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四十分，何不凡刚在工位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

手机屏幕先亮了，是技术部一个新来的工程师发来的消息：“何哥，昨天会上产品部提到的那个数据字段映射逻辑，他们那边谁对接啊？李姐今天不在，问了一圈没找到人。”

何不凡揉了揉眉心，回复：“接口人是王立，你稍等，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

消息刚发出，内线电话响了。

“不凡吗？我是市场部小孙。我们准备给陈总汇报的‘星链’对外宣传口径，有几处技术描述拿不准，怕说错。阿哲那边太忙，你看能不能帮忙找技术部确认下？”

“好，你把具体段落标出来发我，我转过去问一下。”

“太感谢了！”

挂了电话，电脑上邮件客户端弹出新邮件提醒。来自运营部的一位组长：“不凡，附件是我们梳理的用户反馈，里面有几个疑似‘星链’相关的问题。麻烦帮忙转给产品和技术那边看看，确认是BUG还是需求问题，我们好回复用户。”

何不凡打开附件，三十多条用户反馈，每条都需要初步分类和转交。

他刚准备转发，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诶，不凡，正好找你。”是老赵部门的一位数据分析师，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他旁边，“上周那个会上，关于数据脱敏规则的争议，最后有结论了吗？我们这边同步开发等着呢。”

“会议纪要昨天发了，结论部分标注了‘待进一步协调’。”

“那……现在谁在协调？能帮忙拉个群催一下吗？我们这边不敢动工。”

“稍等，我问下刘经理意思。”

对方连连道谢，抱着电脑走了。

何不凡点开通讯软件，几十个未读消息气泡在闪烁。有直接问事的，有让他帮忙传话的，有催促进度的，还有问他某个历史会议决议具体措辞的。

九点三十分，阿哲身边的项目助理走过来：“不凡哥，哲总让我跟你同步下，下午和‘智云’替代厂商的技术谈判断会，需要你记录一下要点，重点是他们承诺的SLA（服务等级协议）条款。”

“好，会议邀请发我。”

“另外，会后需要你帮忙起草一份合作备忘录初稿，我们法务要得急。”

何不凡点头，在待办清单上又添一项。

十点十五分，李琳在项目群里@他：“关于用户故事优先级的最新投票结果出来了，不凡帮忙汇总一下，放到下午决策会的材料里。”

他回复：“收到。原始数据文件发我一下。”

十一时，财务接口人私聊他：“预算调整申请，刘经理批了，但需要补充一份‘变更必要性说明’，格式参考你上次写的那份风险报告。你最清楚项目情况，帮忙弄一下呗？”

窗外阳光正好，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

何不凡像个信息中央车站的调度员，电话、消息、邮件、当面请求，是不同方向的列车，持续不断地驶入他这座小小的站台。

有的卸下“模糊不清的需求”，让他帮忙找到对的装卸工。

有的运来“部门间的争议货物”，让他暂存并联系买家。

有的干脆是“不知该送往何处的麻烦”，直接堆在他的月台，等他去分拣、贴标签、寻找目的地。

起初，他只是会议纪要的记录者，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端。

渐渐地，因为他记下了所有事，所有人都默认“他什么都知道”。于是，找不到接口人时，问他；不清楚历史决议时，问他；需要跨部门传话时，找他。

再后来，因为他总能找到人、问到话、把事情在纸面上理出个头绪，大家发现了一条捷径：任何琐碎、模糊、难办、或需要跨部门但又不值得自己大动干戈去正式协调的“事”，只要丢给何不凡，他总能“跟一下”，给个回音。

于是，他不再仅仅是信息通道。

他进化成了“问题吸附通道”。

一个低阻力、高可靠性、几乎从不推诿、且总能在系统里找到路径的默认节点。

任何在正式流程里容易卡壳、在部门边界容易掉落、在权责模糊地带容易无人认领的“小麻烦”，都会在组织摩擦力的作用下，自然滚向他这个“洼地”。

下午两点，刘经理路过他工位，看了一眼他屏幕上同时打开的多个对话框和文档。

“协调工作很繁琐吧？”刘经理语气温和，“但这就是枢纽的价值。所有沟通都经过你，信息最全，脉络最清。大家信任你，才会都找你。”

这话像是肯定，也像是定义。

“枢纽”听起来重要，“大家信任”听起来温暖。但何不凡感受到的是冰冷的物理定律：在一个系统中，阻力最小的路径，最终会成为绝大部分流量的承载通道，无论这通道本身是否愿意。

他的工位、他的通讯方式、他这个人，已经成为这条“最小阻力路径”的实体化。

临近下班，六点二十。

手机又震，是测试组的一个同事：“何哥，救急！我们测出一个环境问题，可能影响明天演示。找技术部，他们说环境是运维部搭的；找运维部，他们说要找当初提需求的产品部确认配置。这三角债，扯不清了！你能帮忙拉个群，把三方拽进来快速定一下吗？不然明天演示崩了，我们都得挨板子。”

“问题描述和截图发我。”

“马上！太谢谢了，救火队长！”

救火队长。

何不凡看着这个称呼，觉得无比贴切，又无比讽刺。

他现在的工作，很大一部分就是扑灭那些因部门墙、流程缝隙、权责模糊而冒出的小火星。问题是，他手头没有水源，只有一堆通讯录和协调话术。所谓的“救火”，往往是用自己的身体暂时挡住火势，同时拼命呼叫真正的消防队（各部门负责人），恳求他们快来处置。

而在这个过程中，火星可能烫伤他，火势可能在他呼叫时蔓延，最后追究责任时，人们会问：“当时是谁在现场？为什么没能立刻控制住？”

那个“在现场”的人，永远是他。

深夜十点，办公室再次只剩他一人。

他终于处理完当天紧急的“协调请求”，将“待跟进列表”整理好，保存。屏幕光映着他疲惫的脸。

他打开一个私人文档，记录下今天的观察：

“部门间正式沟通成本过高时，非正式协调人成为必需品。我因职责（纪要）、位置（项目办）、标签（细致/不推诿），被系统默认为该角色。”

“此角色吞噬时间，将你卷入无数本不该你负责的具体问题。你解决的每一个‘小麻烦’，都在强化‘有问题找何不凡’的路径依赖。”

“更危险的是：当‘小麻烦’升级为‘大问题’时，历史协调记录会显示，你曾深度介入。你将成为问题演变过程的一部分，难以脱身。”

他停笔，看向窗外夜色。

“渠道的诅咒。”他低声自语。

当你成为一个高效、可靠、低阻力的信息通道和问题协调节点时，系统内所有难以处理的“熵”——那些混乱、琐碎、模糊的矛盾与需求——都会自然而然地流经你，试图在你这里获得某种秩序。

你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为系统降低局部摩擦和沟通成本。

但你收获的，除了“救火队长”的虚名和越来越多的待办事项，还有日益紧密的、与无数潜在问题之间的“关联性”。

这种关联性，平时是“大家都找你”的便利。

出事时，就是“这事你经手过”的连带责任。

他关掉文档，清理桌面。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又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消息预览：“不凡，睡了吗？有个事想请教……”

他没有点开，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站起身时，他感到颈椎传来熟悉的僵直感，和胸腔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常脉动。

他知道，明天早晨，太阳升起，这座巨大建筑的无数“局部问题”会随着上班的人流一同苏醒，然后，如同无数涓涓细流，再次汇聚到他这个“洼地”。

而他，已经学会了不再惊讶，只是平静地准备好自己的时间、精力、和那份日益厚重的加密文件夹，迎接这不断重复的、名为“协调”的日常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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