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如白驹过隙。

青阳城还是那座青阳城，只是街巷更整洁了些，百姓脸上多了些笑容——自黑风岭妖物被除，商路重开，赋税减免，日子确实好过了许多。

林默凡还是那个分支执事。

每日清晨练剑，午后处理公务，傍晚在城中走走，偶尔去学堂教孩子们认几个字，去药铺帮老郎中辨几味药材。

他彻底融入了这座凡俗小城。

人们不再称他“林仙师”，而是“林先生”——因为他教过书，也懂些医术。

三年间，他出手过七次。

一次是城北李家的宅子闹鬼，实则是地气紊乱，生人勿近。他以清心玉坠镇之，又以剑意疏导地脉，事了拂衣去。

一次是西街武馆的馆主突破炼气四层走火入魔，狂暴伤人。他以铁剑点其神门、膻中、气海三穴，散其暴乱真气，救了他一命。

还有五次，是处理些偷鸡摸狗、恃强凌弱的破事——凡人武者欺负百姓，他便以“林先生”的身份出面调停；调停不成，便以剑讲道理。

剑很快，道理很硬。

渐渐地，青阳城内外，都知道这位林先生不好惹。他虽无修士气息，但剑法通神，且……从不留手。

三年下来，《混元铸体诀》已至第二重“炼肉”。

皮膜坚韧如犀革，寻常刀剑难伤；肌肉饱满虬结，发力时如弓弦绷紧，一拳可裂青石。气血充盈，行走时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但，仅此而已。

体修之路，越往后越难。第三重“炼筋”需要大量妖兽精血辅助，青阳城这种地方，连根妖兽毛都难找。

林默凡不急。

他每日依旧刺剑，依旧感受天地律动，依旧……等。

等一个契机。

---

这一日，深秋，夜雨。

雨来得突然，黄昏时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便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林默凡坐在东厢屋檐下，看雨。

看雨滴从檐角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看雨水汇成溪流，沿着沟渠蜿蜒，注入城外大河。看远处山影在雨幕中模糊，如墨染的画卷。

他看了很久。

久到雨势渐歇，只剩淅淅沥沥的余韵。

久到一盏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久到……心完全静下来。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石阶边缘。

那里有一块青石板，中央凹陷成一个小坑——是三年间，檐角雨水滴落同一位置，生生“砸”出来的。

滴水穿石。

非一日之功，非一力之威。

是持之以恒，是水滴石穿的“势”。

林默凡怔怔看着那个小坑，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闭上眼。

识海中，那盏本命魂灯依旧悬浮，灯焰微弱如豆，三年来没有丝毫变化。

但此刻，当他的心神完全沉静，与这片雨夜、这片天地融为一体时——

灯焰，轻轻摇曳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外力。

而是……它自己动了。

与此同时，林默凡感觉到，周遭空气中，有某种极其细微、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正缓缓向他汇聚。

不是灵气。

灵气是清灵、活跃、有属性的。

而这种“东西”，是混沌、沉静、仿佛万物本源的……“炁”。

天地未分时的先天之炁。

它无处不在——在雨滴里，在泥土里，在风里，在草木生长的脉络里，在百姓呼吸的气息里。

只是太过稀薄，太过隐晦，寻常修士根本感应不到。

但林默凡能。

因为他已三年没有真元，三年以凡人之躯生活，三年与这片红尘同呼吸。

他的身体，早已与这方天地，建立起最原始、最本质的联系。

此刻，当他心神彻底放空，与天地律动同步时——

本命魂灯，开始自行吸纳这些“炁”！

微弱，缓慢，却坚定不移。

一丝丝混沌的炁，透过皮肤，渗入血肉，顺经脉流转，最终汇入识海，注入魂灯。

灯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一分！

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风中残烛，而是……有了根基，有了源头。

林默凡猛然睁开眼！

眸中，有淡金色的火苗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依旧粗糙，掌心依旧有茧。

但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气血奔涌如江河，筋骨齐鸣如雷音，而识海中那盏魂灯，正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

不是真元，不是法力。

是更本质的……生命之火。

以天地之炁为油，以肉身为灯，以魂为芯，重燃的本命魂灯！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

雨已停，月未出，天地一片漆黑。

他抬手，五指虚握。

没有真元流转，没有剑气纵横。

但掌心处，空气微微扭曲，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浮现——那是魂灯火光外显的异象。

他尝试调动这股力量。

意念一动，光晕收缩，凝聚于指尖。

然后，对着三丈外一块青石，轻轻一点。

“嗤。”

石面无声无息，出现一个拇指粗细、深达三寸的孔洞。

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高温瞬间熔穿。

这不是真元攻击，也不是物理破坏。

而是……“炁”的湮灭。

将魂灯火光中蕴含的“炁”，以特定频率激发，直接瓦解物质的内部结构。

这，才是《燃灯古卷》真正的威能——不依赖灵气，不依赖真元，直指万物本源。

林默凡收回手，看着那个孔洞，久久无言。

三年等待，三年沉淀，三年凡尘炼心……

终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雨夜，灯火重燃。

不是恢复修为，而是……走上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一条体修为本，魂灯为枢，天地之炁为源的——

新道。

他抬头，看向北方。

灵云谷的方向。

三年了。

该回去了。

---

三日后，林默凡向周城主辞行。

周城主再三挽留，甚至愿意让出半座城主府，只求他留下。

“青阳城不能没有林先生。”老人眼眶发红。

这三年，林默凡虽不张扬，却实实在在改变了这座城——妖祸平息，治安好转，连孩童入学率都提高了三成。

“我会回来的。”林默凡承诺，“但有些事，必须去做了。”

他留下三封信。

一封给王管事，交代分支后续事务。

一封给武馆馆主，内附一套基础的锻体法门。

最后一封，给学堂的孩子们——里面是他手抄的《千字文》和几首励志诗词。

轻装简行，他只带了那把铁剑，几件换洗衣物，以及……胸口那枚清心玉坠。

出城时，百姓自发相送。

从城主府到城门，三里长街，挤满了人。

卖豆腐的老妇塞给他一包新磨的豆腐干，药铺学徒跪地磕了三个响头，赌坊老板远远拱手致歉，新婚夫妻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让孩子给他“沾沾仙气”。

林默凡一一道谢，一一点头。

最后，他站在城门外，回望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小城。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青石街道上，炊烟袅袅，市声渐起。

平凡，却温暖。

他笑了笑，转身，向北而行。

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但每一步踏出，地面都微微震颤——不是刻意，而是气血充盈到极致，肉身重量已远超常人。

《混元铸体诀》第二重圆满，单臂一晃便有千斤之力。如今魂灯重燃，气血与魂火共鸣，力量还在稳步增长。

他估算，现在的自己，仅凭肉身，已不输炼气六层修士。

若加上魂灯火光的“炁”之威能……

金丹以下，或许都可一战。

但这还不够。

他要面对的，是月家那样的修真世家，是寒寂宗那样的北域大宗，是……未来可能席卷此界的邪魔之劫。

路还很长。

十日后，他重返灵云谷地界。

山门依旧巍峨，云雾依旧缭绕。

守山弟子换了一批，无人认得他。查验令牌时，那弟子看到“剑峰内门”四字，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放行。

“您……您是林师兄？”弟子小心翼翼问。

林默凡点头，接过令牌，拾级而上。

沿途，有弟子侧目。

“那是谁？看着面生。”

“好像是……剑峰那个废了的林默凡？”

“他怎么回来了？不是发配去凡俗界了吗？”

“嘘，小声点。听说他在凡俗界混得不错，还杀过妖……”

议论声不大，但瞒不过林默凡的耳朵。

他面色平静，脚步不停。

直到，走到剑峰山脚。

铁索桥还在，云雾还在。

桥那头，石殿前，一个灰衣身影负手而立。

剑疯子。

三年未见，老人似乎更瘦了些，背却挺得更直。

林默凡走上铁索桥。

桥身摇晃，云雾翻涌。

他走到桥中央，停下，对着桥那头的老人，躬身一拜：

“弟子林默凡，归来。”

剑疯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点头：

“回来就好。”

没有问修为，没有问经历。

只是三个字。

回来就好。

林默凡直起身，走过铁索桥，踏上剑峰土地。

石殿依旧简陋，练剑石上的剑痕又深了几分。

他走到石殿前，看着那块石碑——

“面壁思过，非惩其行，乃炼其心。”

“心若澄明，万劫不侵。”

三年前，他从此处下山，修为尽废，前路迷茫。

三年后，他重回此处，灯火重燃，道心通明。

他伸手，轻抚碑文。

然后，转身，对着剑疯子，再次躬身：

“弟子……已找到自己的路。”

剑疯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路找到了，”他问，“接下来呢？”

林默凡抬头，望向主峰方向：

“该讨回些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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