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规则的另一面
月度复盘邮件像一只准时到来的机械鸟,落在每个员工的收件箱里。
何不凡没有立刻填写那些“本月最大成就”、“个人成长反思”的虚假栏目。他关掉邮件,目光落在窗外。
一个月。从满怀警惕踏进这栋玻璃大厦,到如今像一颗被拧紧在特定位置的螺丝。
时间不长,但他感觉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运转的齿轮箱,完整地滚过了一圈。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不是为了写复盘,而是试图梳理自己看见的东西。
“远航”的规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它不像“蔚蓝”那样赤裸,用“家人”和“信任”当绳索。这里的绳索,是制度本身。
流程无比严密。OA系统的每一个节点,会议纪要的每一种格式,汇报邮件的每一个抄送规则,都像精密仪器的零件,不容错位。犯错会留下记录,会被流程本身追责。
但漏洞恰恰存在于流程与流程的衔接处。比如,从需求清单到开发任务单的确认环节;比如,从会议讨论到纪要成文的责任界定环节。
这些地方没有固定流程,只有“沟通”和“默契”。而在这里,责任会像水银,流向那个最认真、最想把它固定住的人——通常就是他这种人。
权责在架构图上无比清晰。每个部门,每个岗位,白纸黑字。但当问题出在模糊地带,比如“协同”、“配合”、“支持”时,清晰的权责就变成了推诿的盾牌。
谁最有“担当精神”,谁最不擅长说“不”,谁就会被动地成为那片模糊地带的主人。
信息看似透明。邮件、群聊、会议,一切有迹可循。
但真正的意图,往往藏在那些经过“优化”的文字背后。
一句“后续优化”,可能是“暂时不管”;一句“深入探讨”,可能是“激烈争吵”;一句“高度重视”,可能是“知道了,别烦我”。解读这些黑话,成了一项生存技能。
他的“谨慎”,让他成功避开了“蔚蓝”式的情感陷阱。
他没有对任何领导产生“家人”般的依赖或愧疚。但他却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绑定——系统化的责任绑定。
他不是因为情感或信任被利用,而是因为他的行为特质——“细致”、“认真”、“不拒绝”——被系统精准识别,并自动归类到“风险承接者”的数据库里。在这里,这些特质不是美德,是可以被编码、被调用的功能参数。
他就像一块吸铁石,专门吸附那些流程缝隙里漏下来的、权责模糊地带的、谁也不想要的责任铁屑。
系统需要这样的吸铁石,来保持表面的光滑运转。
想明白这些,何不凡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有一种更深的无力。
对抗个人可以,对抗一套逻辑自洽、且被所有人默许的系统,他不知从何下手。
这时,一封新的邮件弹出。标题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隆重感:《关于抽调人员参与“星链计划”跨部门创新试点项目的通知》。
“星链计划”。名字听起来宏大又前沿。
何不凡点开,在长长的项目背景、战略意义之后,看到了抽调人员名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几乎同时,吴组长滑着椅子过来了,脸上是难得的、接近真诚的喜悦。
“不凡!好消息!”他拍着何不凡的肩膀,“‘星链计划’!集团级重点创新试点,刘经理亲自抓!你能被选进去,说明领导们看到你的努力和潜力了!”
吴组长压低了声音,仿佛在透露天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项目组直接向高层汇报,做成了,露大脸。里面都是各部门的骨干,像技术部的阿哲,咱们组的老赵,还有产品部、运营部的几个厉害角色。你跟着多学,多干,好好表现!”
何不凡看着吴组长兴奋的脸,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那串名字。
阿哲,明星员工,擅长包装和抢功。
老赵,滑头代表,善于规避风险。还有其他几个名字,他略有耳闻,都是各自部门里“难搞”或“精明”的角色。
一个汇聚了“明星”、“滑头”、“难缠者”的“创新”项目。一个被领导“高度重视”的项目。
一个需要从各部门“抽调”人手,而非正式组建团队的项目。
这配置,这模式,他太熟悉了。
这不像是一个为了“创新”而设立的项目,更像是一个为了处理某个复杂、跨部门、权责模糊、且谁也不愿单独负责的“麻烦事”,而临时搭建的 “联合背锅平台” 。
“星链”,听着是要链接星辰。但更可能,是要把一堆麻烦的“卫星”(各部门的难题或矛盾),用一根名为“项目”的链子串起来,然后,需要一个可靠的“地面接收站”来承担所有的信号杂波和传输失败的责任。
而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意味着系统经过一个月的测试评估,认为他这块“吸铁石”的磁力稳定,性能可靠,可以升级到更复杂、更大型的“责任吸附场景”中使用了。
“机会来了”,吴组长是这么说的。
何不凡看着屏幕,又看看吴组长充满期许的脸。他忽然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点了点头,用吴组长最熟悉的、那种“认真接受任务”的语气说:“好的,吴组长。我会珍惜机会,努力学习和表现的。”
没有激动,没有怀疑,没有追问。他就像一个收到了标准指令的机器,给出了标准应答。
吴组长满意地走了。
何不凡关掉通知邮件,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去搜索项目资料或梳理人员背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在想,如果这口更大、更华丽的锅,注定要扣下来,他无法阻止,也无法躲开。
系统的引力太强,他的“特质”就是最好的轨道。
但或许,经过这一个月的“训练”,他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
那就是,在这口锅以“创新”、“机遇”、“重视”之名落下时,他不能像第一次那样,被砸得头破血流,还天真地问“为什么”。
他得学会调整姿势,或者在锅底与头顶之间,垫上点什么。
比如,更小心地记录每一次“协同”,更“优化”地处理每一份“共识”,更深地藏好每一段“原始”录音。
他得学会,在成为“背锅侠”的这条路上,从被动承受的“肉垫”,慢慢变成一个……
或许能利用规则,让自己稍微好过一点的熟练工。
窗外的云缓缓移动,天色将晚。
何不凡保存了那个空白的复盘文档,命名为:《规则观察_第一月》。
然后,他点开了“星链计划”的项目共享文件夹,开始下载那厚厚的一叠“项目背景与愿景”材料。
新的篇章,或者說,新的锅,已经摆在了面前。
他移动鼠标,点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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