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沉默的晚餐
公司楼下的快餐店,永远弥漫着一种廉价的油香和疲惫的气息。
晚上八点,这里成了加班族的临时避难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苟延残喘”四个大字。
何不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盘子里是蔫黄的菜叶和一块颜色可疑的炸鸡排,但他毫无食欲。
下午小组会上那种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冰冷感,还死死攫着他的胃。
他嚼着米饭,味同嚼蜡,感觉自己在咀嚼自己的职场尊严碎片。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餐盘,默不作声地坐到了他对面。
是“老实人”前辈大周。大周和往常一样,低着头,慢吞吞地拆着一次性筷子,动作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透着一种认命般的迟缓。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筷子碰触餐盘的轻微声响,和周围其他加班族模糊的抱怨声。
空气像凝结的胶水。何不凡很想说点什么,比如抱怨,比如请教,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还是大周先开了口。他夹起一根青菜,没看何不凡,目光落在油腻的桌面上,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何不凡耳朵里:
“今天……吴组和刘经理,又‘复盘’了吧?”他用的是“复盘”这个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冰冷调侃。
何不凡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想解释:“周哥,那个纪要,我最初不是那么写的……”
大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他打断何不凡,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慢割开现实的蒙皮: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一句在心里说过千百遍的话。
“在这里待久了,你就会发现,有时候,事情做对不重要。”
何不凡一怔。
大周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重要的是,‘事情看起来是怎么对的’。还有,‘谁让它看起来是错的’。”
两句话,像两个冰冷的铁块,“哐当”一声砸在何不凡心口。
“事情做对不重要”——这颠覆了他从小所受的所有教育。努力、认真、追求正确,难道不是职场最基本的准则吗?
但大周接下来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事情看起来是怎么对的”——是啊,吴组长修改那份纪要,不就是为了让“问题”看起来像一次“友好的沟通”和“未来的优化”吗?至于问题本身解决没有,客户是否满意,在“看起来对”的文本面前,似乎退居次席。
“‘谁让它看起来是错的’”——这句话更狠。
直指问题的核心:当“看起来对”的假象被戳破,系统需要找出一个“责任人”,来解释“为什么之前看起来对的东西,现在不对了”。
这个人,往往不是最初制造问题的人(阿哲?),也不是决定“如何让问题看起来对”的人(吴组长?),而是那个离“让事情看起来对”这个动作最近、且最没有话语权的人——比如,负责记录和发送那份“看起来对”的纪要的他,何不凡。
“你越是想把事情做对,把事情理清楚,有时候……”
大周终于吃完那根青菜,放下筷子,目光第一次正视何不凡,那里面是深沉的疲惫。
“你就越容易成为那个‘让它看起来是错的’人。”
说完,大周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只是点评了一句“今天菜有点咸”。
何不凡僵在那里,大脑嗡嗡作响。大周的话,像一串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入职以来所有困惑的锁:
为什么他认真列需求清单,反而被阿哲用“OK”甩锅?
为什么他按时提交系统申请,却被IT怀疑引发故障?
为什么他客观记录客户投诉,却因“美化版纪要”被追责?
他的所有“努力做对”,都在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下,被扭曲成了 “凸显系统或他人错误” 的刺眼行为,因此他成了天然的 “错误吸附体” 和 “责任显影剂”。
大周看他不说话,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最后的墓志铭:“吴组长、刘经理他们,不是在针对你。他们只是在按这里的‘规矩’做事。这个系统,会自动筛选出最适合扮演‘那个角色’的人。 你,现在就是了。”
“自动筛选”、“那个角色”。何不凡彻底明白了。
他不是偶然倒霉,他是被这套以“规范”为名的系统,根据他“认真”、“细致”、“不拒绝”的特质,精准识别并分配到“背锅侠”这个生态位的。就像流水线会根据零件的形状,把它送到对应的工位。而他,恰好长成了“背锅”这个工位需要的形状。
他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骨髓里的寒意和绝望。
如果他的遭遇是个人阴谋,尚可反抗。但这是系统的自动机制,是所有人默许甚至依赖的运行规则,他如何去对抗?又能逃到哪里去?
大周吃完饭,默默收拾餐盘,准备离开。走到何不凡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要么,学会让它‘看起来对’,并且永远别让它‘看起来错’。要么……就和我一样。”
他指了指自己,那个永远低头、存在感稀薄、像办公室家具一样的身影。
“至少,能少沾点锅灰。”说完,他端着盘子,融进了走向回收处的人群里,背影很快消失。
何不凡独自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已经凉透。快餐店的灯光白得刺眼,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
大周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那是对“远航”这头巨兽运行逻辑的冰冷尸检报告:在这里,真实不重要,表象重要;对错不重要,谁来承担“看起来错”的后果重要。他的所有努力和坚持,在这套逻辑下,都是加速自己沦为“后果承担者”的燃料。
他似懂非懂,但那种懂,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巨大、更粘稠的绝望。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无法天真地相信“把事情做对就能生存”。
他要么学习成为大周那样的“隐形人”,主动退出“对错”的评判体系;要么,就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在这套“让事情看起来对”和“找谁让它看起来错”的游戏里,让自己不再是那个最容易“看起来错”的选项。
但怎么做到?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顿沉默的晚餐,和前辈大周那几句冰冷的话,像一场迟来的职场成人礼。
仪式的主持人是现实,祭品是他对“公平职场”的最后幻想。
他端起凉透的餐盘,走向垃圾桶。感觉手里扔掉的,不仅是剩饭,还有某种一直支撑着他的、很轻很天真的东西。
走出快餐店,夜晚的风带着寒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航集团”那栋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玻璃巨兽。
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可能都有一个正在学习“如何让事情看起来对”,或者正在担心“如何不让事情在自己手里看起来错”的“何不凡”或“大周”。
他紧了紧外套,走向地铁站。
路还很长,但他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更寒冷、也更真实的世界入口。
这个世界里,没有对错,只有“看起来”,和“谁负责”。
而他,刚刚被正式告知了自己的岗位职责。
(https://www.2kshu.com/shu/84038/48997667.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