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接受“命运”?
“寰宇科技”的锅,像一枚冰冷的勋章,永久地别在了何不凡的胸前。
自那以后,一切都变了。
不是环境变了,是他看环境的眼神变了。
刘经理的“赏识”邮件,吴组长丢来的“历史梳理”巨著,还有每天准时弹出的五到八个会议邀请,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试图在每一份需求清单里厘清责任,在每一次会议录音中寻找真相。
他开始机械地处理。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流淌出“会议认为”、“双方达成共识”、“后续将深化协同”等标准句式。
这些词汇像工厂流水线上的标准件,被他熟练地组装成一份份名为“纪要”的产品。
阿哲又发来一个模糊的需求,只给了一个“大概方向”。
何不凡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回复:“收到,我将据此形成初步方案框架供讨论。”
他把“模糊”原样打包,贴上“框架”的标签,等待下一次会议将它“优化”成共识。
老赵推过来一份陈年合同,要求“协助梳理权责”。
何不凡不再试图分辨哪些条款是历史陷阱,只是将原文复制,在关键处标注:“此处责任界面根据合同第X款约定。” 至于约定是否合理,是否埋雷,那不是他该管的。
他甚至开始预测领导的修改偏好。在写一份关于项目风险的纪要时,他主动将“技术实现存在重大不确定性”写成“技术路径面临创新挑战,需持续投入资源攻坚”。他知道,刘经理喜欢“挑战”和“攻坚”这类充满斗志的词。
他的工位成了信息的中转站和格式化车间。原始的问题、模糊的指令、推诿的言辞从这里流入,经过他那套日益精熟的“优化”流程,变成光滑、正确、毫无棱角的官方文本流出。
他感觉自己像一台人肉文档粉碎机兼重塑机,吃进混乱,吐出秩序——一种掩盖了真实矛盾的虚假秩序。
大周有时会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看,你终于学会了。”
何不凡避开那目光,继续敲击键盘。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大周曾经指出的那条路:不再关心事情是否做对,只关心如何让它“看起来对”。
吴组长对他的“进步”表示满意。“不凡最近纪要写得越来越有火候了,能准确把握领导意图。”
这种表扬,如今听在何不凡耳里,不再让他不安,反而有一种麻木的确认感。是的,他正在掌握这套游戏的语法。
只有一次,在整理一份三年前的失败项目档案时,他看到一份当时的会议纪要原件。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激烈的争吵和互相指责,与最终那份“圆满成功”的总结报告截然不同。他握着那份发黄的纸,指尖有些发凉。
但下一秒,他就将其扫描,归档,加密存入那个名为“原始记录”的文件夹。
动作流畅,没有停顿。他知道那是“过去”,而他的职责是制造“现在”需要的叙事。
他写下的纪要,越来越“规范”。
开头永远是“为贯彻落实XX精神”,中间永远是“与会人员充分发表意见,深入交换看法”,结尾永远是“会议明确了下一步方向,要求各部门狠抓落实”。每一份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严谨,空洞,安全。
他也越来越“优化”。尖锐的矛盾被磨成“不同视角的碰撞”,明确的责任被稀释成“共同的担当”,悬而未决的难题被美化成“未来的机遇”。真实的冲突像水汽一样,在他的文字阳光下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不再感到愤怒,也不再感到委屈。那种强烈的情绪波动,似乎随着他敲击键盘的次数增加,被一点点地格式化掉了。
剩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效率。
他按时下班,但精神从未离开过那间办公室。
梦里,他都在给一堆模糊的词汇排序,组合成正确的句子。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颗螺丝。
一颗被“远航”这台巨大机器精心打磨过的、规格标准的螺丝。
他的形状,恰好能拧进那些其他螺丝不愿去、或者容易松动漏风的位置。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堵住那些漏洞,让机器看起来还在平稳运转。
至于机器内部真实的磨损与异响,那不是一颗螺丝需要关心的事。
他的螺丝刀,就是那套“优化”话术;他的螺纹,就是日益麻木的神经。
又一个会议结束。何不凡回到工位,戴上耳机,点开录音。
嘈杂的争论声传来,他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屏幕上,一行行“规范”而“优化”的文字快速生成。
那些声音里的焦虑、推诿、算计,在他的笔下,渐渐变成了一片祥和、积极、向上的无声合唱。
他保存文档,命名为:《XXX项目推进会纪要_V2_最终版》。
点击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站起身。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他融入下班的人流,背影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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