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治沙初试
赐婚的喧嚣渐渐平息后,林青釉终于能静下心来,着手真正要紧的事——治沙。
按照与李隆基的约定,治沙试点选在凉州以东的一处荒滩。这里曾是屯田之地,二十年前因风沙侵袭废弃,如今只剩几堵残垣断壁,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启程前,陆晏舟与她一同整理楼兰典籍,将《治沙九策》中涉及固沙、引水、选种的部分一一抄录,制成便于携带的小册子。张果老则绘制了一幅详尽的凉州舆图,标注了沿途的水源、绿洲和废弃屯田的位置。
“凉州刺史姓裴,是个务实之人。”临行前,陆晏舟道,“他曾在陇右任职多年,对边事极为熟悉。李浚殿下已经去信打过招呼,他会全力配合。”
林青釉点头,心中稍定。有地方官支持,事情就好办多了。
九月初八,一行二十余人从长安出发。同行的除了陆晏舟和林青釉,还有张果老、莫寒,以及同源盟选派的十名精干工匠——有木匠、石匠、农人,都是韦应怜从各地分会调来的熟手。此外,还有一队护卫,由阿奴的旧部组成,誓要为阿奴报仇的汉子们,如今将这份忠心转移到了陆晏舟身上。
西行的路,林青釉已走过两趟。第一次是逃亡,仓皇恐惧;第二次是归程,满怀希望。这一次,却是带着使命,踏实而笃定。
十五日后,队伍抵达凉州。
裴刺史果然如陆晏舟所说,是个务实之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却极有神采。见了林青釉,他也不客套,直接道:
“林乡君,那处荒滩本官带人去看过。废了二十年,要想复垦,难。”
“有多难?”林青釉问。
裴刺史展开一张地图,指着凉州以东的位置:“这里原有一片绿洲,方圆二十里。二十年前,因为上游截水灌溉,地下水位下降,胡杨枯死,沙丘移动,整个绿洲就没了。现在那里全是流沙,寸草不生。”
“上游截水?谁截的?”
“几个当地的豪强,合股修渠,把水引到自家田里。”裴刺史叹了口气,“本官到任后曾想整治,但那几家在朝中有人,动不得。”
陆晏舟皱眉:“豪强兼并、截水自肥,这是老问题了。河西如此,关中也如此。”
林青釉沉吟片刻,问:“那几家豪强现在还在吗?”
“在。”裴刺史苦笑,“且更富了。他们的田亩年年丰收,朝廷的赋税却收不上来多少。”
“我想去会会他们。”林青釉道。
裴刺史一怔:“林乡君是想……”
“治沙,首先要治水。”林青釉缓缓道,“楼兰人的法子,是顺着水脉走,而不是硬抢。那几家豪强既然截了水,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放水。强压不行,就谈条件。”
裴刺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点头:“好。本官安排。”
三日后,林青釉在刺史府见到了那几位豪强的代表。
来的三个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衣着光鲜,神态倨傲。为首的姓郭,自称是“河西郭氏”的当家人,说话阴阳怪气:
“林乡君要治沙?好大的志气。只是那荒滩的水,早就是我们郭家的了。您要水,得拿东西来换。”
“换什么?”林青釉不动声色。
郭姓商人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听说乡君手里有楼兰人的典籍?那可是宝贝。您若肯借我们抄录一份,水的事好商量。”
林青釉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典籍是陛下御准封存的,不能外借。”她淡淡道,“但我可以给诸位另一条路——合伙。”
“合伙?”三人交换眼色。
“对。”林青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同源盟草拟的契约。诸位出地、出水,我们出人、出技,合伙开垦那片荒滩。开出来的田,五五分账。五年后,田归各自,水渠共用,按需分配。”
那三人接过文书,细细看了一遍,神色渐渐变了。
“五五分账?”郭姓商人狐疑道,“那荒滩废了二十年,你们有把握能开出来?”
林青釉微微一笑:“楼兰人在沙漠里活了三百年,他们的法子,总比我们有把握。”
沉默片刻,另一个豪强开口:“五年后水渠共用,按需分配——这个‘需’,谁说了算?”
“三方共议。”林青釉道,“你们三家,我们一家,四家共议。若有分歧,由刺史府仲裁。”
又是一阵沉默。
郭姓商人忽然笑了:“林乡君,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比那些只会喊‘为民请命’的官员强多了。”
林青釉不接话,只问:“诸位意下如何?”
“容我们回去商议。”三人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裴刺史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复杂:“林乡君,这一招……本官真没想到。”
“他们不会拒绝的。”林青釉轻声道,“因为他们知道,硬耗下去,朝廷迟早会整治。与其到时人财两空,不如现在赚一笔。”
“可五五分账……太便宜他们了。”裴刺史不甘心。
“不便宜。”林青釉摇头,“他们有地、有水、有本地的人脉。没有他们配合,治沙寸步难行。用五年时间换取他们的支持,值。”
裴刺史沉默良久,忽然拱手一揖:“林乡君,本官先前小看你了。”
林青釉侧身避开:“刺史大人言重。治沙是长久之事,需要各方合力。我们各司其职就好。”
三日后,郭家传来消息:同意合伙。
消息一传出,其余几家也纷纷跟进。不到十天,那处荒滩周边的三户豪强,全部签下了契约。
九月底,队伍开进荒滩。
第一眼看到那片沙地时,林青釉心中还是沉了沉。太荒了。黄沙漫无边际,零星几棵枯死的胡杨像白骨般戳在沙中,风一吹,沙丘就移动几寸。偶尔能看见残存的田埂,早已被流沙掩埋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这就是二十年前的绿洲?”张果老捻须叹息,“沙漠吞噬的速度,比人想象的快得多。”
“能救回来吗?”莫寒问。
林青釉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捧起一捧沙。沙粒从指缝流下,干涩而滚烫。她闭上眼,回想楼兰典籍中的记载:
“……治沙之首,在固沙。固沙之法,在植草。草选沙蒿、沙打旺、花棒三种,根深耐旱,可固沙丘……”
睁开眼,她道:“能。”
第一步,是定沙。
工匠们在沙丘背风面扎下木桩,用芦苇编成沙障,阻挡流沙移动。这是楼兰人的老法子,简单却有效。同时,莫寒带着几个农人,在沙障后的空地上试种沙蒿——一种根深叶小的沙漠植物,能牢牢抓住沙土。
试种那天,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小小的沙地。林青釉亲手将最后一株沙蒿种下,浇水,然后静静等待。
三天后,沙蒿活了。
那一点绿色,在漫天黄沙中格外扎眼。工匠们欢呼起来,连那几个豪强派来监工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活了!真的活了!”莫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林青釉没有说话,只是蹲在那株沙蒿旁,看着它倔强的叶片在风中微微抖动。她想起楼兰祭司的按语:“一粒沙可掩城,一株草可定沙。万物之性,皆在坚持。”
“这只是开始。”她站起身,对众人道,“下一步,引水。”
引水的工程远比固沙复杂。
楼兰典籍中记载了一套“暗渠引水法”——在地下挖掘通道,将远处的水源引入沙漠深处,减少蒸发。这种暗渠,在吐鲁番一带被称为“坎儿井”,至今仍在使用。
但在凉州,这是头一遭。
林青釉带着工匠们勘测地形,寻找地下水的走向。张果老用星象定位,陆晏舟则带着护卫们深入戈壁,寻找可能的水脉。十日后,他们终于在荒滩以东三十里处,发现了一条地下暗河的痕迹。
“这里。”张果老指着沙地上一条浅浅的凹陷,“下面应该有水。”
工匠们开始挖掘。第一天,挖到三丈深,土是干的。第二天,五丈,还是干的。众人有些泄气,林青釉却坚持继续。
“楼兰人挖暗渠,最深的有二十丈。”她说,“五丈算什么?”
第三天,七丈。
第四天,八丈——
“有水了!”井下传来工匠嘶哑的喊声。
众人围拢过去,只见井底渗出一层浅浅的水渍,在火把照耀下闪着光。虽然只有薄薄一层,但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继续挖。”林青釉深吸一口气,“挖到能引水为止。”
又过了五天,井深十二丈,水流终于稳定。工匠们在井底铺设陶管,将水引出地面,沿着预先挖好的沟渠,缓缓流向荒滩的方向。
当第一股清流注入试种的沙蒿地时,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片小小的绿色,在水的滋润下,仿佛一夜之间挺直了腰杆。
裴刺史闻讯赶来,看到那道蜿蜒的水渠,看到沙障后渐渐稳定下来的沙丘,久久不语。
“林乡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官在凉州二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荒地救活。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青釉看着那片正在复苏的土地,轻声道:“不是我做到的。是楼兰人三百年的智慧,是这些工匠日以继夜的劳作,是你们凉州百姓的支持。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裴刺史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拱手一揖:“林乡君,本官替凉州百姓,谢你。”
林青釉连忙还礼:“刺史大人言重。治沙是长久之事,这才刚开始。”
是啊,这才刚开始。
一个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时,那片荒滩已经有了一里见方的沙蒿地,绿色的草甸在风中起伏,像一块翠绿的毯子铺在黄沙中。水渠延伸了三十里,沿途建起了三个蓄水池,浇灌着越来越多的试种田。
当年五月,第一批小麦播种下去。
八月收获时,亩产虽不及关中良田,却也够一家人吃上半年。那几个豪强看着金黄的麦穗,眼睛都直了。
“林乡君,”郭姓商人亲自登门,态度比一年前恭敬了许多,“我们想扩大开垦面积,您看……”
“可以。”林青釉取出早已拟好的文书,“这是二期契约,诸位若有意,签字即可。”
郭姓商人接过,看也不看就签了。另外两家也是。
送走他们,林青釉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刚刚复苏的土地。夕阳西下,给麦田镀上一层金红色。远处,几个农人正赶着驴车往回走,车上载满刚收割的麦子,笑声隐隐传来。
“想什么呢?”陆晏舟走到她身边。
“在想……”林青釉轻声道,“若楼兰的祭司们能看到这一切,会说什么。”
陆晏舟沉默片刻:“会说,你们做到了。”
林青釉靠在他肩上,没有回答。
晚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金浪。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麦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
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权势,不是富贵,而是让荒芜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让绝望的人看到希望。
远处,莫寒正和几个工匠比划着什么,争论声隐约可闻。张果老坐在一棵胡杨树下,闭目养神。几个农人孩子从田埂上跑过,惊起一群麻雀。
这寻常的人间烟火,在沙漠边缘,弥足珍贵。
“什么时候回长安?”陆晏舟问。
“再过一个月吧。”林青釉道,“等二期工程开工,水渠再延伸十里,我就放心了。”
陆晏舟点头:“那我陪你。”
林青釉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你不回靖王府,王爷不会念叨?”
“他念叨什么?”陆晏舟挑眉,“他儿媳妇在做利国利民的大事,他在长安不知多得意。前几日来信还说,同僚们都在打听,治沙的事什么时候能推广到关中。”
林青釉失笑:“关中?那还早着呢。河西刚开了个头。”
“慢慢来。”陆晏舟握住她的手,“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楼兰人用了三百年,我们不用急。”
林青釉点头,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映出胡杨林的剪影。那些枯死的胡杨,有些已经冒出了新芽,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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