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0章 他成了这座军校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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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国战争结束后的第三个月,沈砚之收到了蔡锷临终前写给他的信。
信是由松坡将军的副官辗转送来的,信封上沾着滇南的泥土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旧痕。沈砚之拆开的时候,手指在信封口上停了很久——他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那个在日本振臂高呼“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的松坡将军,那个在川南战场上骑马冲在最前面的蔡锷,已经不在了。
信很短,字迹潦草却苍劲,看得出是病榻上强撑着写的。沈砚之逐字读下去,读到“锷负国家,负诸君,负滇中父老”时,喉头动了一下;读到“愿诸君勿以锷为念,以国家为念”时,他的目光停在纸面上,久久没有移开。最后一行字几乎难以辨认,像是耗尽了一个人最后的力气:“砚之,护国一役赖君之力甚多。君年最少,志最坚,前途亦最远。西南子弟,望君善视之。松坡绝笔。”
沈砚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昆明的秋天,天高云淡,远处滇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碎光。这个季节的云南不冷也不热,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芦苇香。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勤务兵以为他睡着了,蹑手蹑脚地进来给煤油灯添油。
“小张。”他忽然开口。
“到!”
“去把程振邦请来。还有赵参谋长,李旅长,都请来。”
“是!”
小张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等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银元放在桌上,“去街上买几斤卤牛肉,再打两壶酒。要好酒,别拿那种掺了水的糊弄我。”
小张看看银元又看看沈砚之,嘴巴动了动,没敢问。他跟了沈砚之四年,知道这位长官从来不喝酒——不是不能喝,是不喝。当年在南京的庆功宴上,孙中山先生亲自敬的酒他也只是沾了沾嘴唇。今天主动要酒,要么是天大的喜事,要么是天大的事。
他没敢问,拿起银元跑了出去。
程振邦来得最快。他刚从城外军营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的灰布军装还没换下,裤腿上全是骑马溅的泥点子。一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的酒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怎么了?日本人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松坡将军走了。”沈砚之把信递给他。
程振邦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比沈砚之大十岁,今年已经四十一了,两鬓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几根白发。护国战争的时候他在川南被炮弹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的上半截,从那以后他就把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更精神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程振邦把信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下去。他是北方人,喝酒跟喝水似的,脸上没有半点反应。
“一个时代结束了。”沈砚之重复了一遍,然后坐回椅子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但下一个时代还没来。松坡将军走了,护国军的番号不知道能保留多久。北京那边段祺瑞当上了国务总理,他是北洋的人,早晚要对西南动手。我们要在这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你说。”程振邦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我想办一所军校。”
门被推开,赵参谋长和李旅长刚好听见最后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一眼,赵参谋长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到程振邦旁边。李旅长是个急性子,人还没坐下就问:“办军校?咱们这点家底,办得起军校?一没教官二没教材三没钱,光这三样就够呛。”
沈砚之等他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落地有声,每一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教官,我们自己有人。护国军里打了两年仗的老兵,从连长到旅长,每个人至少带过几十次实战。教材,我们自己写。把这两年在川南、湘西打的仗,不管打赢的还是打输的,全部复盘,编成教案。钱——”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写信给孙先生,看他能不能从海外筹一笔款。剩下的,咱们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赵参谋长追问。他是湖南人,说话自带一股辣椒味,“不能靠弟兄们的军饷填吧?”
“不填。军饷一分不能少。”沈砚之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西南地图前,手指从云南划到贵州,又从贵州划到广西,“咱们现在控制的地盘,滇东十二县加黔西南八个县,加起来二十个县。这些地方的赋税、盐税、厘金,以前都被地方上的土财主和旧官僚截走了。整顿财政,清理田亩,把该收的税收上来——这不是为了军校,这是为了我们自己。有了钱,才有兵。有了兵,才有资格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他把手指收回来,转身面对在座的三个人。
“办军校不是花钱,是投资。我们今天在课堂上教出一个合格的连长,明天战场上他就能少死十个弟兄。十个人的命,值不值一座军校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程振邦把第二杯酒倒满,推到沈砚之面前。
“你以前不喝酒的。”
“今天破例。”
沈砚之端起酒杯,跟程振邦碰了一下,又跟赵参谋长、李旅长分别碰了。四个人同时仰头喝干,杯底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校名叫什么?”李旅长问。
沈砚之想了想。
“叫‘西南讲武堂’。”
四个字,把整个后半生的方向定下来了。
散会之后已经是深夜。昆明的秋夜凉意很重,沈砚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西南边疆格外明亮的星空。程振邦最后一个走,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沈砚之的身形显得很瘦,肩膀却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刮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被吹弯的冷杉。
程振邦想起四年前在山海关第一次见到沈砚之的场景。那时候沈砚之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站在三千乡勇面前,嗓音青涩但眼神坚定。他对着那些衣衫褴褛的农民和猎户说:“今天之后,山海关就是革命军的。”然后他第一个举起了枪。四年了。山海关失守了,又夺回来了,然后又失守了。他们在冀辽的冰天雪地里死里逃生,在川南的炮火里浴血奋战,又在护国战争的泥泞中爬了出来。沈砚之身上添了七道伤疤,最大的那道在左肋,是护国战争时被炮弹皮刮的,伤口有巴掌宽,差半寸就伤到脾脏。而现在的沈砚之站在这月光下,比四年前更沉默,也比四年前更沉。
“看什么呢?”沈砚之没回头。
“看你。”程振邦走回来,在他旁边站定,“四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
“有什么不一样?”
“四年前你只想着怎么打一场仗。现在你在想怎么打一百场仗。”程振邦顿了顿,“还有,你白了三根头发。”
沈砚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振邦兄,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辈子可能都看不到太平盛世?”
程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双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星星。西南的星空跟北方不一样,银河挂得特别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想过。”他说,“年轻的时候特别怕这个,怕白干一场,怕死了什么也没留下。后来不这么想了。”
“为什么不这么想了?”
“有一次在川南,咱们的防线被北洋军撕了个口子,我带着骑兵往回堵。冲到一半马被打死了,我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心想这把交代了。结果你带着步兵从我后面冲上来了,一个人扛着一挺轻机枪,站着打,打完了三梭子弹,把对面压回去了。”程振邦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我问你怕不怕,你说怕,但你更怕你爹在天上看着你怂。”
沈砚之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通了。看不看得见太平,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后人一定会问——宣统垮台、袁贼窃国、军阀割据的那些年,有没有人拿命去挡过?有没有人明知看不见天亮,还在黑夜里点过一盏灯?”程振邦伸出三根手指,“四个字——有。沈砚之。够不够?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夜风把院子外那棵桂花树的香气送过来,甜丝丝的,跟北方的风完全不一样。沈砚之闻到这个味道,忽然想起了山海关的冬天。那些滴水成冰的夜晚,他在城楼上站岗,风像刀子一样割脸,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冻成了冰碴。那时候他觉得山海关就是全天下最冷的地方。后来去了川南,在泥泞的战壕里蹲了四十九天,又觉得山海关的冷不算什么,至少是干冷。而现在,他终于等到了西南的秋天。
“程兄。”
“嗯?”
“你刚才说我白了三根头发。”
“怎么,我数错了?”
“我三十二了。”沈砚之低下头,月光落在他头顶,果然有三根银丝在黑色短发里若隐若现,“我爹三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山海关当副将,每天巡城、练兵、喝点小酒,最大的烦恼是关外的马匪和朝廷克扣的军饷。他是四十五岁那年才开始干大事的——响应武昌起义,在山海关起兵。那年我已经二十岁了,站在他旁边帮他擦枪,心里想的是明天能不能打赢。”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那轮冷月。
“现在我三十二了,干的事比他还多,却没有他那么从容。他起兵那天早上,我娘在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他吃完面把碗一推,说‘走了’,然后就走了。那碗面还冒着热气。后来他死在战场上,我给他收尸的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笑,好像只是睡着了,做的梦里有山海关的城楼和我娘煮的面。我有时候想,他到底怕不怕?他怕不怕自己死了之后什么都没改变?”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
“你爹不怕。”他说,“他死的时候你在旁边。你活着,他就不怕。你活着,他就不算白死。”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湿了一层,亮晶晶的,像是夜露落在了冷杉的针叶上。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然后又点了一次。
“进去吧,”他说,“明天还要选校址。”
西南讲武堂的校址选在了昆明北郊一座废弃的清军营房。营房是光绪年间建的,后来清廷撤了这里的驻军,房子就空了下来,屋顶塌了好几处,院墙被附近的老百姓拆了砖去垒猪圈,操场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像一片荒原上的绿色波浪。
沈砚之站在操场正中间,拿着图纸对程振邦说:“这里,一排六间教室。后面两排做宿舍。东边建操场和射击场,西边修马厩和器械库。大门朝南,门楣上刻四个字——明耻教战。”
“明耻教战。”程振邦重复了一遍,“这个校训够硬。”
“不是校训。”沈砚之收起图纸,“是座右铭。校训是另外八个字。”
“哪八个?”
“‘文武兼修,爱国为民。’”
程振邦把这八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点头:“好。比那些文绉绉的实在。”
开学典礼定在腊月初八。
那天早晨昆明天上飘了一层薄薄的霜,操场上站着一百三十七名第一期学员。这些学员来自五湖四海:有护国军里选送来的优秀士兵,有西南各县保送来的农家子弟,有从沦陷区徒步千里来投军的流亡学生,还有十多个从南洋归国参加革命的华侨青年。年龄最大的三十四岁,已经当了两年的排长;年龄最小的十七岁,个子还没枪杆高,报到那天登记处的军官反复问了他三遍“你确定要参军”。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打补丁的学生装的,还有穿土布褂子的,五花八门,站在一起却齐刷刷地挺着胸膛,像一片刚栽下去的树苗。
沈砚之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五色共和徽章——那是民国元年的老物件,铜面已经磨得发了亮。他站在一百三十七人面前,寒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了最后一排。
“诸位,”他说,“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的袍泽。不管你们以前是当兵的、种地的、念书的还是做生意的,从今天起,只有一个身份——西南讲武堂学员。”
操场上的风停了。连炊事班的伙夫都放下了手里的锅铲,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不远处的屋檐上停了一排麻雀,也不叫了。
“我不会跟你们说什么光宗耀祖、升官发财。那些话有人会说,我不说。我只跟你们说一件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五千年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破碎过。皇帝推翻了,共和有了,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苦。北边有军阀,东边有列强,西南的老百姓被土司、烟贩和土匪一层层剥皮。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军队,没有一批真正懂军事、懂国家、懂百姓的军官。”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一百三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你们在这里学三年,三年之后走出去,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要扛一颗星。那颗星不是给你们自己扛的,是给你们身后那四万万老百姓扛的。你们记住,兵是老百姓养的,枪是老百姓造的,每一颗子弹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子弹打出去,要么打死敌人,要么打死你们自己。不能浪费。”
操场上依然是安静的,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压低了。然后沈砚之忽然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你们选择在这个最坏的年头拿起枪,把命交给我。沈砚之无以为报,只有一条——我带你们走上战场,就一定带你们走下战场。如果不能,我走在你们前面。”
他直起身子,转过身,面对那面临时竖起来的旗杆。旗杆是一根从山上砍下来的毛竹,翠绿色的竹皮还在,竹节上的细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被系在绳子上。
“全体都有——”程振邦的声音突然响起,像一把利刃划破了霜冻的空气,“向国旗敬礼!”
一百三十七只手同时举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是西南边陲第一所现代军校的第一面国旗。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中-南-海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面旗帜。但在这片曾经被遗忘的高原上,在那个霜冻的早晨,有一种东西正在悄悄生根。
典礼结束后,沈砚之走进第一间教室。教室的墙是新刷的石灰,课桌是旧的,有学员用指甲在桌面上刻了一个“中”字,又刻了一个“华”字。沈砚之站在讲台上,从勤务兵手中取过一个长木盒,打开,取出一把德国毛瑟手枪,端端正正地放在讲台上。
“这把枪,”他对跟进来的程振邦说,“放讲台上,不锁。谁都可以摸,谁都可以拿起来看。但有一个规矩——每次上课前,教官会提问。答对的学员,可以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外的靶子打三发子弹。三发全中,午饭加一个菜。”
“教育方式很独特。”程振邦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道理?”
沈砚之看着那把枪,目光深沉而遥远。
“军人要动脑子。但光动脑子不够,还要有真本事。这把枪放在这里,不是武器,是尺子。量一量他们,也量一量我们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静静躺在讲台上的德国手枪。枪身泛着幽蓝的油光,在石灰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冷峻而不可侵犯。他知道这把枪在未来的日子里会被无数双手拿起、放下、擦拭、瞄准,枪管会发烫,准星会磨损,枪身上的蓝光会渐渐变成银白。就像他和他身边的这些人一样。
但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枪是新的,教室是新的,那些坐在课桌前挺直脊背的年轻面孔也是新的。
沈砚之走出教室,昆明冬天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照在北郊这片曾经荒废的营房上。操场上第一期学员正在列队,教官喊着号子,一百多个人齐刷刷地踢正步,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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