迷阵。

眼前出现无数幻象，皆是心中恐惧所化。但林默凡历经问心阶拷问，道心坚定，幻象触之即溃。

第四重，第五重，第六重……

一重重禁制闯过，林默凡身上已多出数道伤口，鲜血刚渗出便冻结成冰。但他眼神依旧清明，步伐沉稳。

到第七重时，禁制变了。

不再是攻击，而是“同化”。

四周寒气如活物般钻入他体内，试图将他冻成冰雕，与这玄冰殿融为一体。

林默凡盘膝坐下，魂火在识海中熊熊燃烧，抵御寒气侵蚀。

但寒气实在太过磅礴，魂火竟有被压制的迹象。

危急时刻，怀中的金刚舍利忽然亮起。

温和佛力涌出，与魂火交融，化作淡金色的火焰屏障，将寒气阻隔在外。

林默凡趁机起身，闯过第七重。

第八重，是冰封时光。

踏入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仿佛时间被冻结。但意识却无比清晰，能清楚地看到寒气一丝丝侵蚀身体。

他咬牙，混沌道法全力运转，强行扭曲周身时空，一步，一步，踏出禁制范围。

最后一重，第九重。

眼前没有禁制攻击，只有一片平静的冰湖。

湖中心，悬浮着一杆长戟。

戟长丈二，通体漆黑，戟刃如月牙，戟杆刻满星辰纹路，散发着凛冽的杀伐之气。但戟身已有多处裂痕，显然是经历了惨烈大战。

破军戟。

但戟身下方，冰湖深处，隐约可见一道紫黑色的裂隙，正在缓缓蠕动，如伤口般狰狞。

邪魔本源裂隙。

此刻，裂隙周围贴着半块七彩石片，石片散发着柔和光华，勉强压制着裂隙的扩张。

补天石。

林默凡正要上前取戟，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道友，且慢。”

苏清寒不知何时已进入殿中，她手中捧着一个冰玉匣，匣中盛放着另外半块补天石。

“太上长老让我将此物交给你。”苏清寒将冰玉匣递来，“他说，若你决心取走破军戟，便以此石暂代镇压。但此石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若你不能集齐八骨重布大阵，北域必亡。”

林默凡接过冰玉匣，入手沉重。

他看向苏清寒：“寒寂宗为何……”

“寒寂宗内并非铁板一块。”苏清寒打断他，“宗主一脉欲借归墟飞升，但太上长老与部分弟子认为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今日助你，便是赌你能成功。”

她顿了顿，声音转低：“也赌你……不会弃北域于不顾。”

林默凡郑重收起冰玉匣：“我不会。”

他走向冰湖，伸手握住破军戟。

入手瞬间，戟身剧震，一股浩瀚杀伐意志冲入脑海，几乎要将他神魂撕裂。

那是破军星将征战万年积累的战意与煞气！

林默凡闷哼一声，魂火与金刚舍利同时亮起，强行压下戟中煞气。

信息涌入：

“破军戟，北斗第七将‘破军星将’本命兵刃，主杀伐、破阵、冲锋。”

“得此戟者，需承其志：以戟开道，以血卫疆，为苍生破劫。”

戟身裂痕处，星力流转，竟开始缓慢修复。

林默凡握紧戟杆，看向下方裂隙。

他取出冰玉匣中的半块补天石，以混沌道法将其与原有半块融合。

七彩光华大盛，化作一道光幕，覆盖在裂隙之上。

裂隙蠕动速度明显减缓。

但林默凡能感觉到——光幕的力量正在缓慢流失，最多三年，便会彻底失效。

他转身，看向苏清寒：“替我谢过太上长老。三年内，我必归来。”

苏清寒点头：“保重。”

林默凡持戟走出玄冰殿。

殿外，风雪依旧。

但山门前的景象，却让他眼神一凝。

幽无月与数名幽冥谷长老已结成阵法，将下山之路彻底封死。更远处，寒寂宗主峰方向，数道强横气息正急速逼近——其中一道，赫然是元婴期！

寒寂宗主，出关了。

“林默凡，今日你插翅难逃！”幽无月厉笑，“交出八骨遗物，留你全尸！”

林默凡握紧破军戟，戟刃指向苍穹。

“要战，便战。”

他踏步向前，戟身星图逐一亮起。

身后，玄冰殿中，苏清寒默默握紧了剑。

风雪骤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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