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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唇枪舌剑(4)


费忌的反驳与两人激烈的对峙,似乎将空气撕扯得紧绷欲裂。

就在这几乎要溅出火星的僵持时刻,赢三父忽然深吸一口气,那贲张的胸膛缓缓平复下去。

他不再看费忌,而是转向国君赢说,拱手道。

“启禀君上。”

这四个字一出,便知他要亮剑了。

费忌心头一紧,所有注意力瞬间凝聚。

赢三父不疾不徐,继续道:“既然费大人所荐之邱闵,功有瑕,德有亏,才具亦不足以担此社稷重器,臣,另有一人举荐,恳请君上明裁。”

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灼灼道:  “臣所荐之人,便是密须守将——赢和。”

“赢和”二字,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

费忌的眼眸微阖,似在回想此人究竟何人。

至于赢说,他对这个赢和名字并不熟悉,但“密须”是秦国北方对抗义渠的最前线,而“赢和”姓赢——这就足够了。

赢三父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出来的赢氏子弟,其背后的脉络与用意,不言自明。

果然,赢三父紧接着便开始为这个名字涂抹上耀眼的金漆,每一笔都不忘狠狠刮擦一下费忌方才力荐的邱闵。

“君上明鉴。密须乃我大秦西北锁钥,扼制义渠南下之咽喉要道,其地苦寒,其战频仍。”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亲临其境般的激昂,“义渠乃狼,骑兵剽悍,来去如风,袭扰我边境已有数十年。密须城下,几乎无月不战,无岁不征!赢和将军自效力密须以来,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参与大小战事,何止百余场!”

话及此处,赢三父猛地一挥袖,气势勃发:“此百余战,非是剿灭山匪流寇,非是弹压疥癣之疾!”

“乃是真刀真枪,与义渠主力骑军正面搏杀!御强敌于国门,斩首、俘获、击溃,功勋簿上,历历可数,桩桩件件,皆是为国守土的铁证!”

说到这里,他目光如电,倏然扫向面色紧绷的费忌,那对比的意味尖锐得几乎刺破空气:“如此百战淬炼出的将领,其勇略,其坚韧,其临阵应变之能,又岂是某些仅凭‘剿匪’、‘御边小股’便自诩为‘百战余生’、‘具统御之才’者,所能比拟万一?”

这已不是暗讽,而是赤裸裸的蔑视与贬低。

将邱闵的功绩,全然定性为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而将赢和置于固守疆土的高台之上。

费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赢三父这不仅要推自己的人上位,更是要将他费忌的识人之明、举荐之公,彻底踩进泥里!

更致命的是,赢三父巧妙地利用了地理与对手的重要性——密须对义渠,天然就比陈仓对西戎小部或内部匪患,听起来更关乎国运,更加“高大上”。

若让君上先入为主形成了这个印象,再想扳回来就难了。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费忌的脑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

赢和姓赢,是宗室,直接攻击其出身或能力,极易触怒君上,也落人口实。

必须另寻突破口,一个既能削弱赢和推荐分量,又不显得自己刻意攻讦宗室的突破口……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官职名称闪过费忌的脑海。

他浑浊的老眼深处,精光一闪。

就在赢三父慷慨陈词,将赢和的形象塑造得越发高大,几乎要与密须那座血火坚城融为一体时,费忌忽然开口了。

“大司徒……”

这个称呼,他咬得略重。

赢三父的陈述不由得微微一顿,皱眉看向他,不知这老对头又要耍什么花样。

只见费忌微微偏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与不确定,仿佛真的只是在核实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据老夫……依稀所闻,赢和将军在密须,所任之职,似乎还只是……‘参将’吧?”

“参将”二字,被他用那种缓慢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却堪比惊雷!

赢三父脸上的慷慨激昂瞬间凝固,仿佛一幅生动的壁画骤然被冰霜覆盖。

费忌心中冷笑,果然戳中了要害!

密须乃是边关重镇,主将胡仲钧才是由国君正式任命,执掌全局的***,赢和即便再是宗室,再有能力,在官方序列里,也只是副武官之一。

赢三父方才极力渲染赢和的功绩,却刻意模糊,甚至回避了他的实际职位,意图营造出一种“赢和即是密须支柱”的印象。

如今被费忌点破,这光环顿时出现了裂痕。

不给赢三父喘息和辩驳的机会,费忌奋起直追。

“密须能成扼制义渠之坚城,使我西北边境得保数十年大体安宁,此确是大功。胡仲钧胡将军,坐镇密须十载,运筹帷幄,调和诸将,稳固城防,抚慰军民,其劳苦功高,朝野共知。”

他微微颔首,似乎在表达对这位边关老将的敬意,然后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赢和将军身为参将,勇猛善战,屡立战功,自然亦是功不可没。”

“然,一城之守,千头万绪,攻防决断,粮草调配,人心维系,此中枢统筹、全局掌控之责,向来系于主将一身。”

“赢和将军之战功,是在胡仲钧将军的总体方略统领之下取得,此乃军中常理,亦是朝廷法度。”

说着,费忌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着赢三父,又转向赢说,沉声道:“老夫绝无轻视赢和将军战功之意。只是以为,举荐左司马这等统帅全国兵马之要职,所察者,非独陷阵斩将之勇,更需有独当一面,总揽全局之经验与器量。”

“赢和将军身为参将,固然出色,恐仍需历练。参将与左司马之间,所隔并非一级官阶,乃是天渊般的职责鸿沟啊。”

这一番话,可谓绵里藏针,高明之极!

费忌首先承认了密须的重要性和功绩,姿态公允。

然后,他巧妙地将密须的“总体功勋”大头,归给了主将胡仲钧,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接着,他肯定了赢和的“勇猛善战”和“战功”,显得自己并非针对赢和本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击,他提出了一个致命的质疑:副将之才,是否等于统帅之才?

并且,他暗示赢和的功绩是在胡仲钧领导下取得的,其真正的才能要打上问号。

更隐晦地指出,由参将直升左司马,是骇人听闻的越级拔擢,于军中升迁秩序,可能造成不良影响。

赢三父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费忌没有攻击赢和的战功,没有攻击他的宗室身份,甚至表面上还赞扬了他。

但费忌提出的这个问题——“参将”的职位局限性,以及与之相关的“统帅经验欠缺”,却像一个无形的套索,紧紧勒住了赢和的脖子,也勒住了他赢三父推荐的理由。

他必须反驳,必须证明赢和有统帅之才,而不仅仅是勇将。

可仓促之间,如何证明?

列举赢和作为参将时提出的某些建议被主将采纳?

这恰恰印证了他是“副手”。

强调其宗室身份带来的天然大局观?

这更会坐实“任人唯亲”的嫌疑。

赢三父心中急转,一时竟有些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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