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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1章 尺子


西南讲武堂开课的第三个月,沈砚之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天他巡课走到第三教室后窗,听见里面一个教官正在讲“散兵线展开要领”。教官姓刘,是护国军的老连长,参加过川南血战,打仗是一把好手。他站在黑板前面用粉笔画了三条横线,画完了把粉笔往桌上一扔,说:“散兵线嘛,就是人不要挤在一起,隔十几步站一个,这样炮打过来不会全炸死。记住了没有?”

下面齐刷刷地喊:“记住了!”

沈砚之站在窗外没有进去。他等下了课,把刘教官叫到操场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刚抽了新叶,阳光穿过嫩绿的叶子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老刘,散兵线为什么隔十几步,不是隔二十步,也不是隔五步?”

刘教官愣了一下:“战场上一直都是这么跑的。”

“为什么一直这么跑?”

“因为……”刘教官挠了挠后脑勺,“因为老连长教的。”

“老连长又跟谁学的?”

刘教官答不上来了。

沈砚之没有责备他。他知道这不是老刘一个人的问题——整个讲武堂的教官都是从护国军里抽出来的老兵,打仗个个是把好手,但让他们把“为什么”讲清楚,十个人里有八个要卡壳。他们会做,不会讲。会带着士兵往前冲,不会告诉学生为什么要在冲锋前检查鞋带。

当天晚上,沈砚之把程振邦叫到自己屋里。油灯点到半夜,两个人对着一沓教案草稿,程振邦熬得眼睛通红,沈砚之却越改越精神。他把刘教官的“散兵线”教案全部推翻重写,从普法战争的散兵线讲到日俄战争的散兵线,从步枪射速讲到炮弹杀伤半径,从地形坡度讲到士兵的心理承受极限。写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笔,把最后一页教案递给程振邦。

程振邦接过来看了半晌,放下稿纸,用一种不认识他的眼神看着他:“这些东西你从哪学来的?”

“日本。”沈砚之说,“流亡那两年,我白天在报馆打工,晚上去陆军士官学校的夜校听课。那些日本教官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画横线,他们画的是几何图形。每一个战术动作都能用数学算出来——射程多少,散兵线就该多宽。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必须尊重死数字。不尊重,死的就是活人。”

程振邦把教案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的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的,跟他的思路一样急促。

“砚之,你这个搞法,不是办军校。”他停下来,转过身,“你这是要办中国的陆军士官学校。”

“不行吗?”沈砚之反问,“日本人的军校能教出打我们的军官,我们就不能用同样的办法教出打回去的军官?”

程振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本教案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沈砚之,油灯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来跳去。

“你写这一本教案,熬了几个晚上?”

“三个。”

“还有多少本要写?”

沈砚之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写着科目名称:步兵战术、骑兵战术、炮兵协同、后勤保障、地形测绘、军事工程……字迹工工整整,跟他当年在山海关给革命党写密信时一模一样。

“全部重写。”他说,“三个月之内,我要让每一个教官拿着新教案上课。不会写字的我帮他写,讲不清楚的我帮他练。以前没人教他们怎么当教官,现在我来教。”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拿命办这所军校。”

沈砚之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翻开下一个信封。

“命算什么。”他说,“松坡将军拿命护国,我拿命教几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三个月之后,西南讲武堂的课堂换了一副模样。

教官站在讲台上不再只是画横线和喊口号。他们开始在黑板上画地形剖面图,开始用木棍和沙子做简易沙盘,开始把学员分成两组搞兵棋推演——一组扮红军,一组扮蓝军,在纸上打得不可开交。

沈砚之亲自上第一堂兵棋推演课。他把全班分成东西两军,东军守一个山头,西军攻一个山头。规则很简单:地形、兵力、弹药、天气全部按照川南实战设定,每一个决策都要写出依据。打了两个钟头,西军赢了,但赢得惨烈——阵亡过半,连长全部战死。

赢的那一组欢呼起来,把军帽往天上扔。

沈砚之站在讲台上等他们安静下来,然后问了一句让整个教室瞬间沉寂的话。

“西军,你们阵亡了多少人?”

一个学员站起来,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兴奋:“报告校长,阵亡率百分之六十七。”

“百分之六十七。”沈砚之重复了这个数字,“在座的各位,如果有一天带兵,你的连一百个人冲上去,六十七个没回来。你站在山坡上往下看,那六十七个人的面孔你看得清清楚楚——因为每一个都是你亲手从家乡带出来的。你晚上怎么睡得着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那个站着的学员慢慢放下了举着帽子的手。

“这堂课教你们的不光是怎么赢。”沈砚之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代价。“从今天起,你们做的每一个战术决策,都要把代价算进去。不要只算打死了多少敌人,要算自己死了多少人。每一条命后面都有一个家——有爹,有娘,有老婆孩子坐在门槛上等人回来。你们是军官。军官的天职不光是打胜仗,是用最少的代价打胜仗。输了是罪人,赢了但死光了——也是罪人。”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这堂课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我在川南打过的仗里,打得最好的那一仗,不是哪一次大获全胜,而是有一次我把一个连完整地带回来了。全连一百零六个人,一个没少,全部活着。那个连的连长后来当了营长,又当了团长。现在他就站在你们面前——程总教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看向坐在后排的程振邦。程振邦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之后,程振邦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沈砚之跟了出去,两个人站在那排白杨树下,谁也没说话。月光把操场上那一百多双脚印照得清清楚楚,深深浅浅的,像一块被反复犁过的田地。

过了很久,程振邦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白天那几句话,把我的老底都掀了。那一仗打完,我抱着你哭,你记得吗?”

“记得。”沈砚之说,“你哭完了跟我说,这辈子再也不让弟兄们替你挡子弹。”

“我做到了吗?”

“做到了。护国军从川南撤出来的时候,你走在全旅最后面,等最后一个伤兵上了担架你才走。”

程振邦摘下军帽,在手里攥着。白杨树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弹掉。

“砚之,你说我们教出来的这些孩子,将来上了战场,会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沈砚之抬头看着那排刚栽下不久的白杨树。树苗还细,最高的那棵也只到他肩膀,但根已经扎下去了,浇过两个春天的水,活得很稳。

“能多一个是一个。”他说,“我们从战场上活着下来的人,能做的事就是这个——把活下来的办法教给他们。”

风从滇池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白杨树的新叶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群人在轻声鼓掌。

沈砚之想起松坡将军信里的话:“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一个人扛不起来。现在他才明白,松坡将军不是让他一个人扛——是让他在身后这些年轻的面孔里,找到一百个、一千个能一起扛的人。

“进去吧。”他拍了拍程振邦的肩膀,“明天还要早起带操。”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拖得很长很长,从操场的这一头一直拉到那一头,像两根丈量这片土地的尺子。

第二天,沈砚之起得比号声还早。

他在操场上站定的时候,东边的山脊刚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昆明的清晨凉得像山泉水,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操场边那排白杨树晕成了一幅水墨画。他站在旗杆下面,把军装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那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是他爹留下的那块老式瑞士表,表面已经磨花了,但走时还准。五点五十。还有十分钟吹起床号。

他不是睡不着。他是在等一个答案。

昨晚回屋之后,程振邦问了他一句话。程振邦说:“你写了二十八本教案,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把教官一个一个拉出来重新练。你有没有算过,这所学校能给这个国家省下多少条命?”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算不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年之后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军官,都会带着二十八本教案里所有的东西上战场。他们会计算炮弹的杀伤半径,会分析地形对射界的影响,会在冲锋之前检查每一个士兵的鞋带松不松。这些细碎的东西加在一起,也许真的能省下一条命。十条命。一百条命。

如果这一百条命里,有一个人的爹娘不用在村口哭瞎眼睛,他熬的这些夜就不算白熬。

起床号响了。

铜号声划破晨雾,操场上的寂静被整齐的脚步声踩碎。第一期学员从宿舍里跑出来,列队、报数、立正。沈砚之站在旗杆下看着他们,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三个月的训练已经让这些年轻人的身板不一样了——胸膛厚了,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硬了,更关键的是看人的眼神不飘了,定得住。他的目光停在第二排中间一个瘦高的学员身上。那个学员叫陈远志,贵州毕节人,读过两年中学,父亲是乡间私塾先生,家里卖了唯一一头耕牛送他来昆明投军。昨天晚上熄灯之后,沈砚之查铺,看见陈远志趴在床头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他写的那本《步兵战术》,扉页上一笔一划地抄了一行字:“以最少之代价,换取最大之胜利。——沈校长。”

程振邦走到队列前面,整队完毕,转身向沈砚之敬礼:“校长同志,西南讲武堂第一期学员应到一百三十七人,实到一百三十七人,列队完毕,请指示!”

沈砚之回了一个军礼,然后往前走了三步,站在一百三十七双年轻的眼睛前面。

“今天加一个科目。”他说,“每个班轮流上射击场,每人五发子弹。打靶之前,先回答教官一个问题——你手里这把枪,是谁造的?”

队列里静了一下。有人小声说:“汉阳兵工厂。”有人说:“德国造。”

沈砚之摇了摇头。

“这把枪,不是你造的,不是我造的,不是汉阳兵工厂造的,也不是德国人造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场上,“是种地的人造的。你手里这把步枪,折成银子,够一个农民在乡下买两亩水田。那两亩水田,他要在泥里爬一个春天,弯腰插几千次秧,晒一个夏天,守一个秋天,才能打出够一家人吃一年的稻谷。他把稻谷卖了钱,交了税,税变成了军饷,军饷买了枪,枪交到你手里。你打出的每一发子弹,都是老百姓碗里的饭。”

操场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白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说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让你们记住这件事,不是让你们心软。是要让你们知道,你们肩膀上扛的不光是枪,是种地人的血汗。”沈砚之顿了一下,放缓了语速,“你们将来会当上连长、营长、团长。不管当了多大的官,永远别忘了这把枪是谁造的。”

他退后一步,把指挥位置还给程振邦,自己转身朝靶场走去。靶场在操场南边,靠着山脚,土坡上竖着三排胸靶,靶纸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山坡上长了野生的杜鹃花,还没到开花季节,枝头只缀着一些青涩的花苞,藏在绿叶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远志是今天第一个站上射击位置的学员。他端起那把德国毛瑟手枪,枪身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沈校长说的“两亩水田”,手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整整五秒钟。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声枪响惊起了山坡上的一群麻雀。靶壕那边的报靶员举起了旗子:四发中靶,三发命中靶心。

沈砚之站在旁边,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他只是走过去,拿过陈远志手里的枪,退下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然后把枪递还给他。

“知道为什么让你第一个打吗?”

“报告校长,不知道!”

“因为你昨晚在被窝里打手电看书,违反了熄灯纪律。”沈砚之看着他的眼睛,“罚你今天早上第一个上靶场。但你打了三发靶心,这个罚就算抵了。以后熄灯号吹过了就睡觉,白天有的是时间让你看书。军人首先要有纪律,其次才有本事。记住了?”

“记住了!”

“去吧。”

陈远志敬了一个礼,转身跑回队列。沈砚之看着他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忽然想起松坡将军说过的一句话——“少年强则国强。”松坡将军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了。

好在少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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