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春耕纪事
二月的凉州,风里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暖了。
林青釉起了个大早。推开房门,晨光正好照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金色。院里的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叫得欢实,像是在宣告春天真的来了。
“林乡君,早!”院门外传来招呼声。是隔壁的老陈头,正赶着一头牛往田里走,牛背上驮着犁耙,走路一颠一颠的。
“陈伯早。”林青釉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取了外袍,也跟着往田里走。
今天是春耕第一天。
按照楼兰典籍中的记载,春耕的时机最是讲究。过早,地温不够,种子发不了芽;过晚,墒情流失,影响收成。林青釉和几个老农反复商议,最后定在二月十二——惊蛰后第五天,宜播种。
田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农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旱烟,议论着今年的墒情和种子。见林青釉过来,纷纷起身招呼。
“林乡君,您看这地,比去年松软多了!”一个年轻后生兴奋地抓起一把土,递到她面前。
林青釉接过,细细端详。土色比去年深了些,不再是干巴巴的黄沙,而是带着湿润的褐色。用手一攥,能捏成团,松开手,土团也不散——正是最好的墒情。
“好土。”她点头,“今年一定能丰收。”
后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说话的工夫,陆晏舟也到了。他今日换了一身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袱。
“种子。”他将包袱递给林青釉,“按你说的,麦种筛了三遍,苜蓿种也泡过了。”
林青釉接过,打开查看。麦种颗粒饱满,大小均匀,是去年秋天特意留下的良种。苜蓿种泡得恰到好处,已经微微发胀,随时可以下地。
“辛苦了。”她轻声道。
陆晏舟笑了笑:“这话该我说。”
播种开始了。
老陈头扶着犁,牛在前面慢慢走,犁铧翻开湿润的泥土,翻出一条笔直的沟。后面的农户跟在犁后,将麦种均匀撒入沟中,再用脚轻轻覆土。女人们则端着簸箕,将泡好的苜蓿种撒在田埂边和沙障后的空地上——楼兰人说,苜蓿固沙肥田,是最好的伴生作物。
林青釉没有闲着,她挽起裤脚,也下了地。起初农户们不敢让她动手,她却笑着说:“我在洛阳时也种过地,虽然不多,但懂些。”说着,接过一把麦种,跟在犁后撒起来。
动作虽不熟练,却有模有样。农户们看了,也不再拘束,各自忙活起来。
阳光渐渐升高,田里的人越来越多。除了原来那几十户,今年又新来了十几户——有从凉州城来的流民,有从附近村落闻讯赶来的农户,甚至还有两个从甘州来的年轻人,说是听说了治沙的事,想来学学。
林青釉来者不拒,让老陈头带着他们,边干边教。
中午时分,莫寒带人送来饭菜。大锅炖的羊肉,配上新烙的胡饼,热气腾腾。农户们围坐田埂,就着凉州的老酒,吃得酣畅淋漓。
“林乡君,”老陈头端着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您说,这地真能年年种?”
“能的。”林青釉肯定道,“楼兰人种了三百年,只要方法对,就能一直种下去。”
老陈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正在播种的田,又看了看她,忽然叹道:“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见着能把沙地救活的人。林乡君,您是大善人。”
林青釉摇头:“不是我善,是楼兰人的智慧善。”
老陈头似懂非懂,但脸上的感激是真的。
下午继续播种。
太阳西斜时,第一批麦种已经全部下地。农户们直起腰,看着那片翻新的土地,眼中满是期待。
“林乡君,”一个年轻媳妇走过来,怀里抱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俺家那口子想问,苜蓿种了,啥时候能喂羊?”
“三个月后就能割第一茬。”林青釉道,“到时候我教你们怎么晾晒储存。”
年轻媳妇笑着点头,抱着孩子回去了。
陆晏舟走到她身边,递过水囊:“喝点水。”
林青釉接过,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却让她精神一振。
“累不累?”他问。
“还好。”她看着正在收工的农户们,“比去年刚来时轻松多了。那时候什么都要从头教,现在大家都会了。”
陆晏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农户三三两两往村里走,有人扛着农具,有人赶着牛,说笑声隐隐传来。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是女人们开始做晚饭了。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他轻声问。
林青釉点点头,又摇摇头:“还不够。等麦子收了,苜蓿割了,羊养肥了,孩子们能吃饱饭了——那时候,才够。”
陆晏舟笑了,揽住她的肩:“那就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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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耕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林青釉几乎天天泡在田里。白天和农户们一起播种、施肥、浇水,晚上回来还要整理当天的记录,调整第二天的计划。有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
陆晏舟心疼,劝她歇一天,她却说:“错过这个时节,就要等明年了。”
劝不动,只能由着她,尽量多分担些杂事。
莫寒带着护卫们也没闲着。除了日常警戒,他们还帮着挖渠、运肥、修缮农具。几个年轻的护卫,原本只是奉命保护,干了几天活后,反倒和农户们混熟了,休息时坐在一起抽烟聊天,活像一家人。
张果老从敦煌回来了,带回一个好消息:他在莫高窟找到几幅残破的壁画,上面绘着楼兰时期的农耕图,和林青釉手里的典籍互相印证,解决了几个疑难问题。
“楼兰人种麦,讲究‘三耕两耙’。”张果老将壁画拓片摊开,指给林青釉看,“第一次深耕,第二次浅耕,第三次松土。两耙是碎土和平土。咱们今年只做了一耕一耙,难怪出苗不够齐整。”
林青釉仔细看着拓片,连连点头:“明年改进。”
有了张果老这个活字典,很多原本晦涩的楼兰文都迎刃而解。林青釉趁热打铁,将《治沙九策》中关于春耕的部分全部重译了一遍,结合凉州本地的气候和土质,编成一本《河西春耕要略》,让莫寒抄了几十份,分发给农户们。
三月中旬,麦苗出土了。
那天林青釉正在田边查看水渠,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她抬头,就见一个年轻后生正朝她狂奔而来,边跑边喊:
“林乡君!麦苗!麦苗出来了!”
林青釉心头一热,放下手里的工具,跟着后生往田里跑。
田埂边已经围满了人。农户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那片刚出土的嫩绿。麦苗只有一指高,细细的,嫩嫩的,在春风中微微颤动,却透着无限的生机。
“真出来了……”老陈头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红。
林青釉蹲下身,轻轻抚摸那片嫩绿。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触摸到生命本身。
“这就是楼兰人的智慧。”她轻声道,“种下去,就有希望。”
陆晏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片麦田,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女子,真的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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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苗出土后,日子更加忙碌。
浇水、施肥、除草、防虫……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林青釉带着农户们,按楼兰典籍中的记载,一样一样地做。起初有人不信,说祖祖辈辈种地都没这么麻烦,她也不争辩,只是自己做示范。
一个月后,那些怀疑的人都不说话了。
因为照她方法做的田,麦苗明显比别处高出一截,颜色也更鲜绿。
四月,苜蓿开花了。
紫色的花海铺满田埂和沙障后的空地,引来成群的蜜蜂。农户们按照林青釉教的法子,将苜蓿割下来,晾晒半干,然后堆成草垛,准备冬天喂羊。
“这苜蓿,真能喂羊?”一个老妇人怀疑地问。
“能。”林青釉肯定道,“楼兰人用这个喂羊,羊长得又快又肥,肉还没膻味。”
老妇人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五月,第一批小麦抽穗。
那些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风中摇曳,像在向人们点头致意。农户们站在田边,看着那些金黄的麦穗,眼睛都直了。
“这……这得收多少?”一个年轻人结结巴巴地问。
林青釉估算了一下:“一亩应该能收两石左右。”
两石!那可是河西良田的产量!而这片地,一年前还是寸草不生的荒滩!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有人激动得抱在一起,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林青釉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想起楼兰祭司的按语:“种子入土,非为今日之收,而为明日之续。”
是啊,这才第一年。以后还有第二年,第三年……年复一年,这片土地会越来越肥沃,会养活越来越多的人。
远处,陆晏舟正和几个农户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莫寒在教几个年轻人用镰刀,动作笨拙却认真。张果老坐在胡杨树下,闭目养神,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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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凉州刺史裴大人亲自来了。
他带着十几个随从,骑马从凉州城赶来,在田边转了一圈,又看了麦田、苜蓿地、水渠和沙障,久久不语。
“林乡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官为官三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迹。”
林青釉摇头:“不是奇迹,是楼兰人三百年的智慧,是农户们一年的心血。”
裴刺史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拱手一揖:“林乡君,本官替凉州百姓,谢你。”
林青釉连忙还礼,却被他扶住。
“不必多礼。”他道,“本官今日来,除了看田,还有一事相告——陛下巡视河西的日期定了,七月初九到凉州。届时,他会亲自来看这片治沙之地。”
七月初九,还有不到两个月。
林青釉心中一紧,随即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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