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南海，西行三月。

越往西，大地越是荒凉。起初还有零星绿洲城池，到后来便只剩无边黄沙。烈日炙烤着沙丘，热浪扭曲视线，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沙砾。

青璃早已化出真身，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青色小狐，蜷在林默凡衣襟内，只露出个脑袋，吐着舌头抱怨：“热死了热死了……这什么鬼地方！”

林默凡以混沌道法在周身凝聚薄薄水汽，勉强抵御酷热。他怀中的摇光玉珏上，代表“禄存尺”的光点已近在咫尺——就在西域深处，金刚寺所在的金刚山。

但这一路，并不平静。

自离开琉璃宫，便有数拨修士暗中尾随。起初是幽冥谷的鬼修，后来又有寒寂宗的剑修，甚至偶尔能感知到若有若无的妖气。

“八骨之事，怕是瞒不住了。”青璃传音，“这些人都想分一杯羹。”

林默凡点头。

镇魔渊之后，归墟之劫的真相虽未广传，但各大势力皆有耳目，星陨古域、东荒妖庭、中州皇城、南海琉璃宫……他一路集骨，动静不小，有心人稍加推演，便能猜出端倪。

“加快速度。”林默凡脚下发力，在沙丘上留下一串残影。

三日后，金刚山遥遥在望。

那是一座赤红色的孤峰，高耸入云，山体如刀削斧劈，寸草不生。但峰顶却笼罩着柔和的金光，隐约可见殿宇飞檐，梵唱声声。

金刚寺。

山脚下，立着一块十丈高的石碑，碑上无字，却刻满莲花纹路。

“无字碑。”青璃从衣襟里探出头，“据说此碑乃金刚寺开山祖师所立，蕴含无上佛理。禄存尺就镇在碑下。”

林默凡上前，手抚碑身。

触手温润，竟非石质，而似某种玉石。碑内隐有佛力流转，与怀中的武曲印、文曲笔等遗物隐隐共鸣。

“施主止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碑后转出一名年轻僧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慈悲，身着月白僧衣，赤足站在黄沙之上，却不染尘埃。

他气息内敛，但林默凡却心中一凛——这僧人看似年轻，修为竟已至金丹圆满，且佛力精纯如琉璃，绝非寻常弟子。

“贫僧慧明，在此等候施主多日。”僧人合十行礼。

“等我？”林默凡不动声色。

“正是。”慧明微笑，“方丈有言，若灵云谷林施主前来，请入寺一叙。”

“若我不愿叙呢？”

“那便只能……请施主止步于此。”慧明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林默凡沉默片刻：“带路。”

“请。”

两人一狐随慧明上山。

山路崎岖，却修有青石阶梯，每踏一步，脚下便有梵文浮现，似在考验来者心性。青璃被佛力所慑，不敢再探头，缩回衣襟深处。

行至半山腰，前方出现一座山门。

门楣上书三个鎏金大字：金刚寺。

但此刻，山门前却聚集了数十名僧人，分列两侧，手持棍棒，神色肃穆。正中，三名老僧盘坐蒲团，皆身披金红袈裟，气息深不可测。

为首者白眉垂肩，面容枯槁，睁开眼时，眸中竟有金光流转。

“林施主。”白眉老僧开口，声音如古钟，“老衲慧空，忝为本寺执法长老。施主一路行来，集贪狼、廉贞、武曲、文曲四将遗物，可是为解归墟之劫？”

林默凡坦然承认：“是。”

“善哉。”慧空点头，“施主心怀苍生，老衲敬佩。但归墟之劫，牵扯甚广，非一人之力可解。不若将遗物交予本寺保管，由天下正道共议处置。”

“若我不交呢？”

“那便只能请施主留下，静待劫起。”慧空语气转冷，“金刚寺有责任，护持遗物不落邪魔之手。”

话音落，两侧武僧齐齐踏前一步，棍棒顿地，声震山峦。

气氛骤然紧绷。

青璃忍不住传音：“这老和尚话说得好听，不就是想抢吗！”

林默凡却看向慧明：“佛子也是此意？”

慧明轻叹：“施主杀伐过重，集齐八骨恐引灾劫。留在寺中清修，或可化解戾气，亦是功德。”

“功德？”林默凡忽然笑了，“敢问佛子，何为功德？”

慧明一怔，随即道：“行善积德，普度众生。”

“若为普度众生而杀生，可有功德？”

“这……”慧明迟疑，“杀生终是罪业。”

“那若有人要屠戮万千生灵，我杀此人，是罪是功？”

“这……”

“若归墟爆发，邪魔灭世，我持遗物镇压，其间必染鲜血。这是罪是功？”

慧明语塞。

慧空却冷冷道：“诡辩！杀生便是杀生，何来功德？施主执念太深，已入魔道！”

“魔道？”林默凡直视慧空，“长老说我有执念，那长老执着于夺我遗物，又是什么道？”

“你——！”慧空怒目，周身佛光暴涨。

“够了。”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自寺内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杂音，如清泉涤心。

山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着灰色旧僧衣的老僧缓步走出。他须发皆白，面容普通，仿佛田间老农，但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有金莲绽放。

“方丈！”所有僧人皆躬身行礼。

老僧走到林默凡面前，仔细打量他，眼中闪过讶色：“混沌之体，星火传人……难怪，难怪。”

他转身看向慧空：“让他去无字碑。”

“方丈！”慧空急道，“此人——”

“让他去。”老僧语气不容置疑，“若他能取走禄存尺，便是缘法。若不能，便留下。”

慧空咬牙，最终低头：“是。”

老僧又看向林默凡：“施主，无字碑下确有禄存尺。但欲取尺，需解碑中佛理。若解不开，强取只会引动碑中禁制，元婴亦难逃一死。”

“请方丈指点。”

“无字碑，碑上无字，心中亦当无字。”老僧意味深长，“施主心中字太多，恐难堪破。”

说罢，他转身回寺。

山门前，众僧让开道路。

林默凡抱拳一礼，走向山顶。

无字碑立在金刚寺最高处，一片白玉广场中央。碑前有九级台阶，每级台阶上都刻着一句佛偈。

林默凡踏上第一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脑海中浮现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

他静立片刻，迈上第二阶。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眼前幻象丛生，有喜有悲。

第三阶，第四阶……

每上一阶，佛偈便深入一分，拷问本心。

到第八阶时，林默凡已汗透衣背。

最后一阶，碑前。

台阶上刻着最后一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林默凡驻足。

无住，无执，无念。

可他一路行来，处处是执念——执于守护，执于责任，执于……那个人。

如何能无住？

他看向无字碑，碑身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心中万千思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落月升，星辰显现。

林默凡在碑前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慧明送来斋饭，见他仍站在原地，不禁叹息：“施主，不如放弃。无字碑考验的并非智慧，而是心境。你心中牵挂太多，放不下，便过不去。”

林默凡不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佛理，而是青阳城三年，那些最平凡的日常。

虎子背书时，总爱把“之乎者也”念成“吱呼吱也”。

王婶做的汤，总是咸得发苦，却每次都笑着说“多喝点，长力气”。

雨后的小院，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

还有……白瑾在琉璃岛边，那句“我想做什么”。

“回青阳城，开间学堂。”

那一刻的平静与向往，是真实的。

林默凡忽然笑了。

他睁开眼，看向无字碑。

“我明白了。”

慧明一怔：“明白什么？”

“佛说无住，是教人莫执着于外相。”林默凡缓缓道，“但我等凡人，生于世间，便注定要有所住——住于亲情，住于责任，住于心中所愿。”

“这岂不是违背佛理？”

“不违背。”林默凡摇头，“佛说无住，是心境。而有所住，是选择。心境空明，选择坚定，这便是……‘于相离相，于心无心’。”

他踏出最后一步，登上第九阶。

手抚碑身。

“我不求无住，但求无愧。”

话音落，无字碑骤然放出万丈金光！

碑身震动，莲花纹路逐一亮起，碑底缓缓升起一物——

那是一把三尺玉尺，通体莹白，尺身刻满星辰符文，一端雕成卷云状，散发着温和醇厚的星力。

禄存尺。

但就在林默凡要伸手取尺的瞬间，异变突生！

无字碑顶，一道金色虚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端坐莲台的佛陀虚影，面目慈悲，目光却如实质，落在林默凡身上。

“汝取禄存尺，欲何为？”虚影开口，声音直达神魂。

林默凡躬身：“镇归墟，护苍生。”

“归墟乃众生业力所聚，非人力可镇。”

“总要一试。”

“若失败呢？”

“那便与众生共沉沦。”林默凡抬头，直视佛陀，“但试过，便无悔。”

佛陀虚影沉默良久。

忽然，祂抬手一指。

一点金光自指尖飞出，没入林默凡眉心。

那是一颗米粒大小的金色舍利，入体瞬间，化作温和佛力，融入四肢百骸。林默凡只觉神魂一阵清凉，往日杀伐积累的戾气竟被化解了三分。

“此乃‘金刚舍利’，可护你心神，化解业力。”佛陀虚影缓缓消散，“禄存尺予你，望你……莫忘今日之言。”

禄存尺自动飞入林默凡手中。

信息涌入：

“禄存尺，北斗第三将‘禄存星将’本命法宝，主福禄、均衡、度化。”

“得此尺者，需承其志：以尺量心，以福泽世，为众生求太平。”

林默凡握紧玉尺，躬身一拜。

金光散去，佛陀虚影消失。

广场四周，不知何时已聚满了僧人。

慧空脸色铁青，慧明神色复杂，唯有灰衣老僧微笑点头。

“施主已得禄存尺，便是我寺贵客。”老僧上前，“请入寺饮茶。”

“多谢方丈。”林默凡收起玉尺，“但晚辈尚有要事，不便久留。”

老僧也不强求，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此珠可感应‘破军戟’所在——就在北域寒寂宗。施主若去，或有用处。”

林默凡接过佛珠，入手温润，隐有佛力流转。

“方丈为何助我？”

“非是助你，是助苍生。”老僧看向远方，“归墟之劫将起，老衲预感到……此界将有大变。施主或许是应劫之人，老衲不过顺天而为。”

他顿了顿，低声道：“寒寂宗与幽冥谷已结盟，欲夺八骨，开启归墟，借劫力飞升。施主此去，凶险万分。”

林默凡眼神一凝：“飞升？”

“归墟连通上界，若以八骨为匙，或可强行打开通道。”老僧叹息，“但代价是……此界亿万生灵。”

“他们疯了！”

“欲壑难填。”老僧合十，“施主，好自为之。”

林默凡郑重抱拳，转身下山。

行至山腰，慧明追了上来。

“林施主。”

林默凡停步。

慧明犹豫片刻，取出一枚玉简：“此乃‘金刚伏魔咒’，可克制鬼道邪术。你此去北域，或能用上。”

“佛子不怕我以此术杀人？”

“施主心中有尺，当知分寸。”慧明微笑，“况且，杀该杀之人，亦是慈悲。”

林默凡深深看了他一眼：“多谢。”

他收起玉简，快步下山。

怀中的摇光玉珏上，代表“破军戟”的光点，正在北方闪烁。

寒寂宗。

青璃从衣襟里钻出来，长舒一口气：“总算出来了！那群和尚，看得我浑身发毛。”

林默凡回头，望了一眼金刚山。

山顶金光依旧，梵唱隐隐。

“佛门，亦有真慈悲。”

“接下来去哪？”

“北域。”林默凡望向北方天际，“取破军戟，然后……去星陨古域。”

集齐八骨，封印归墟。

这条路，已走完大半。

但最难的，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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