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9章雪关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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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的前一刻,沈砚之的队伍终于翻过了雪山关。
这座被称作“蜀南第一雄关”的隘口,此刻正裹挟在漫天风雪之中。关楼上的瓦檐堆满了积雪,旌旗冻成冰棍,守关的川军士兵裹着棉大衣,在门洞里跺脚取暖。沈砚之勒住马,仰头看着那块刻着“雪山关”三字的石匾,石匾上的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雪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沈司令,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叙永了。”向导是个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川南话,指着关外的山路,“下山三十里,平路四十里,天黑前能到。”
沈砚之点点头,翻身下马。队伍已经在雪地里跋涉了整整两天,士兵们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碴,马匹打着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出一个个深坑。他看着身后那些疲惫的面孔,心里盘算着距离——蔡锷的护国军主力已经进驻叙永,他们这支从贵州赶来会合的队伍,必须在明天之前抵达。
“传令下去,原地休整半个时辰。”沈砚之说,“让兄弟们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副官程远山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队伍很快散开,士兵们三三两两挤在关楼两侧的屋檐下,掏出干粮和军用水壶。有人试图生火,可火柴划了几根都被风吹灭,最后只好就着雪水啃冷馒头。
沈砚之站在关楼外,任由风雪扑打在脸上。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砚之,这天下,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那时候他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之后,肩上就更重了。
“沈司令,有个人想见你。”程远山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砚之转过头,看见关楼门洞里站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那人四十来岁,身形瘦削,眉宇间有一股读书人的儒雅气。他朝沈砚之拱了拱手,走近几步。
“在下岳钟灵,字选青,本地人。”那人说,“蔡总司令命我在此等候沈司令。”
沈砚之心里一动。蔡锷派人来接,这是礼遇,也是考验。
“岳先生辛苦了。”他回了一礼,“蔡总司令现在何处?”
“驻节叙永忠烈宫。”岳钟灵说,“总司令吩咐,请沈司令一到,即刻前往相见。不过——”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砚之身后那些疲惫的士兵,“沈司令的队伍,可以先在关内休整。叙永那边,已经安排了驻地和粮草。”
沈砚之点点头:“多谢岳先生周全。”
岳钟灵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砚之。
“这是本地乡绅凑的一点干粮,不成敬意。沈司令和兄弟们先垫垫肚子,下山的路还长。”
沈砚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刚出锅的烙饼,还冒着热气。他心里一暖,朝岳钟灵郑重地拱了拱手。
“岳先生,这份情,沈某记下了。”
岳钟灵摆摆手,笑着说:“沈司令不必客气。你们千里迢迢赶来讨袁,我们本地人帮点小忙,是应该的。”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直打滑。士兵们只好牵着马,一步一步往下挪。沈砚之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滑倒的士兵。
岳钟灵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情况。
“叙永现在热闹得很。蔡总司令带着护国军主力驻扎在城里,刘存厚师长也带着川军第二师在城里配合。每天都有各地来的义士投军,城里的客栈都住满了。”
沈砚之问:“北洋军那边呢?”
“在纳溪。”岳钟灵说,“张敬尧带着北洋第七师,还有曹锟的部队,驻扎在纳溪、泸州一线。前些日子打了几仗,互有胜负。现在两军对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他在贵州的时候就听说过,张敬尧是北洋军的悍将,手下兵多将广,装备精良。蔡锷以寡敌众,能打成现在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粮草够吗?”他问。
岳钟灵沉默了一下,说:“不够。”
沈砚之看着他。
“护国军从云南出发的时候,只领了两个月饷银。”岳钟灵说,“子弹也缺,平均每枪只有三百发。打到今天,全靠本地百姓接济。前些日子,叙永的绅商凑了十万大洋,永边盐业公司又出了二十万,这才勉强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北洋军那边,补给源源不断。再拖下去,护国军怕是要撑不住。”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抬头看着前方白茫茫的山路,心里沉甸甸的。
天黑透的时候,队伍终于到了叙永县城。
县城不大,可此刻灯火通明。城门大开,有士兵在门口站岗,看见他们这支队伍,立刻有人跑进去通报。没等沈砚之走到城门口,就看见一群人迎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官,身形挺拔,面容清瘦,穿着护国军的灰色军装。他快步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
“沈司令,我是朱德,蔡总司令派我来接你。”
沈砚之愣了一下。朱德这个名字,他听过。云南讲武堂毕业,在滇军中颇有声望,护国战争打响后,他率部从昆明一路打到川南,战功赫赫。
“朱支队长久仰。”沈砚之回了一礼。
朱德笑了笑,侧身引路:“沈司令请,总司令在忠烈宫等你。”
忠烈宫坐落在县城东街,是一座清代的祠堂建筑,供奉着历代忠烈之士。护国军第一军的总司令部就设在这里,门口有士兵站岗,院子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沈砚之跟着朱德穿过院子,走进正殿。正殿里摆着几张方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几个军官正围着地图低声讨论什么。看见沈砚之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面容疲惫,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军装,领口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朝沈砚之走过来,伸出手。
“沈司令,久闻大名。”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握得很用力。
“蔡总司令,沈某来迟了。”
蔡锷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不迟,正好。”
他拉着沈砚之走到地图前,指着图上标注的几处位置。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北洋军的主力集中在纳溪、泸州一线,张敬尧的第七师驻扎在纳溪县城,曹锟的部队在泸州策应。护国军这边,刘存厚师驻守叙永,我的第一军分驻在纳溪外围的几个据点。两军对峙,谁也不敢先动。”
沈砚之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
“张敬尧有多少人?”
“第七师满员是一万五千人。”蔡锷说,“加上曹锟的部队,总兵力大概在三万左右。”
“护国军呢?”
蔡锷沉默了一下,说:“加上你带来的这八百人,不到八千。”
沈砚之的心一沉。
八千对三万,这仗怎么打?
蔡锷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
“兵不在多,在精。”他说,“北洋军虽然人多,可士气不高。张敬尧的兵,大多是拉来的壮丁,不想打仗。护国军这边,人人抱着必死之心,一以当十,未必没有胜算。”
沈砚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蔡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沈司令,你来得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总司令请讲。”
蔡锷转过身,看着他说:
“我想让你去一趟纳溪。”
沈砚之一愣。
“纳溪?那是北洋军的地盘。”
“我知道。”蔡锷说,“可有一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走回桌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职务和驻地。最上面的那个名字,他认得——
“张敬尧?”
蔡锷点点头。
“张敬尧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袁世凯的死党,是个投机分子。谁给的好处多,他就跟谁走。”他顿了顿,“如果能说动他倒戈,或者至少按兵不动,这一仗,护国军就赢了一半。”
沈砚之盯着那张名单,心里飞快地转着。
“可张敬尧凭什么信我?”
蔡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印章,玉质的,上面刻着几个字。
“这是护国军的密印。”蔡锷说,“你拿着它去,张敬尧就知道你是代表我来的。”
沈砚之接过印章,握在手心。玉是凉的,可他觉得烫手。
“总司令,您信得过我?”
蔡锷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沈司令,我派人查过你的底细。”他说,“你父亲当年跟着孙中山闹革命,死在清廷手里。你自己在山海关起义,光复天下第一关,后来又跟着程振邦转战冀辽。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一趟凶险,我不强求。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把印章收进怀里。
“我去。”
蔡锷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好。”他说,“需要带多少人?”
“一个。”沈砚之说,“多了反而惹眼。”
蔡锷点点头,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朱支队长,进来一下。”
朱德推门进来。
“总司令?”
“你陪沈司令去一趟纳溪。”蔡锷说,“人熟地熟,有个照应。”
朱德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礼。
“是。”
沈砚之看着朱德,忽然笑了。
“朱支队长,咱们这算不算‘同生共死’?”
朱德也笑了。
“算。”
当天夜里,沈砚之和朱德换上便装,悄悄出了叙永县城。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两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往纳溪方向走。路上很静,只有马蹄踩在雪上的咯吱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走了十几里,朱德忽然勒住马。
“沈司令,前面有个村子,咱们进去歇歇脚。”
沈砚之点点头,跟着他拐进一条岔路。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多数屋里都黑着灯,只有村口一间小屋还亮着微弱的火光。朱德下马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谁?”
朱德压低声音说:“老陈,是我。”
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打开。
“朱支队长?快进来!”
两个人把马拴在门口,闪身进屋。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条板凳。火塘里烧着柴火,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
那个叫老陈的男人给他们倒了碗热水,压低声音问:“朱支队长,你们这是去哪儿?”
朱德看了沈砚之一眼,说:“去纳溪。”
老陈脸色一变。
“纳溪?那可是北洋军的地盘!”
“知道。”朱德说,“有要事。”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朱支队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事?”
“张敬尧的兵,这几天在到处抓人。”老陈说,“前天,他们抓了二十多个年轻人,说是‘通匪’,拉到城外全砍了。昨天,他们又抓了几个乡绅,逼着人家交钱赎人。现在纳溪城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出门。”
沈砚之和朱德对视一眼。
“知道为什么抓人吗?”沈砚之问。
老陈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见人就抓,尤其是外乡人。你们要是进城,可得小心。”
朱德点点头,站起身。
“老陈,多谢了。我们得赶路。”
老陈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沈砚之的袖子。
“这位长官,你们……你们是护国军的人吧?”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陈压低声音说:“我儿子,上个月被他们抓去当兵了。他才十七岁,不想打仗。求你们,要是遇上了,帮他说句话,让他逃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手。
“老陈,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老陈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两个人重新上马,消失在风雪里。
天亮的时候,纳溪县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上插着北洋军的旗帜,门口有士兵站岗,盘查得很严。沈砚之和朱德在城外下了马,把马拴在一家客栈的马厩里,然后步行进城。
城门口,两个北洋军士兵拦住他们。
“哪来的?”
“叙永。”朱德说,“做生意的。”
士兵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又翻了翻他们带的包袱,没发现什么,挥挥手放行。
两个人走进城门,沿着街道往里走。街上很冷清,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墙角蹲着几个乞丐,看见他们经过,伸出脏兮兮的手。
沈砚之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北洋军治下的县城。
朱德带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很快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看见朱德,眼睛一亮。
“朱支队长!”
朱德点点头,闪身进去。沈砚之跟在后面,门很快关上。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便装,可看那站姿和眼神,都是当兵的。朱德压低声音对沈砚之说:
“这是我们在纳溪的情报站。这些人都是本地人,熟悉情况。”
他转向那个精瘦汉子:“老吴,张敬尧那边有消息吗?”
老吴点点头:“有。张敬尧这几天焦头烂额。护国军那边打得凶,他手下的兵伤亡不小,可袁世凯那边催着要战果,不给补给。他底下几个旅长都在抱怨,说这仗没法打。”
沈砚之心里一动。
“他住在哪儿?”
“县衙。”老吴说,“把原来的知县赶走了,自己住进去。每天出门,前呼后拥,几十号人跟着。”
沈砚之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朱德。
“朱支队长,我想今晚就去见他。”
朱德愣了一下。
“今晚?这么急?”
“兵贵神速。”沈砚之说,“张敬尧现在骑虎难下,正是游说的好时机。再拖下去,万一他改变主意,就来不及了。”
朱德想了想,点点头。
“好。我让老吴安排。”
当天夜里,沈砚之跟着老吴,来到县衙后门。
县衙很大,门口有兵站岗,后门却静悄悄的。老吴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
老吴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把门打开。
沈砚之闪身进去,跟着那人穿过几道院子,来到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前。
那人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沈砚之推门进去。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的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你是蔡锷派来的?”
沈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动。
“张将军,在下沈砚之。”
张敬尧抬起头,打量着他。
那目光很冷,像刀子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沈砚之?”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我听过你的名字。山海关起义,光复天下第一关。后来跟着程振邦转战冀辽,打了几仗,有点名气。”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怎么,蔡锷手下没人了,派个毛头小子来游说我?”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敬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纳溪,我的地盘。城外有我三万大军,城里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我一声令下,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
沈砚之依然没有说话。
张敬尧停下脚步,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怕?”
沈砚之终于开口了。
“怕。”他说,“可我怕的,不是死。”
张敬尧眯起眼睛。
“那你怕什么?”
沈砚之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怕的,是张将军你,错失了这最后的机会。”
张敬尧的脸色变了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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