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冬去春来
凉州的冬天来得比长安早。
十月刚过,北风就卷着沙尘呼啸而来,打得人脸上生疼。水渠里的水开始结冰,沙蒿地也渐渐枯黄,进入了休眠期。工匠们陆续撤回凉州城过冬,只有几个当地农户主动请缨,留在荒滩边的临时窝棚里看护那一片好不容易复苏的土地。
林青釉没有走。
她在荒滩边搭了一间土坯房,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凉州舆图,案上堆着楼兰典籍的抄本,角落里还养着几盆沙蒿——那是她特意移栽进来,观察冬季生长状态的样本。
陆晏舟陪她留下。莫寒劝了几次,见劝不动,也带着几个护卫在附近扎了营。张果老回敦煌去了,说是要去莫高窟再访一些故人,开春后再来汇合。
日子变得简单而规律。
每天清晨,林青釉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出门,查看水渠的结冰情况,记录沙蒿地的变化,偶尔去附近村落走访,和农户们聊聊来年的种植计划。午后回来,就坐在火盆边整理典籍,将楼兰文一条条翻译成汉文,注上自己的理解和心得。傍晚,陆晏舟打猎回来,会带回几只野兔或沙鸡,两人围炉烤着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倒真像个农人了。”陆晏舟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往火盆里添了根柴。
“不好吗?”林青釉翻着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肉,“比在宫里强多了。”
陆晏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勾心斗角,那些身不由己。这荒滩虽然苦寒,却是自由的。
“开春后,二期工程就要开始了。”林青釉撕下一块兔肉,边嚼边道,“水渠再延伸十里,就能浇灌更远的那片沙地。那里的土质更好,种麦子应该能多收两成。”
“你算得倒清楚。”
“楼兰人算得更清楚。”林青釉指了指案上的典籍,“他们记录了每块地的收成,每年都调整种植比例。今年种麦,明年种苜蓿,后年休耕——轮着来,地就不会贫。”
陆晏舟若有所思:“这些法子,若能在河西全面推广,不仅能固沙屯田,还能养活更多人。”
“是啊。”林青釉眼中闪着光,“等这里稳定了,我想去甘州、肃州看看。那里的沙化也严重,若能因地制宜,用楼兰的法子……”
“慢慢来。”陆晏舟打断她,“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
林青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但能做一点是一点。”
夜深了,风还在呼啸。林青釉窝在厚厚的羊皮褥子里,听着风声,渐渐入睡。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中,麦浪金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孩子的笑声。她沿着田埂走,看见外祖父坐在一棵胡杨树下,正对着她笑。
“青釉,你做到了。”外祖父说。
她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麦田忽然变成了黄沙,狂风骤起,沙粒打得人生疼。她捂住脸,等风沙过去,睁开眼,外祖父不见了,只剩那棵胡杨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树下的沙地上,有一行字:
“勿忘初心。”
林青釉从梦中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风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她披衣起身,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昨夜的大雪,将整个荒滩覆盖成一片纯白。沙丘消失了,田埂模糊了,连那几棵胡杨树都披上了厚厚的雪衣。天地之间,只剩下雪,无边无际的雪。
“下雪了。”陆晏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
林青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楼兰典籍里的一句话:“雪落沙海,是天赐之机。雪水润地,可改土质。”
“今年雪大,开春墒情一定好。”她轻声道,“是个好兆头。”
陆晏舟从后面环住她,两人并肩站着,看雪一点点覆盖这片他们用了一年心血浇灌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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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日子过得很快。
林青釉利用这段时间,将楼兰典籍中关于春耕、选种、施肥的部分全部翻译整理出来,誊抄成一份份通俗易懂的小册子,准备开春后分发给农户。陆晏舟则带着护卫们进山打猎,储存了一冬的肉食,还给附近的村落送去了不少。
腊月二十三,小年。
莫寒带着几个护卫进城采办年货,回来时不仅带回了米面酒肉,还带回了厚厚一摞信件——有韦应怜从长安写来的,汇报同源盟的生意和治沙院的筹备情况;有裴刺史从凉州城送来的,告知开春后官府会调拨一批农具和耕牛支援二期工程;还有一封,是靖王爷的亲笔。
陆晏舟拆开信,看了几行,嘴角浮起笑意。
“王爷说什么?”林青釉凑过来。
“说长安的事。”陆晏舟将信递给她,“李泌被陛下召入宫中,任翰林待诏。太子那边动作频频,似乎在为监国做准备。”
林青釉接过信细看。靖王爷的笔迹苍劲,寥寥数语,却透出许多信息:李泌入朝,太子监国,朝中暗流涌动——这些看似与凉州无关,却又息息相关。
“杨国忠倒台后,太子一系果然起来了。”陆晏舟道,“李泌入翰林,是陛下在为太子铺路。”
“那对我们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陆晏舟沉吟,“但长远看,有。太子若监国,边事必会更受重视。我们的治沙,正好迎合了朝廷的方略。”
林青釉点头,将信折好。她对这些朝堂之事并无太多兴趣,但知道它们会影响治沙的进程,便不能不多留一份心。
除夕夜,几人围炉守岁。莫寒炖了一大锅羊肉,香气四溢。护卫们轮番敬酒,说着吉祥话。林青釉喝了几杯,脸颊微红,靠在陆晏舟肩上,听他们天南海北地胡侃。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无声无息。
“开春后,我们成亲吧。”陆晏舟忽然低声道。
林青釉一怔,抬头看他。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目间是少见的温柔。
“赐婚都一年了,再不办,长安那些长舌妇不知要编排什么。”他笑了笑,“而且,我也想早点把你娶回家。”
林青釉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回他肩上。
良久,她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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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节。
凉州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林青釉却留在荒滩边,和几个农户一起查看雪化后的墒情。
雪果然很大。开春化雪后,沙地湿了半尺深,踩上去软软的,能挤出水的痕迹。农户们喜笑颜开,说这是十几年来最好的墒情,今年一定能大丰收。
林青釉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沙土,细细端详。土质确实比去年疏松了些,隐约能看见细小的根系——那是沙蒿的功劳。经过一冬的休眠,这些根系正在苏醒,准备迎接新的生长季。
“林乡君!”远处传来喊声。
她抬头,见一个年轻农户正朝她跑来,边跑边挥手:“林乡君!水!水渠里有水了!”
水渠里有水?解冻还早,哪来的水?
林青釉快步赶到水渠边。只见渠底确实有一层浅浅的水流,清澈见底,正缓缓向沙地方向流去。她蹲下用手试了试,冰凉刺骨,但确实是活水。
“是从上游渗下来的。”一个老农凑过来看,“去年秋天挖的暗渠,引了地下的水脉。冬天虽然表面冻了,底下还在慢慢渗。今年雪大,地下的水位也涨了,这水就渗出来了。”
林青釉心头一热。
这水,不只是水。是希望。
“通知所有人,”她站起身,“准备春耕。”
二月二,龙抬头。
荒滩边的窝棚前,搭起了简易的祭台。农户们自发聚集,杀鸡宰羊,祭祀土地神。林青釉被推举出来,代表大家上香祈福。
她站在祭台前,看着台下那些饱经风霜的脸。有去年一起熬过冬天的老农,有刚刚加入的新农户,有那几个豪强派来的监工,还有裴刺史专程派来的几个年轻吏员——说是来学经验的,以后要推广到其他地方。
“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她念完祭词,将香插入香炉。
农户们欢呼起来,锣鼓声震天响。
陆晏舟站在人群外,看着她。那个曾经在宫中惶恐不安的女子,如今站在田间地头,被一群农户围着,眼神坚定而明亮。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不是权势的高处,是人心的高处。”
“世子,”莫寒凑过来,“长安来人了。”
陆晏舟回头,见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那人穿着青色袍子,腰间系着同源盟的腰牌,正是韦应怜手下的人。
“世子,林乡君。”年轻人行礼,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韦姑娘让我务必亲自送到。”
林青釉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治沙院已筹备妥当,地址选在凉州城南,占地二十亩。图纸附后,若无异议,三月可动工。另,长安有消息,陛下有意今秋巡视河西,届时或亲临凉州。提前准备。——应怜字。”
巡视河西?陛下要亲自来?
林青釉将信递给陆晏舟,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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