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一个任务：传接球游戏
吴组长滑着椅子过来，脸上挂着“给你个简单活儿练练手”的亲切笑容，像在给实验室小白鼠递第一块奶酪。
“不凡啊，有个小事。”他敲了敲何不凡的桌面。
“远航之星’那个线上活动页面，技术部那边该出最终稿了。你跟技术部的接口人阿哲对一下，确认最终需求，别出岔子。”
“确认最终需求”。何不凡心里警铃微响。
在“蔚蓝”时，陈总也常说“小事”，结果往往是订八十人私房菜外加研究雪茄湿度。
他谨慎地问：“吴组，具体要对哪些内容？有现成的需求文档吗？”
吴组长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过于认真的苍蝇：“文档？应该有吧，之前邮件往来过。你找找历史记录，跟阿哲口头对一下就行。主要是上线时间、核心功能点别错。很简单。”
“口头对一下”、“很简单”。何不凡的职场PTSD瞬间发作。
他想起里那些因为沟通不畅导致的惨案：销售承诺了产品没有的功能，最后技术部背锅；领导一个模糊的“OK”，让整个团队白等一小时。
跨部门协作中，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和及时性都至关重要。
他决定不重蹈覆辙。打开邮箱和聊天记录，果然找到了几十封关于“远航之星”页面的往来邮件。
需求像一棵被随意修剪的盆栽，最初说要“高大上”，后来变成“简约有创意”，最新邮件里又强调“必须突出品牌温度”。
至于具体按钮颜色、跳转逻辑、数据埋点，全是薛定谔的需求——既存在又不存在，取决于你问谁。
何不凡深吸一口气，启动了从“百慕大遗产”整理中学到的考古学技能。
他花了两个小时，从邮件废墟里拼凑出一份《“远航之星”活动页面需求梳理（初稿）》。
列出了十五个待确认项，包括：
主按钮色号是#FF6B00还是#FF7F00？（市场部某封邮件提过一嘴）
用户授权弹窗的文案最终版？（法务部曾驳回三版）
分享到朋友圈的缩略图由谁提供？（历史记录显示此处空白）
……
每个问题后面，他都附上了邮件截图或聊天记录出处，像在准备一场法庭辩论。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确认需求，是在给一具名为“项目”的尸体做司法鉴定，试图从模糊的邮件指纹里找出真凶（明确的责任人）。
列表做完，他犹豫了一下。按照吴组长的意思，应该“口头对一下”。
但想起里“留痕主义”的忠告——所有指令要用文字确认，他决定还是通过企业微信发送。
文字记录，至少能避免“他说”、“我说”的罗生门。
他找到技术部接口人阿哲的企业微信，头像是戴着墨镜的自拍，签名是“Talk is cheap, show me the code.”（废话少说，亮代码）。
何不凡谨慎地敲字：“阿哲你好，我是市场部创新孵化组的何不凡。关于‘远航之星’活动页面，有几个最终细节想跟你确认一下，确保咱们理解一致，方便后续顺利上线。”
然后，他把那份长达三屏的、图文并茂的问题清单贴了过去。
点击发送前，他仿佛能听到阿哲那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
消息发出，状态显示“已读”。然后，漫长的沉默开始了。
何不凡盯着屏幕，感觉时间像粘稠的糖浆。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脑子里闪过里描述的跨部门协作痛点：信息孤岛、沟通效率低下。
也许阿哲正在心里骂他“事儿逼”，或者压根没看懂他那份过于详细的清单。
终于，一个小时后，阿哲回复了。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OK手势）。
何不凡盯着那个黄色的大拇指，愣住了。这算确认了吗？确认了全部十五项？还是仅仅表示“朕已阅”？如果是对某项具体问题的确认，是哪一项？色号？文案？还是缩略图？
他想起里那个更荒诞的例子：领导回复“OK”表情，员工理解为两点开会，结果领导的意思是三点。
一个简单的符号，在缺乏共识的跨部门协作中，可以解读出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可能导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尝试追问：“阿哲，你的‘OK’是指对这份清单里的所有问题都确认无误了吗？还是有什么需要讨论的？”
消息再次“已读”。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阿哲回复了，这次是文字，但更让人抓狂：“大部分没问题。有些细节到时候再看。先这样。”
“大部分没问题”——哪部分有问题？“有些细节到时候再看”——哪些细节？什么时候看？
“先这样”——意思是现在不用管了，等上线前夜再 panic 吗？
何不凡感到一阵无力。他的严谨，在对方看来，可能成了不懂变通、死抠细节的职场新人病。
阿哲的回复，则完美诠释了跨部门协作中常见的 “责任模糊化”策略。
不明确说“行”或“不行”，而是用“大部分”、“有些”、“到时候”这种弹性极大的词汇，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甩锅空间。
如果未来页面出了错，阿哲可以说：“我当时说了‘大部分没问题’，但没确认的那部分，是你们市场部没提供清楚啊。”
或者：“‘到时候再看’的意思就是需要你们后续及时跟进确认，你们没跟，怪我咯？”
何不凡看着那个孤零零的“OK”手势和那句充满弹性的回复，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远航”这头巨兽体内，部门之间的协作，不像齿轮咬合，更像一场充满误解和推手的力量游戏。
每个人都想用最小的力气，把球（责任）传出去，同时确保自己不会被球砸到。
他该继续追问，直到得到每一条的明确答复吗？那样可能会被贴上“难缠”、“不信任同事”的标签。
还是该像吴组长暗示的那样，“口头对一下”，相信对方的“专业判断”，然后祈祷不要出错？
他想起自己“会议纪要优化专员”的身份。未来如果这个页面出问题，需要复盘追责时，他今天和阿哲的这段聊天记录，会不会被翻出来，作为“市场部需求传递不清”或“技术部理解有误”的证据？而他那份过于详细的清单，是会证明他的严谨，还是会成为他“沟通方式不当、导致协作效率低下”的罪证？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屏幕上的“OK”手势，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个讽刺的黄色墓碑，埋葬了这次试图清晰的沟通。
何不凡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他保存了聊天记录，在问题清单的标题后面，加了个备注：“已与技术部阿哲初步沟通，对方回复‘大部分没问题，细节后续跟进’。”
他知道，这个“初步沟通”和“后续跟进”，就像会议纪要里那些“再议”一样，是一个责任黑洞。
所有未被明确解决的细节，都会掉进这个黑洞，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像幽灵一样爬出来，精准地找到当时最想搞清楚状况的人——通常，就是像他这样，试图用清单对抗模糊的老实人。
他关掉聊天窗口，新的邮件提示音响起。
是吴组长：“不凡，跟阿哲对好了吧？没问题就赶紧把最终需求邮件发出来，抄送相关领导，我们要闭环了。”
“闭环”。何不凡苦笑。在“远航”的黑话体系里，这个词意味着一个流程的正式结束。
但在他刚刚经历的这场“传接球游戏”里，球（需求）还在空中模糊地飞着，谁也没真正接住，大家却已经开始准备庆祝“得分”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起草那封“最终需求确认邮件”。
标题要醒目，措辞要肯定，让领导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至于那个飞在空中的球，以及阿哲那个含义不明的“OK”……
他只能在邮件里，小心翼翼地写上：“经与技术部同事充分沟通，双方对核心需求达成一致，部分执行细节将在后续开发过程中紧密协同，确保完美落地。”
点击发送。
球，暂时被文字包装成了“达成一致”的样子。
但它真的被接住了吗？
何不凡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只希望，这个球，在最终落地时，不要砸在他的头上。
但他有种预感，在这种传接球游戏里，最先被砸的，往往是那个一直盯着球、试图看清它飞行轨迹的人。
而他，不幸正是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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